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香港来的人

2000年,南墩岛。

夏季夜晚,周遭一片安静,只有夜蝉依旧不知疲倦地长鸣,声音嘶厉。

即便刚洗过澡不久,坐在开阔的水泥地前陈家康依旧出了一层薄汗。

陈家康把沾有洗衣粉的手放入夜深已经有些凉的清水里面,搓几下,带着水抹了一把闷得发热的脸额,带来清凉的同时抹掉脸上的薄汗,艰难地维持还算洁净的感觉。

树叶声簌簌想起,晚风从南面吹来,陈家康坐在褪色的粉色印花塑料矮凳上,半曲着腰,洗面前一大盆的衣服。

六月,初夏时分,雨水光线充沛,林植在乡下格外茂盛,蟋蟀在叫,蚊子也在耳侧嗡嗡地喊。

靠近赤道的地方,即使到了晚上六点多,天色还没完全暗。

“陈家宜,拿蚊香出来。”陈家康对着屋子亮着光的客厅喊。

陈家宜是他妹妹,今年四岁。

“在那里啊?”

“找不到啊!”陈家宜大声喊道。

陈家康怀疑她压根就没找。

“在那个电视机的最下面的那个抽屉里面。”陈家康很快又提醒她。

陈家康听着动静。

“哦找到啦!”

穿着粉色水晶凉拖,短短的苹果头,风风火火地跑出来,“喏,阿哥!”

“哦,谢谢。”陈家康带着笑意,伸手接过蚊香。

陈家康又问她可不可以拿个蒲葵扇出来给他扇风。

陈家宜立马拧紧眉,不满道,“嗯我不要,我还想看电视。”

“那好吧,你去看电视。”

陈家康想着去房里拿个电风扇也太麻烦,过了第二遍水,想着终于洗完了,把衣服草草拧干,像往常一样拿到阳台的竹竿上晾。

洗完衣服,陈家康回到楼下,经过陈家宜的时候,看着她专注看电视,圆嘟嘟的脸,像个米虫一样,又懒又精,没忍住捏了一把她的脸肉。

“那个是大懒虫?”陈家康凑近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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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你是大懒虫。”陈家宜假笑着不服气道。

陈家康笑,捏一把她肉肉的手臂,“懒虫。”

“家康明日就是鬼节啦,要扇鸡去奉神,你记得起早点。不要睡这么迟了。”

奶奶摇着蒲扇倚躺在竹椅上说。

“嗯,知道啦。”陈家康有些闷闷不乐道。

“你几号开学啊?”奶奶又问。

“都是九月一号。”陈家康说。

“上初中还是高中了?”奶奶没怎么读过书,不太清楚学期的更迭,时不时就要问陈家康。

“开学就高一啦?”

“那个学校啊?”

“南中啊。”陈家康大声喊,奶奶年纪大,有些耳背。

“南中?不是二中吗?”

“初中的学校才是二中,高中要去南中啊!”

“我听讲芳奶她讲她外孙今年也来南墩这边念书啊。”

“我记得他年纪和你差不多大,好像就比你小两三个月。”

陈家康一点印象都没有,一边看电视一边问,“为什么芳奶她外孙会过来这边读书的?”

“来乡下读书?”陈家康有点疑惑,芳奶家里有钱,按理来说都是送出去大都市读书。

“这个我也不知道啊,芳奶的女儿是在香港做医生,可能没空,要她的儿子过来帮下忙。”

芳奶年纪大,要有人照顾。

“香港的医生好值钱噶。”奶奶念念叨叨讲。

两千年的时候,香港刚回归两三年左右,经济排名比内陆要高很多很多。

在陈家康所处的偏僻小海岛的人看来,香港的人都是大富翁,眼里都不自觉带着崇仰。

陈家康喃喃,“是啊,不过香港的物价都好高。”

奶奶又开始和陈家康讲一些以前爷爷去上海,去北京的事,说北京比上海靓得多,她说她还去过天安门,见过躺着的毛主席一眼,说北京的秋天好好看。

在开学的前两日,隔壁屋那间洋房别墅一样的房子前面停了一辆干净的黑车。陆巴肆巴。巴伍壹伍陆日更

陈家康在家门口光着脚埋进内里温温湿湿的稻谷上面理谷。

夏日炎炎,正当午日,陈家康戴着个编织草帽,天气晒得稻谷表面发烫,有些烫脚。

汗珠从弥漫热气的脸上垂落,四周蒸笼一样,空气犹如浮动一样,连鸡都不敢出来,躲在高大茂盛的龙眼树头下。

陈家康热得半眯起眼,伸手把勒地下巴有些痒的红色挂带扯扯松,望向驶入进来的黑车。

有钱。不愧是香港来的。

黑车停下后,不久后座走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着暗粉色长裙的长发女性,一个高个子的男生。

