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七年前
罗清散着头发,衣服扣子拽掉几颗,露出一大片胸脯在沙发上又叫又跳。陈明宏坐在一边抽烟,额头上的皱纹深深皱着,眉毛沉重得纠成结。
陈牧成当时从二楼往下看,先是那份离婚协议被撕成纸片,接着是橱柜里陈明宏的宝贝陶瓷啪啪啪地往地上掉。那位西装革履的律师在易碎物落地声中被吓得惊慌失措,保姆避之不及地躲进厕所,又鬼鬼祟祟开小缝偷看。
片刻陈明宏抽完那只烟打扫,捡玻璃时被划出血,律师很有眼色地递来纸,保姆也出来,满脸堆笑地说她来。
陈牧成像放电影似的看完这些,刚准备回房间,陈明宏上楼往他这方向来了。
陈牧成看着他扶着栏杆一步步踩台阶,觉得陈明宏是真的老了。
这些年不止他在这个家里受尽煎熬,陈明宏也被灭掉往日的风光和威严,以至于他现在站在陈牧成面前还要弯着腰驼着背,不及陈牧成高。
“你还记不记得你杨东叔叔?”
杨东和陈明宏两家对门,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当初两人一起盘了一个摊位,从小城菜市场的鱼贩子一步一步做到如今水产行业的老大。那些年摸爬滚打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陈牧成不知道,陈明宏没具体跟他说过他们感情有多深,只告诉他见到杨东要叫干爹。
陈牧成那时挺喜欢杨东的,幽默又好玩,老是咧着门牙乐哈哈地逗他笑,不像陈明宏严肃古板,不爱搭理他。
那时陈牧成也嘴甜,一直张嘴闭嘴干爹干爹地叫。只是后来杨东改行往国外发展,几年也不见得回来一次,陈牧成就对这位干爹生疏了,连带着称呼都变了。陈明宏说了他几回,见纠正不过来也就随他去了。
眼下陈明宏突然提杨东,陈牧成靠在墙上想了一下,想不起来上次见杨东是几年前。
“记得。”
楼下罗清撒泼完开始哭,呜咽呜咽地抽泣,陈明宏叫陈牧成进房间,门一关,彻底隔绝了。
“我跟他说过了,你去小泯那住段时间吧,我和你妈的事处理了你再回来。”
陈牧成和杨东有多久没过面,就和杨东的儿子多久没来往过,以至于陈明宏提这个名字的时候,陈牧成还真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个人是谁。
杨东家的情况比陈牧成家还复杂。杨东在儿子刚满一岁的时候就出了轨,老婆当场捉奸,看在孩子小的份上没提离婚,凑合过了几年,有天有个男孩儿上门来说找爸爸,一验DNA,杨东的孩子。
气得杨东老婆第二天就找了个律师闹离婚。最后婚离了,女人没要孩子,要了杨东一半财产。杨东带着两个儿子,也再没结过婚。
陈牧成哦了一声,刚想说为什么去他那儿,他跟他不熟时,想起来他跟杨苍有过节。
杨苍是杨东的大儿子,也是杨东和前妻的孩子,不知道是不是被爸妈离婚的事刺激到了,性子变得阴郁又狂妄,动不动就发脾气,看谁都不顺眼。
最开始陈牧成和他没什么矛盾,男孩子小打小闹有点争执很正常。但有一年杨东来做客,陈牧成从饭局上下来闲着无聊,在附近找了个静僻的地方放烟花。
那条路的尽头有条河,河的对面有路灯,陈牧成借着路灯在河边点火,被杨苍从背后推了下去。
那条河不算太深,大概到一个成人的腹部,但当时陈牧成才八岁不会自救,再加上冬天的河太冷。如果不是路人发现的及时,陈牧成大概就死在那儿了。
事后杨苍不仅没低头道歉,还说是他活该在那儿。
陈牧成这人也拧,当时年龄不大心思挺沉,在医院里不知道从哪找了把水果刀一直藏着掖着,等到杨苍被杨东扣过来看他时,找准时机冲着杨苍就往死里扎。
没扎死。最后杨苍脸上留下个疤,陈牧成和他的梁子也结下。
到这陈牧成想起来,也就是那次,杨东带着杨苍往国外去了,陈牧成和他们也再没见过。
至于那个私生子,陈牧成记得第一次见他那天是个除夕,陈明宏在新开的海洋餐厅定了个包间,里面有个大大的鱼缸。
那时陈牧成还很小,踩在小板凳上看红色的金鱼吐泡泡,突然门被推开,有个男孩儿淋了一身雪进来,透过水粼粼的鱼缸和他对视。陈牧成没见过他,跳下小板凳眨着眼问他是谁。
后来陈牧成又见过他几次,原以为他也一同去了国外,直到偶然听陈明宏说,才知道杨东的两个儿子矛盾很大,没办法生活在一起。杨东只把大的带在了身边,小的留在了家里。
“他叫什么来着?”
