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遇

陈闻没想过这个问题,思考了一会儿,尝试客观又直白地去解释。

“小三是坏人,找小三的是最坏最坏的人。”

“那我爸爸是大坏蛋!”

陈闻嗯了一声,最后抱了抱外甥女。正说话间,陈丽满眼通红走出来,攥着装证件的小皮包,从陈闻手里接过谢泽妤。

拿着屏幕满是裂痕的手机买了票,陈丽连夜带着谢泽妤离开了,店铺钥匙丢给了陈闻,要他自己想办法活着,只要留条命,以后能给她收尸就行。

满身的水泥,陈闻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发了好久的呆。最后来到外甥的房间,打开衣柜,看着满满一柜子衣服——得了,这个最需要钱的倒是丢给他了。

陈丽要去投奔自己交情过命的小姐妹,去的时候陈闻千叮咛万嘱咐,说到了要回个电话。

等了一个通宵,一条信息都没收到。

天就要亮了,陈闻摸索着充电器,刚给手机充上电,一条微信消息跳了出来,是发小,内容是出轨的姐夫连夜跑路了。

担心陈丽一晚上,头都是痛的,陈闻敷衍了几句。

那个垃圾货色,跑不跑都无所谓了,他没脸待下去正常不过,留下一堆烂摊子给陈闻收拾。

躺在床上,刚想眯一会儿,楼下卷帘门拍得震天响,许二嫂扯着嗓子喊他开门做生意。

通宵一夜,眼睛通红,陈闻感觉脑袋要涨破了。

许二嫂是镇子上出了名的热心肠,嗓门大,张罗事情麻利得体,但也不排除她好心办坏事的例子。

她向来瞧不起年轻人死气沉沉,见陈闻要死不活的模样,她叉着腰大喊,咋啦?你姐拜托我来的,说是怕你饿死在屋头,还不赶紧开门做饭!

这次说的不是做生意,是做饭。

店里厨房堆了一大盆碗,陈闻弯着腰洗了一个小时,手指在漂白粉水里肿胀发白,像被泡发的腐竹皮。

伸着手指互相按压,去年工地塌方时被砸断的尾指又开始幻痛,水泥灰塞满指甲缝的触感突然复活。

只记得那时陈丽冲进医院,手上还沾着羊肉血沫,她攥着缴费单骂:"你死了我棺材本都赔不起!”

消毒水味混着羊膻气,此刻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他猛地将手抽离水面,不锈钢盆“哐当”砸进池底。

许二嫂问他咋啦,他摇着头没说话。

家里发生了那种事,今天客人翻了一倍多。真正等吃饭的一只手拎得清,打听八卦的双手双脚数来都不够。

洗完碗,许二嫂又来了。

系着围裙,嗓子跟装了喇叭一样,吼几声人跑了一半。她嫌弃陈闻不会干活,推搡着赶开了。见陈闻蹲在地上撕手皮,她暴呵,你那样撕是要连着好皮一起撕干净啊?不晓得拿指甲刀剪?

陈闻照做,结果剪了好几个豁口,许二嫂骂骂咧咧,不知从哪里掏出几张创口贴,将陈闻赶了出去,说他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别在这里杵着添乱。

蹲在门口,门前这块方地上撒了一地的瓜子壳,红红绿绿的糖纸折射了初升日光,亮晶晶的着实好看。

单手粘创口贴有些挑战,陈闻贴右手时如同患了帕金森,紧皱眉头抿着唇,迅速浪费了两个之后,他明智地果断选择放弃。

“你好,请问一下寒和壹号A字楼在哪啊?”

莫名出现的阴影遮住视野,他不悦地仰起头,只看到一阵雪白。

低头再看,青年鞋面的蓝色,与无云的天色一致。

眼前这人的声音好似融化的雪水,正顺着他的耳道倒流,慢悠悠流入山涧的溪流,澄澈清凉,掬起一捧淋在身上,清冽纯粹。

是他。

“打扰了,我想请问一下,寒和壹号A字楼往哪走啊?”

见陈闻发愣,青年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傻咧?”许二嫂不知何时出现在背后,一巴掌拍碎陈闻耳边的春雪化水,热情地给青年指了路,“你往这边去,看到一个喷水嘞花池就是了。”

青年连忙道谢,仔细着绕过地上积水的小坑,沿着许二嫂手指的方向,逐渐消失在陈闻的视线中。

“好俊一娃,看着白白净净的,不像咱这乡下人。”许二嫂不由感叹,转身见陈闻还是愣愣的,心里不由担忧起来,声音放低了些,“陈闻?要是不行,你进去扒拉几口面条就去睡吧,我给你看店。”

陈闻摇头,进门看见桌子上摆着一碗冒热气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阔以就赶紧吃,吃完干活。”许二嫂语气又严厉了,“男子汉大丈夫,也是,遇到事不扛事怎么说得过去。”

撕开一次性筷子夹起面条,油炸葱蒜的香气扑鼻而来,陈闻忍不住咽口水。夹起鸡蛋咬了一口,表皮焦脆,蛋黄还有点流心,滑嫩嫩地很鲜。比陈丽煎得好,陈丽做得又老又焦,嘴里找着借口念煎老了扛饿。

狼吞虎咽地吃着,陈闻喉结滚动,俊朗的下巴曲线在雾气里模糊不清。

大口大口吃着面条,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先是陈丽抱着他不停说着没出息,转而变成小外甥女搂着他的脖子问什么是小三,接着又是许二嫂骂骂咧咧地给他煎荷包蛋……无数个画面层层叠叠,凝聚成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只有陈闻心脏跳动的声音在里面传荡。