最重要的是两个人都很白。

陈家康生活的南墩岛位于赤道边,是热带季风气候,夏季漫长炎热,紫外线强烈到稍不注意就会黑,但这里土生土长的人彼时也还没有资本家宣扬出来的涂防晒霜意识,对太阳光,有时候连伞也不见得会多撑几次。

在陈家康贫瘠的阅历里,这是陈家康第一次在现实见到这么白的人。

而且衣着看起来像是他姐姐看的那些韩流狗血爱情剧男女主一样体面。白色就是白色,不是陈家康身上这种洗得太多,已经白色发黄,蓝色发白的衣服。

奶奶在屋子里面听见外面有汽车的声音。

那时候,车还不算多,有车的就是名副其实的有钱的证明,更别提这栋明显不同农村自建房的别墅房。

刚起的时候就惹得村里不少的人眼红,伴随而来的就是人前的恭维,人后的嫉妒和贬低。

不过陈家康这个年纪还没有那些龌龊的世俗,对于这栋明显富裕的房子也没有太大的感觉,只觉得有些羡慕。

奶奶年纪大,和谁都能攀谈上几句,或许也是认识那两个人,跟着推开拦鸡的铁门,出去拜访。

妹妹还小,好热闹,也屁颠颠地跟着奶奶去。

陈家康年纪大了,而且是同龄人,又不认识,自己性格不外向,原本有些想去看看凑热闹的心思很快被打消。

蝉鸣声呜呜又叫起来,夏日热得思绪停滞,很快陈家康就只想理好谷子回去屋里面吹风扇。

也不知道是几天后,黑车来来往往,也不知道最后什么时候离开的。

只知道最后搬来那个高个子男生,那个长裙子高知女性离开,还雇了一个陌生的住家阿姆来照顾芳奶,

在陈家康二楼的房间对面,夜晚透过生锈的铁窗可以看到远处白色的洋房二楼的一个房间亮起了灯。

陈家康睡前躺在床上,他的房间原本是和姐姐一起住,他在不靠窗那边,但是姐姐去外地打工了,靠窗的房间更凉快,他就挪去姐姐那边睡觉。

姐姐回来了再给姐姐腾位置。

至于他一个男生为什么可以和姐姐一起睡。

乡下人多房间少其实并不会讲究这么多,其二就是陈家康其实也不算一个男性,他无法正常勃起,他也可以算是一个女生。

甚至在他十岁的时候,爸爸妈妈带他去其他省的大医院里面,那个女医生还说,他当个女生比当男生代价轻一些。他有一个正常的子宫,但男性的睾丸却有些问题,雄性激素不够。

家里无后不行,本来也没钱给陈家康医治,甚至两年后生出的还是个妹妹,所以陈家康到现在还是没有任何药物治疗,身份证上的性别是男性,认知不算男生也不算女生地活着。

他有时候会想,这样的性别也很好啊,他想当男生就当男生,他想当女生就当女生,甚至他两个都不想当都可以,自由得很。

南墩中学。

陈家康骑着一辆破旧的老式单车去上学。

南墩中学可以住校,但是他妈在家务农,他爸外出打工,家里农活多,又种地,又养猪,养鸡,他要干活,而且住宿费也要钱。

村里学生大多都不住宿,两千年的时候,尤其乡下,读书压力不大,而且读的好也不一定就可以去上高中,或者大学,多的是初二初三就辍学的。

陈家康成绩中上,家里也没有太大的重男轻女观念,何况陈家康也只能算是一个假男偏女,算不上家里的重丁,三个孩子,只要想读都是能供就供的。

像他姐姐,已经从一个专科学校毕业去医院当了一个护士,过年过节的时候偶尔会回来家住几天,从妈妈的口中也知道姐姐时不时会寄些家用给她。

陈家康把单车锁好,去到学校门口人员扎堆的公告栏上看班级名字。

去到新班级,打眼一看,认识的大概占了三分之一,但都不是很熟。

不过同桌是以前小学同过班的,坐了几日很快就熟悉起来。

高中早上七点五十分上早读,八点半上早课,早上四节,下午三节,中午十二点放学,下午两点半上课,五点放学。

课表和初中差不多。

陈家康放学和同桌陈杰踩车回到村里。

回到家里,放好书包,陈家康下楼去拌鸡料喂鸡。

出门见到坐在门口择菜的奶奶,“唉,奶奶,隔壁屋的那个男生他不是在我们这上学的吗?他在那所中学上的?”

