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惧辣

青年比较健谈,和外婆聊天的时候,也顺便带了陈闻,气氛一片融洽。

后来老人坐不住,说是要去老朋友那里走走,留着睡着的孩子和青年待在店里。

一番交谈,陈闻知道了青年的名字,叫郑承赋。

他说学校放假放得早,父母给了一笔钱让他来小镇外婆家锻炼锻炼,磨练生活的意志。

“磨练?你和……他?”陈闻指着握着小拳头睡得打呼噜的奶娃,很不敢相信,“你父母就这么放心?还有,这孩子不用吃奶吗?你能带得了吗?虽然你是孩子父亲……”

“等等。”郑承赋连忙打断,失笑解释道,“老板,他是我弟弟。”

陈闻张大嘴巴,将“弟弟”二字吞咽下去后,不由地为昨晚的自嘲感到由衷的悔恨,手背在后面,轻拍安慰昨晚被搓红的无名指。

“弟弟好啊,弟弟好。”

郑承赋并未注意到陈闻的异样,耐心开口说:“欢欢早就断奶了,现在可以吃些细软的食物,他一生下来就差不多是我在带,生病的时候除了我谁都不要呢。”

语气带着自豪,昂首挺胸活似只自信的孔雀。

“对了,吃过饭没?留下来吃顿午饭?”

“那再好不过了。”

陈闻让郑承赋坐下,自己去了后厨炒菜,不知为何,今天的心情少了很多沉闷。

也许是莫名的显摆心思作祟,陈闻窝在厨房做了自己的拿手好菜,期间还担心郑承赋会饿,炸了一盘肉丸端出去给他解馋。

厨房装了油烟机,里面的味道不会飘到大堂,陈闻拿了端盘,上面摆着红艳艳的黄焖羊肉和金灿灿的煎鸡蛋,两碗米饭各占一边。

“好香。”郑承赋被这味道勾得直流口水,筷子夹起一块流油的羊肉,“这个辣吗?太香了,我都闻不到它的辣味。”

陈闻想起自己六岁的小外甥女,她也喜欢这个菜,每次拌着米饭都要吃完一碗。连家里最吃不得辣的外甥也能吃,所以陈闻得出结论——这个菜一般辣。

“一般辣吧,我家六岁那小孩都能吃。”

这下郑承赋放心了,六岁小孩都能,他这个二十几岁的更不在话下。

在米饭顶部挖了一个坑,放入羊肉,筷子从下面挑起,塞入口中。

也许第一口真的是极香的,郑承赋在咀嚼吞咽下去后,唇边才泛起灼烧感,食管里的滚烫瞬间蔓延,他感觉到自己的扁桃体要发炎了。

这个时候,他才警觉地意识到,他可不是本地人。

胃开始火辣辣地滚动,他觉得自己以后很有必要,认真审视当地人的每一句话。

陈闻亲眼目睹郑承赋脸色变化,纯粹的白瞬间消失替换上鲜艳的红,紧接着是要命的咳嗽,他手忙脚乱地接了水凑上去,郑承赋就着他的手漱了口。怕吵醒婴儿车里的孩子,不得不憋着气蹲在门口,边咳边漱口。

这一变动不过瞬间,陈闻待在身边不敢离开,他拍着郑承赋的脊背,等咳嗽声变弱,他看见青年糊满眼泪的脸,眼睛红得堪比厨房里快要熟烂掉的西红柿。

午间太阳正是毒辣,明晃晃的阳光逼得眼睛睁不开。陈闻手中的杯子被郑承赋接过去,空落落的手渐渐濡湿,看着呛得直流眼泪的人,脑子里却浮现方才偶尔的唇瓣柔软触感,像极了昨夜梦里的绵雪,松软。

一站一蹲,影子在阳光里奇异地和谐。

心里愧疚,陈闻不顾阻拦跑到厨房里做了素汤,汤在煤气灶上煨着,他提起锅炒了一盘西红柿炒蛋,做的咸甜口。

他之前觉得菜里加糖简直就是玷污食物的美味,每次见陈丽做蘸水加白糖时他嗤之以鼻,没想到今天倒是心甘情愿地加糖,还时不时地试试甜度。

不然,太甜了会腻,不够甜又没味道。

端着新菜回来的时候,郑承赋正抱着孩子哄,眼睛依旧很红,嘴唇也红,微微有些肿。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了,眼角残留些许,扑闪的睫毛上落着晶莹的珠子。

“真是太抱歉了。”

“啊?”郑承赋嗓子还有些哑,“没有没有,羊肉很好吃,只是我不太能吃辣而已。”

岂止是不太能,简直就是不能。

奶娃双手肉乎乎的,放在青年的嘴上,随着青年说话逗弄的动作,咯咯咯地笑出声。

陈闻招呼着郑承赋试试西红柿炒鸡蛋,奶娃娃不依,见郑承赋的脸消失了,哇哇哇大哭起来。于是筷子都没来得及拿起,又连忙转身回到原位置哄孩子。

鬼事神差的,陈闻赶出沾了羊肉油渍的米饭,拿着勺子舀起鸡蛋浇上去拌匀,送到郑承赋嘴边。

郑承赋显然是十分震惊的,八岁以后就没被喂过饭了,没想22岁还能体验一把。

陈闻脑子里没太多的想法,单纯认为对方没时间吃饭,自己带外甥外甥女习惯了,喂饭动作手到擒来。

咬着白瓷勺,郑承赋品尝陈闻的厨艺,忍不住夸赞,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会做饭的男人,当然,不包括那些厨师。