……

喝完最后一口汤,陈闻失重的灵魂挂上了秤砣,瞬间被封印回身体里。浑身发热有了力气,他端着空碗放到洗碗槽,看见许二嫂提着水桶摇晃时,大跨步走过去接过来,终于舍得开口说话了。

“我来,我年轻力气大,你去歇着。”

许二嫂眼睛倏地发亮,嘴角勾起,语气一如既往地板着,“对了嘛,大小伙子死气沉沉的像什么样子,心里有什么事情吃饱了再去想,不趁年轻多开心几天,老了就只有守着火炉哭的日子。”

陈闻点头,动作矫健,不过几分钟就给大水缸灌满了水。精瘦的身体在水面的倒影一片墨色,腰部曲线和谐完美富有力量感,健壮的臂膀线条刚硬流畅。

陈闻随意瞥了几眼倒影,听到许二嫂的呼喊回神立刻应了一声,赶忙循着声音过去了。

生意在许二嫂的帮衬下很是顺利,陈闻平时颠勺的机会很多,陈丽忙不过来的时候,他都在厨房里跟着帮忙。

从25岁在家当无业游民开始,被陈丽揪着耳朵来帮忙已经差不多有一年半,但对家务活还是一窍不通,洗碗洗不干净,洗菜专留着青虫,偶尔去买菜也只有被坑的份。

这样一看,值得挑出来夸的,也就只有炒得一手好菜。

镇上的人喜欢吃羊肉,陈丽对商机的把握十分精准,开业后第二年就联系了不少宰杀羊肉的老板,几次相处摸底,也是确定了一家固定供货商。那家的羊都是自己养的,肉质上等,会做羊肉也就能很好地去除膻味,使其肉质味道得到极大飞跃。

陈闻喜辣,当时跟着陈丽学了一手黄焖羊肉的特殊做法,不少人来这里,都是慕名来品尝,渐渐的,陈丽的饭店打出了名气。

今天客流量还行,除了几个换着法子要听些秘闻的无聊邻居,其他的都是为了陈闻手下那口羊肉来的。

做不到陈丽那样开张到半夜十一点,不到八点,陈闻就招呼着洗碗收拾要打烊了。

许二嫂骂他不会赚钱,他耸耸肩,给许二嫂炒了几盘好菜,劝她吃饭,吃完回去收拾准备休息。

许二嫂说刚刚有人给他打电话,说是要聘请她去当保姆,明天就不来帮忙了。

陈闻笑着说知道了,末了,又补充说,二嫂不用经常来,偶尔过来看看我,督促我不偷懒就行了。

“你姐要是知道你愿意待在店里,心里指不定乐成什么样。”

“之前叫我滚出去自己找工作的是她,现在借着二嫂你的嘴劝我做生意的也是她,这是好赖话都给她讲了,我能说什么。”

“你不懂,你姐辛苦啊。”许二嫂喝了口蛋花汤,抹着眼角,“她才十八岁就带着你,你那会儿皮得很,她经常带着你去给人家洗碗拖地,你要是滚了摔了,她哭得比你还狠。”

“你那会小,恐怕不记得了,你八岁那会儿,贪玩跑丢了,大冬天的,你姐扯着嗓子打着电筒冰天雪地里找你。我心软,跟着她去找,我找不动了,她还继续。最后在一个桥洞下找到哭睡着的你,她啊,年轻心软,火气也重。”

许二嫂似乎哽咽了一下,“她舍不得打你,就哭着抽自己巴掌,恨自己没能力,没让你过上好日子。”许二嫂的声音像生锈的链条,卡在他记忆的褶皱处。

陈闻切蒜苗的速度慢了下来,这段记忆他有的,但他记得的是——陈丽从桥洞里背他回来,丢到老破屋那个院子里骂了一晚上。

雪层淹没到他膝盖,冻得他浑身疼,眼泪结成冰块沾在脸上。

那会儿,他心里想的都是,我讨厌陈丽,我以后要离开陈丽,这辈子都不要和她生活在一起。

“诶呀,这个蒜苗辣得很,眼睛都熏得睁不开了。”陈闻打断许二嫂的回忆,闭着眼睛扯了几张纸巾捂了眼睛。

纸巾叠了好几层,汹涌的泪珠子只打湿了前几层,没落到外面。

许二嫂说了句她小孙子估计天黑了要闹,收了碗筷离开了。

卷帘门半垂着,漏进一缕混着柴油味的晚风。陈闻的左手还攥着鼻涕眼泪沾一块的纸团,右手已不自觉地去够纸巾盒。

灶台铁锅的余温正化作白汽升腾,在冷光灯下晕开一片雾障。

擤完鼻涕丢纸团,抛物线坠入垃圾桶的瞬间,后厨水管突然发出“咯”一声响——去年冬天冻裂的接口又开始渗水,水滴撞击不锈钢盆的节奏,恰好合上他擤鼻涕的抽气声。

在记忆里,陈丽总是怨恨他。

膝盖突然发软,陈闻这具身体恍若千斤重,脑子里响起陈丽的唠叨,整个人顺着冰柜缓缓滑坐下去。

冰柜压缩机嗡嗡震颤,震波透过柜门传导到脊椎,恍如八岁那年站在雪里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