“不知道啊,好像是新都是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奶奶问他。

“没什么,就是问问而已。”

人家长得这么不同,看起来又出类拔萃,陈家康又时不时会碰见过人家,在屋里睡觉的时候,别人什么时候亮灯熄灯都知道。

“他是芳奶女儿的唯一一个儿子啊,小时候他妈妈就和他爸爸离婚了,文雪那丫头也是个有能力的,愣是把人抚养权抢回来了,自己抚养长大。”

“离婚?”陈家康身边很少有人离婚。

“对啊,这是人家和我说的。你可别到处说。”

“嗯嗯。”陈家康才没兴趣和别人说。

“那他叫什么名字啊?”陈家康无聊问。

“叫林月。(钺)。”

“像个女孩子的名字。”陈家康呢喃。

乡下邻里邻舍习惯互相送些东西,奶奶和芳奶的关系还不错,没有什么利益、房地方面的纠纷,因此算是不错的邻舍关系。

九月份,菜园的杨桃丰产,很多都成熟。杨桃是很旺产的南方水果,奶奶时不时都会招呼馋着吃杨桃的小孩子摘来吃。

一般家里充裕的水果,又不是荔枝龙眼这些甜份极高,甜到心头的,过了季基本就吃不上的水果,吃过一两次,随着在家里的时间越久,吃的人就越少,很多都烂在树上。

陈家宜嘴馋,想吃糖渍杨桃。

陈家康带着她去菜园摘,摘了满满一大箩筐。

拿回去切成五角星,撒上细细的绵白糖、大家都觉得新鲜,一大盘都吃完了。

“哥哥,我明天还要吃。”陈家宜对着哥哥举起一颗整齐的五角星娇里娇气地说。

“嗯,还有很多,吃到你怕都可以。”

“等木瓜熟了,还可以弄酸醋木瓜。”奶奶在一旁说。

“更好吃。”奶奶爱吃点脆的。

“不过不能要太熟的木瓜,要脆的才好吃。”

“剩下还有这么多,拿些去给芳奶吃下,她现在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吃不得太甜的,杨桃水灵,不算甜。”奶奶又道。

陈家康看了看那盘子绿油油带点黄的杨桃,清新的果气沁人心脾。

“嗯。”看起来又大又光滑,连虫眼都没,去送人也不错。

陈家康仔细挑了一篮又大,品相又标准地送人。

带着陈家宜一起去到干净的庭院前。

“阿芳奶奶。”陈家宜去到门前大大方方喊人。

“我来给你送杨桃了,有人吗?”

屋里面出来一个男生。

那个叫林(月)的男生走出来,这次陈家康第一次完全看清了他长什么样子。

一眼惊艳,陈家康的双眼都微微睁大。

他不光白,长的也高,而且长得很好看。

而且陈家康觉得他的气质有点像黎明,温文尔雅,好斯文,读过好多书的长相。

可能是陈家康没真人见过黎明,反正他觉得他比黎明还要好看。

陈家康发育期偏迟,又是普通的南方身高,在他面前居然要仰着头看人。

比他高。

他还要比人大几个月,有点丢人。

陈家康心脏跳得很快,手脚都有些不知所措。

心跳个毛,他是个男的,他又不喜欢男的,不是,不是,他其实也可以是个女的。

陈家康观察过自己的下面,也看过关于性交的a片,知道那些如何进行,也有过被压着插入的脸红耳跳的遐想。

夏季蝉鸣声又腾地响起,炎热的天气陈家康早已适应,身上起了汗,脸因为想法而发烫,黝黑的脸上两侧居然有些微红。

陈家宜见到陌生帅哥,躲在陈家康的腿后面,又忍不住透过眼睛偷偷笑红着脸看人。

陈家康故作镇定,呵呵地假笑着。

“你好啊,你是芳奶的孙子吧!”

“啊,不是..不是”陈家康自觉嘴误,有些羞赧地捂着嘴,“你是芳奶的外孙。”

见人微勾起唇,自觉丢人的陈家康有些尴尬地又干笑了两声,把手放下来,出了汗的手心揩揩衣服下摆。

门被打开,陈家康把手里的杨桃递出来,“杨桃,刚摘的,很新鲜。”

“我们是隔壁的,我奶奶叫我送些给你们。”

林钺接过,修长的指腹不小心触到陈家康的手指,陈家康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控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

“哦。”

“谢谢你们,要不要进来坐坐再回去,我找个东西装好,把篮子还给你们。”

“嗯嗯,没事,不用谢。”

