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遇

白炽灯管滋啦闪烁两下,照亮垃圾桶里堆积的蒜皮:那些蜷曲的淡紫色残骸,无声中模仿他此刻蜷缩在阴影里的姿态。

“你好,有人在吗?”

即将闭合的阴影破开一条光束,粘稠的阴影被冰雪逼退,那道不知何时镌刻在记忆里的声音响起来,恰逢其时。

陈闻还以为自己幻听了,他揉着僵硬的小腿,侧着耳朵,呼吸放慢了不少。

“老板在吗?我想点餐。”

点餐,好城里人的说法,在这个小镇里,大家都习惯说,吃东西,老板,来个啥啥啥。

陈闻揉着眼睛,顺手在碗里捏出一半蒜,嘴角僵硬地扯出一抹笑,走出小厨房,“诶,怎么,要来点什么?”

青年的眸子清亮,宛若雪地里落了一点墨。他的普通话很标准,搭配着清冽的声音,一时间在陈闻心里某处落了场雨。

“我看看……”青年抬头看了一圈贴在墙上的菜单,指着“葱油拌面”说,“这个辣吗?”

“不辣,味道不错,你可以试试。”

“那个素面有小份的吗?可以打包吗?”

“有啊,肯定可以打包。”

青年似乎很开心,点着头让陈闻给他都打包一份。

“不在这里吃吗?”这句话不受控制地从陈闻嗓子里跑出来,等陈闻意识到时已然晚了,他觉得逾矩,打着哈哈摸着头回到灶台前,试图蒙混过去。

“不了,家里还有小孩,刚哄睡着,我怕他醒来找不到我又要闹了。”

“哦哦,哦,有小孩啊。”

陈闻打开水龙头洗手,透明的水柱穿过手背到手心,眼睛扫过空荡荡的无名指,狠狠揉搓几下,拿起崭新的抹布擦手。

心里不禁感慨,现在的年轻人结婚真早,看样子才二十出头,都有孩子了。再看看自己,快奔三了,女朋友都没谈过,怪不得陈丽总说他没出息。

自嘲出声,陈闻怕外面等待的青年听见,鼻音未完,紧跟着“哼”了一声,假装鼻子堵了通通气。

“来咯,你嘞面条,趁热吃哈!”陈闻麻利地将塑料打包盒塞进袋子,双手递到青年面前。

青年睁着眼看他,接过袋子,反应了差不多一分钟,才笑着道谢。

“不用,还吃下次再来!”陈闻普通话和方言随时切换,他自己一般没这个意识,他和镇上的人都用的方言。

语言这东西,他向来随意切换,看人说话。

这次青年回应得很快,礼貌地说着谢谢,随后提着袋子走进浓郁的夜色里,再一次消失在陈闻的视线中。

很快又恢复寂静,陈闻加快收拾的速度,处理完配菜后,找了个闲置的小盆放到水管漏水处,挠着头皮想什么时候找人补一下。

回到楼上洗漱,陈闻暂时寄住在外甥房间。外甥还没放暑假,之前问了说是过几天,但也没给个准信。

之前没和陈丽他们住一起,他都是和五大三粗的汉子们挤工地宿舍,这还是第一次一个人睡。

陈丽的房间很空,他需要改造一下,说不上爆改,但至少要先把床上那红艳艳的大花被换掉,还有床头那张锦鲤送子图,一大老爷们待在这花哨房间里像什么事。

这一夜睡得不安稳,梦里是化不开的冰雪,他在雪地里站着,像是感受不到冷似的。雪越下越大,淹没膝盖时他在整理衣领,到达腰部肚脐眼位置时他在整理围巾,最后淹到了脖子那里时他在揉眼睛。

最后,他整个人被淹没,埋在雪层里,他却感到刺骨凛冽,全身湿漉漉的,缓慢陷入冻土深层,无法喘息。

窗外的阳光落在眼睛上,陈闻喘着大气一骨碌坐起来。

无数片段走马灯似的过去,一幕幕回忆闪过,泛着冷金属的光泽。

今天起晚了,没了许二嫂的帮忙,陈闻磨磨蹭蹭开张营业时,明媚的阳光直晃眼睛,掏出手机一看,已经十一点四十七了。

不过还好他这是饭店,不是早餐店,晚开张也不用担心错过早高峰的客流量。

既然都起晚了,倒不如给自己趁这个时间去山上祭拜老师,本打算前两天去的,遇上陈丽的事后耽搁了,完美错过老师的忌日。

这么想着,陈闻关了店门买了香烛纸钱,骑着破旧三轮车绕着山路爬上去,下车后拄着木棍钻进丛林。

苍茂山林,虫鸣鸟啸,凄清得过分。

老师的坟头没有墓碑,仅仅一块木牌子,还是当初他们雕出来的,上面歪歪扭扭刻着“林知衡之墓”,黑色的字体经久不掉落,那是因为常年会有学生来祭拜,陈闻也算其中之一。

林知衡,陈闻的初中老师,是个下乡支教的男大学生,生得白净,脾气也好,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太温柔了。不会体罚学生,遇到事情都以和为贵,在遭受霸凌的那三年,他是陈闻唯一的庇护。

