第3章 开脱
回去的一路上幼薇像个坏掉的复读机,在我耳边翻来覆去念叨着两句话。
“你什么时候和靳宴在一起过?”
“你什么时候劈的腿?还劈成蜈蚣了?”
我……我他妈的根本不知道怎么解释,对她的追问置若罔闻,心虚又复杂地别开脸,私下悄悄扒拉起手指头,在心底盘了一遍又一遍。
那个声音像白月光陪我打游戏的算一个,字迹像白月光每周给我写信的算一个,厨艺像白月光定时来给我做饭的算一个……
怎么数也数不到七八个。
可惜这会儿也来不及折回去跟靳宴对线了。
我微微叹气,望着车窗外一掠而过的幢幢灯影,莫名又回想起他的那句话。
“你放过我好不好。”
我竟也能做到让一个人避我如大敌。
之后的一整个下午,幼薇在我耳边软磨硬泡,想从我嘴里撬出一些实情。
而我则像条死鱼般瘫痪在家中的沙发上,望向她炯炯有神的眼睛——比看合同看报表要精神一万倍,恹恹开口:“陈年烂账,不想说。”
幼薇不依不饶,我瞥她一眼,问:“其实你就是想听八卦吧?”
“冤死我了呜呜呜。”她假模假样地做悲泣状,声泪俱下,“我一心只想救彼光,救救我们父母的遗产啊!”
我嗫嚅两下,不自觉走了神。
有什么可说的呢?
那天我从靳宴的出租屋离开后,回到家才发现手机里多了一个号码——没错,是靳宴存的,他之前一直像座化不开的冰山,私人号码绝不透露,现在居然主动给了我。我心里咯噔一下,惴惴不安,生怕他是真的走了心。
天地良心,头几天我是真的有在后悔,先前我集邮再怎么样,也都只是精神层面的代餐,谁料一不小心玩脱了,反被新款代餐吃干抹净,这性质整个就堕落了。
我抓心挠肝许久,决定冷处理,不接他电话,不回他信息,不断自我安慰。毕竟成年人的一个晚上算不得什么,只要我及时撤离,一定能安然无恙。
或许是我小算盘打得太响,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没几天我和靳宴又在看片会上相遇了。我沾着我爸的光,坐第一排,而靳宴就坐在我身后。
那天我正巧穿了一件低领的内衬,整个脖颈裸露在外,展厅里冷气又足,我被冻得直哆嗦,明显能感觉到自己被一道目光牢牢注视着,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近两小时煎熬完,靳宴作为主创演员上台,手执话筒,腰细腿长,相当惹眼。而我则在台下口干舌燥,紧张万分,视线毫无重点地四处乱飞。
台上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紧跟着是人们此起彼伏的呼喊。
是靳宴。他在准备合影的时候,背向台下,然后不断后退,一不留神就踏空摔了下来。
他离我一步之遥,左腿悬空,五官皱缩,显然是扭伤了。我大脑一空,本能地上前去扶他,随后就被一把抓住了手腕。
“辛苦方小少带我回楼上房间休息。”
直到我搀扶着他回到房间,门在我身后“砰”一声被踹上,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他妈大概八成是个圈套。
靳宴在一旁笑得很不靳宴。
我果断松手,气急败坏:“假摔演得挺像啊,怎么不去踢球?”
他微微一耸肩:“演员本色罢了。”
说完,他头也不疼了,脚也不瘸了,笔直笔直地站着,慢慢从身后抱住了我。
靳宴身上有股清淡的柑橘味,那是一股很容易令人放下戒心的气味,炽热的体温覆盖下来,我挣脱不得,索性放弃了挣扎。
再然后他俯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片薄薄的方形包装,叼在嘴里,单手撕开。我暗骂一句,果然他妈的是早有预谋。那这就怪不到我头上了,是他招惹我,他比我高,比我壮,还比我聪明,再怎么样责任也是五五开。
我又为自己开脱了一次。
现在想想靳宴会认为当时我们是在一起的或许也有几分道理,虽然因为他是上升期的演员,而我迫于我爸的淫威,我们既没有公开,也没有正儿八经地给这层关系定性,就这样不清不楚地见着面,保持着联系。但他显然很认真,会每天定时提醒我起床吃早饭,过节的时候给我准备礼物,有一次甚至掏出了一枚戒指。
我的良心被架在火上烤,忍不住吞口水,讪讪笑着,企图蒙混过关:“挺、挺好看,谢了哈。”
靳宴开口:“试试。”
我无奈照做,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试过去,小小的一枚戒指严丝合缝地卡在了我的无名指上。
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每次做完他都要花那么长的时间摩挲我的手,原本我还以为是他的某种特殊癖好。
我虽然是一个骄奢淫逸的富二代,十来万的戒指当石头扔着玩,但也确实是第一次往无名指上套东西。这令我直至很多年后,但凡看向自己的无名指,脑子里只会浮现出靳宴的脸。
不是白月光的,不是任何其他人的,就仅仅只是,靳宴的。
磨磨蹭蹭到那年的冬天,我爸带我和一堆商业伙伴去滑雪——我爸总有那么多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消遣,奈何我个人的身体素质较为菜鸡,极度敷衍地溜达两圈回来居然就感冒了,倒在床上不省人事,吃了药昏睡到第二天上午,迷迷糊糊间摸出手机,有二十七个未接电话和十六条未读消息。我一一浏览过去,最后一条,靳宴说要来找我。
我当他开玩笑,他在桂林拍着戏,连夜买机票都飞不回来的那种,将手机一丢爬起来喝水。
刚走出卧室两步就听见厨房有动静,随后一个身影闪了出来。
是那位因为厨艺很像白月光所以被我忽悠来给我做饭的代餐三号,他腰上围着围裙,看到我,阳光灿烂地一笑。
我朝他打了个招呼。
和厨哥认识的过程也很奇妙,某天我和我爸吵架,一生气跑出来手机也没带,站在大马路上,因为忽然降温被冻得一直吸鼻子,情绪忽然一下上来。厨哥从我身边路过,望着我蔫巴巴的样子,低头看了眼手表,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饭盒,递给了我。
我原本也不是很饿,但他盒盖没扣紧,菜香溢出,勾得我肚子叽里咕噜地叫,于是腆着脸接过,吃完一口情绪却更崩溃了——真的实在是太像白月光给我做的饭了,然后就死缠烂打想让厨哥当我的捆绑厨子。
我给厨哥开了很高的薪水,厨哥却摆摆手说不用,他在一家大型公司上班,程序员,不太差钱,唯一的爱好是做饭,又很可惜是个孤儿,做出来的饭只有自己吃,很乐意顺带做一份我的口粮。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和他回忆白月光,他说起自己曾经的家人,我们各说各的,相处甚欢。
厨哥给我熬了一点小米粥,加了白糖,吃得正欢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放下勺子去开门,门一开,望见风尘仆仆的靳宴。
他穿着深色大衣,脖间围着一条厚实的浅咖色围巾,刘海被风吹得上翘,不断呵出白气。在见到我的那一刹那,眼神慢慢地软化。
“幼安,哪位?”
摘下围裙的厨哥边说话边走过来,一抬头,和愣在门口的靳宴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