腿上挂了东西不好走路,陈家宜比他没出息得多,陈家康嫌弃地揪着她的小胳膊,把人扯出来。

结果人一看她,对着她笑了一下,又激动地黏回了陈家康的腿上,拉都拉不开。

陈家康只能尴尬地看着人干笑,“这我妹妹,怕羞呢。”

陈家康不太敢看他的脸,本能地躲避,对社交其实也不甚熟练,仔仔细细的把庭院观察了一遍,绿植没什么变化,庭院的停车处停了一辆单车。

看起来很酷,也感觉很贵,一串陈家康不认识的英文,应该是外国进口的。

陈家康还想问问他是那间中学的。但是又不太敢问,觉得还不算太熟,有些冒昧。

芳奶倚在木椅上躺着看电视,瞧见是陈家康和陈家宜两兄妹,又看见外孙手上的杨桃,笑了笑。

芳奶和蔼地笑着问,“送杨桃啊?”

“是啊!今年结了很多,都吃不完了。”

“你可以吃多点,不是特别甜,对牙口好。”

“家康有心了。”

“芳奶,加白糖会更加好吃的。”家宜见到熟人,从陈家康腿边挪出来和人说话。

芳奶掐一把小姑娘嫩生生的脸,指了指脸上整齐的假牙,“芳奶年纪大了,不好吃这么多糖的。”

陈家宜趴在她木椅上的靠手上,捻起一个小指头,鬼灵精怪地说,“你可以吃一点点。”

“我哥哥弄得糖渍杨桃最好吃了,而且还是漂亮的五角星。”

“呵呵还五角星呢。”芳奶捏一把家宜挺翘的小鼻子。

“下次你哥哥弄了你拿来给芳奶吃好不好?”

“好,我哥哥明天就弄给我吃,我明天就拿给你。”

“不过我哥哥糖放得很多,你只能吃一点点喔。”

林钺把收拾好的篮子递给陈家康,陈家康悄悄望了他一眼,接过以后,很快又移开了眼睛,

“家康和林仔是同龄的吧,不过好像不同校。不然就可以一块上学了。”

陈家康突然被点到,感觉到有一道投射到自己身上的视线很沉重,有些脸红和不好意思。

“是啊,我在南中读。”

芳奶眼睛望向外孙,又望向家康,笑着讲,“你们两个生得不像同龄的,家康个子低,看起来好像要比林仔小几岁。”

自觉自己生的不算高,并且因为自己的身体原因以后也不一定会长高的陈家康只是和气地笑笑,知道身高和年龄都是这些奶奶辈最中意讲的事。

只不过心里到底有些泄气,毕竟无论是当男还是当女,陈家康都想自己可以高点,而且自己目前对外是个男生性别,总是因为身高被讲年纪,生得幼稚,时不时会感觉有些奚落,自怯。

送完东西,讲了几句客气话,陈家康牵着家宜的手就准备走了。

“拜拜。芳奶!”陈家宜对着芳奶挥手,见到那个帅哥哥在旁边,好像意识到只对芳奶打招呼不太有礼貌,立即又补充句现学现用的

“拜拜,林仔!”

“嗯,拜拜!”林钺笑着和人道别。

陈家康跟着一边,听到陈家宜直接叫人林仔,没忍住笑了一下。

离开时才细声嘀咕着说,“你怎么也叫人林仔?”

陈家康:“不可以这样叫的,没礼貌。”

陈家康:“林仔是长辈叫小辈的,你年纪比人小,要叫哥哥的。”

“啊?”陈家宜惊愕抬头。

迟到地意识到羞,回头望了一下,有些心虚地讲,“那怎么办啊?我叫都叫了。”

“那个哥哥不会介意吧?”陈家宜以为自己闯了祸,有些紧张。

陈家康头也不回,低头安慰她,“应该没,一次而已,下次注意下就可以了。”

“嗯嗯。”陈家宜乖巧点头。

回去的路上,陈家宜嘀嘀咕咕地和陈家康讲话,说刚先那个哥哥真的好好看,个子好高,说见到芳奶院子里的玫瑰花开了好多,好想摘来玩……

“阿哥,你明天放学,帮我带包脆脆面回来给我吃。好不好?”

陈家康瞄她一眼,心里有些松动。

“吃这么多零食干嘛?”

陈家宜拖住他的手掌,扮娇,“哥哥,就吗!求求你了。”

“你就给我买好不好吗?”

“我好想吃。”

把脸贴到陈家康的手臂上蹭,几步路回到家的时候,陈家宜的目的就已经达到,狡黠的狐狸眼笑盈盈,跟块米糕一样粘人,大言不惭地说最喜欢哥哥了。

Hello,林钺、陈家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