他独爱白色,在黄土地的烟尘里,他是唯一的光点。

“林老师,我又来看你了。和以前一样,今年也没什么成就,赚不到钱,找不到对象,和姐姐的感情也很差……对了,我姐走了,我没成为医生,倒是成了饭店老板——你说过,这也算是一种人生。”

风不大,陈闻小心翼翼地点燃纸钱,身边都是树木草丛,悠着点慢慢来,可不能引发山火。

“哦,对了,我遇到一个人,他和你很像。”陈闻嘴角带笑,以一种自己意识不到的温柔声线,“他声音也好听,人……应该也很好,和你教的一样,懂礼貌知礼法,我想,要是你见到他,你会很喜欢。”

烟烛燃尽,陈闻踩灭零星的火苗,刨土掩埋后,不舍地反复擦拭木牌,苦笑道:“老师,下次我再来看你,现在你学生我可是当小老板的人,还有点忙。”

自规培失败宅家后,陈闻每年清明都挑着时间来,还有老师的忌日他也来,这是唯一可以和老师接触的机会,只不过,碰到的不再是温柔的手掌,而是冰凉的木牌。

他的林老师,是为了救他们而死,在一次山体滑坡灾害里,瘦弱的身体紧紧护着他顽劣的学生,26岁的鲜活生命彻底掩埋。

回到饭店已经是下午三点,还是很热。

打着哈欠拍苍蝇,陈闻长期被水泥侵蚀的手指满是裂痕,指甲参差不齐,拇指的指甲盖甚至陷入肉里,那是长期抠挖砖块所致。

“欢欢乖,外婆想。买糖糖,长高高。”百无聊赖时,一位白发老人推着婴儿车在门外晃,老人打着赤膊,轻薄的短袖和裤子空荡荡的,风吹过就能看到老人枯瘦的四肢。

银白的发丝打理得很整齐,额前耳边没有碎发垂落,老人用小发夹固定在后脑勺的头发不过一小缕,形成婴儿拳头大小的发团。

“老板,能进来喝口水不?”老人笑得和蔼,婴儿车里的孩子不大,阿达阿达地叫着,白嫩的小手胡乱扑腾,试图拽下挂在遮阳篷上的毛绒松鼠的大尾巴。

陈闻说着普通话将人迎进来。

想要帮忙搬车时,他下意识去搂袖子,掌心蹭到皮肤才想起自己穿的短袖。

连人带车搬进来,老人坐在风扇近处,陈闻调了温和的风档,起身在饮水机制冷那里接了水递来。

老人笑着接过,慈眉善目的,陈闻脑子里搜索一番,确定了这位老人并非这里原住居民。

“老板,开店多久了啊?”

“好几年了。”陈闻思索了一下,这家店是陈丽二十三岁盘下来的,那是她婚后第二年。如今陈丽三十九,这么一算这家店有整整十六年的历史!快赶上他外甥的年龄了——外甥今年才十八岁。

老人笑着点头,低头去逗婴儿车里的孩子。说起小孩,陈闻可真是怕极了他们哭闹,之前在医院里规培,天天耳朵边都是小孩子哇哇哇的叫声,整个科室真是地狱级别的存在。更别说一些不讲理的家长,记忆犹新,想起来心尖尖都会滴血。

“欢欢!外婆!”

一道清冽的男声由远及近。

陈闻比老人先站起来,他起身看着青年向他跑来,在太阳底下青年白到发光,纯黑的体桖衫与他的肤色糅合,黑与白交织混杂。

待更近一些,他看见青年健壮的小腿,肌肉线条流畅明显,一眼看得出是经常锻炼的。尤其是体桖受风阻力贴近皮肤后,腹部的肌肉若隐若现。

靠得更近了,陈闻几乎可以听清楚青年轻微的喘,热浪席卷他的发丝,细密的汗珠挂在他的额头,宛若玉石冰璧上挂了一串的冰刺。

他身上有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自己之前在外甥房间闻到的很像,薰衣草味的。

“外婆,我就一个不留神,你怎么就推着欢欢下楼了。你年纪大了,也不等等我,我就换个衣服的时间。”青年的语气满是担忧,数落的句子到他嘴里变了味,说不出的柔情。

青年说这话就弯下腰去逗孩子,丁点大的小屁孩咯咯嘿嘿笑个不停,青年捂脸他就直愣愣地看着,张开手露出脸他就咧嘴笑,跟戳了他的电源开关一样,这是陈闻未曾见过的画面。

外甥女出生的时候他在外地读书,没这么亲近过,一毕业就接触了病房里的孩子,很少见到这么其乐融融的场景。

“诶?老板好啊,今天生意怎么样?”青年擦着汗注意到站直的陈闻,两人同处同一平台,首次对彼此身高有清晰的认知。

青年看着文弱,穿着平底的运动鞋,和陈闻一般高。

陈闻也发现了,不知怎的,脚底的增高鞋微微发烫。

“还好,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客人。”陈闻大大方方地展示身后洁净的桌面,语气很平淡,对他来说,有没有客人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