就这样,陈闻满脸认真地喂着腾不出手的郑承赋,直到店里来了客人,陈闻都未停下,嘴上问着吃什么,手上动作不停。

这一幕在外人看来,诡异地温馨,妥妥的三口之家。

客人脸部微微抽搐,镇上的人可没见过俩大男人这么吃饭的,不由地多看了两眼。在陈闻的催促下,他随便扫了眼菜单就点了份炒饭。结果,老板哦了一声,继续喂着那个看孩子的男人。

真是,大白天见鬼了。

孩子安静了会又闹了起来,郑承赋估计他是饿了。于是催着陈闻去接待客人,自己要了素汤拌着米饭,小勺小勺地喂着怀里的欢欢。

欢欢现在才一岁零一个月,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和郑承赋比较亲近,带起来也不麻烦。不喝奶粉,不喂母乳,随便弄点清淡有味的汤饭就能喂。而且也乖,心情好点时候,谁向他张开手他都给抱。

中午来的客人比较多,陈闻一时顾不上外面的郑承赋,戴上口罩就开始抡勺炒菜。一个人两边跑,厨房大堂端着饭菜进进出出,汗水布满裸露的皮肤,浸湿了短袖,胸肌线条显露无遗,那是一道极其完美的曲线。

“老板,我来帮你。”郑承赋哄乖了欢欢,放了在车里玩耍,随手抓起围裙系上,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挡在厨房门口,笑吟吟地看着陈闻,“当餐费。”

忙得昏头转向的陈闻没有拒绝,担心郑承赋被烫到,翻出一双隔热手套给他。

“那你小心,要是遇到汤碗就别动,我来就行。”陈闻叮嘱着,他打汤做汤饭一般比较粗鲁,汤汁总会与碗沿齐平,偶尔不慎就会撒出来,很容易被烫到。

郑承赋点头,笑着说放心。

但直觉告诉陈闻,他应该没听进去。

事实正如陈闻所料,郑承赋并没有向他求助过,等到欢欢这个小懒猪自己玩睡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客人渐渐少了。

他擦着额头的汗走出来,恰好看见十指通红的郑承赋,坐在门口迎着风,呼呼呼地往手指吹气。

气不打一出来,陈闻阴着脸去杂物室拿出一个小药箱,责怪的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大脑飞速运转在思考该用怎样的口吻表达。

当他怀着一堆话术走过去时,郑承赋抬起头看他,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一双桃花运带着懵懂的友好,单是看着,他一句话也想不起来了。

闷着头给郑承赋擦药,粗糙发黄的手指抚过细长雪白的指尖时,他的心头一颤,一种名为心疼的情绪涌起。

青年的皮肤很嫩,也难怪这么不禁烫。

陈闻的手很糙,都是在工地磨出来的,指甲扁平甚至凹陷,甲床下看不清原本的血肉颜色,唯独剩下或深或浅的沟壑,同指节首尾呼应,这双手上似乎立起来一座沟壑万千的山峰。

郑承赋乖巧地伸着手,大手翻动间,他看到陈闻虎口处的肿块,顶尖还留着圆形的疤。他问了一嘴,陈闻随意瞥了一眼,不在乎地说道,这个啊,搬砖的时候被砸到的。

他们不能想象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陈闻想象不到为什么会有人的手这么白嫩纤细,没干过一点粗活不说,似乎被环境蕴养过一般。而郑承赋也不会想象得到,那双伤痕累累的粗糙大手,又经过怎样的苦难。

最后,陈闻细心地给每根手指头都贴了创口贴,郑承赋觉得有些铺张浪费了。

但此时的陈闻则是拍着胸脯说不过几张创口贴,完全忘了自己之前贴废了两个就不敢多用。

见陈闻自信又大方的模样,郑承赋默默收回“贴上创可贴不利于散热”这句话。转而说起另外的话题,三言两语间,套出陈闻店里缺人的信息。

“老板,你这里给盖实习证明吗?”

厨房里的汤锅滋滋作响,似乎下一秒就要冒泡鸣笛。郑承赋满意地看着自己包扎紧密的手指,怕不透气做扇风状,笑着问道。

实习证明,这既陌生又熟悉的词汇在陈闻脑海深处努力挣扎浮出,他联想到私人公章上的刻印,还有红色印泥的鲜艳。

“我这儿工钱很低,活又脏又累,有时候,估计都给不起你工资。”陈闻如实道。

郑承赋听罢,并不觉得这是难事。

他不缺钱,父母工作忙,他受不了天天守着空房子的日子,说了要出来玩玩就被打包送来了这里。这里的消费比家那边低多了,银行卡里打的生活费还挺多,即使放在一线城市,消费几个月也是绰绰有余。

他不需要钱,累和苦……郑承赋眸子转动,他也不觉得多累多苦,在学校天天满课早八实验课也累啊,别说还要训练,每天最低五公里热身,他也觉得苦。

但是在这里,所有苦和累都有人兜底——陈闻只会让他端盘子,手指头轻微红了还低着头给他处理,哪里会觉得苦?当然,若是真的有实习证明就更好了,白嫖学分。

“不用啊,有实习证明就好了。”

陈闻不太敢看青年黑亮的眼睛,偏过头,拒绝的话堵在嗓子眼,半晌,用着一种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温柔声音,低声道:“有。”

实际上,他连营业执照都还没去更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