“杨乘泯。”
陈牧成推算了一下,不确定他和杨乘泯差几岁:“他现在多大?”
“二十三。”陈明宏说。
“哦,那没事。”也就五岁,陈牧成接受这个年龄差,不至于相处起来有代沟。
陈明宏见能商量通,这就要交代陈牧成过去。陈牧成看他跟杨东通完电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哎哎叫了两声:“你得提前跟我杨东叔说好了啊,我跟杨乘泯各过各的,谁也别管谁,别让他仗着我在他的地盘就对我吹鼻子瞪眼的,我可不想跟寄人篱下似的住得窝窝囊囊的,也受不了那气。”
“放心吧。”陈明宏拍了陈牧成两下,“就小泯那性子,一天都不一定能跟你说三句话,更何况人现在是医生,整天忙着呢。”
“那样最好。”陈牧成拉出箱子往里面塞东西,塞着塞着觉得不太对劲。
杨东出国后就没管过杨乘泯,唯一尽到父亲责任的也就每个月按点打钱。甚至杨乘泯现在工作了都不需要杨东的钱了,这一没亲二没情的,现在杨东找杨乘泯帮忙照顾他,杨乘泯能答应?
陈牧成好奇地问:“杨东叔怎么跟杨乘泯说的啊,他给杨乘泯钱了?还是你给他钱了?杨乘泯怎么就答应了?”
“嘿你这孩子。”陈明宏对着陈牧成屁股踢了一脚,“人家是亲父子,有血缘关系的,再说就住一段时间,一家人这有啥答不答应的。”
“哦,亲父子。”陈牧成也说不上来是可怜杨乘泯还是看不惯杨苍,阴阳怪气地顶撞陈明宏。
“杨乘泯都会生火做饭了杨苍还在杨东叔身边喝奶呢,还一家人,我要是杨乘泯,我都不认这个爹!”
“行了!”陈明宏的脸黑下来,“这话在我这说说就行了,去了小泯那儿把你的嘴给我闭着!收拾完东西赶紧走,去了叫人家哥,别那么没礼貌。”
陈牧成不服气捂着耳朵大叫:“还不让人说了!”
陈明宏再上脚直接把陈牧成踢翻了:“听到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陈牧成两手撑地,爬起来不情愿道:“叫哥!”
陈牧成最后只收拾出一个行李箱,陈明宏说杨乘泯都给他准备了新的生活用品,陈牧成就没带多少,觉得杨乘泯想的还怪周全。
陈牧成下楼的时候罗清已经不哭了,仰躺在沙发上呆滞地望着天花板,陈牧成看了她一眼,觉得她是自作自受。
陈明宏结婚比杨东晚,和罗清谈了很多年恋爱后才步入婚姻,巧的是结婚没多久杨东就多了个孩子离了婚。
罗清一开始只是替杨东前妻抱不平,慢慢共情久了潜移默化地认为男人出轨是天经地义的事。以至于代入自己不可避免地陷入一个走火入魔的痴态,仅仅做梦梦见陈明宏有二心都要偏激地逼他下跪或扇巴掌诸此极端的方式来自证清白。
陈牧成早些年还有些心疼她,会陪着她一起跟踪陈明宏,但在多次目睹捉奸无果后陈牧成觉得罗清有病,她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当时罗清抓着他在大街上面色狰狞地大叫,长长的指甲深深扎进他的肉里,说你爸一定出轨了,我现在没有抓到是因为他藏得好。
后来这些事不止发生过一次,陈牧成也不止一次跟罗清说陈明宏没有出轨,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罗清意识到儿子不站在她这边后最后一道防线也崩塌,三天两头地和跑到陈牧成学校闹,导致陈牧成一而再再而三被学校劝退。
罗清这时又会说妈妈爱你啊,妈妈是为了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在被这种爱伤害,被这种爱不断伤害后,陈明宏没有受不了陈牧成先受不了了。他让陈明宏离婚,陈明宏却认定是他事业繁忙的原因导致罗清缺乏安全感,他说陈牧成应该理解妈妈。
陈明宏是白手起家,早年曾因为敏锐的商业头脑和出色的投资眼光被财经记者采访。那几年好丈夫形象很吃香,陈明宏碰巧和罗清从同苦走到同甘,借此机会对外宣称他取得的成就全部来自于他的太太。
尽管那则报道根本没多少人看,并且随着时代的更新早就被媒体遗忘,陈明宏却还是孜孜不倦乐在其中,不肯割舍他和罗清早已没有意义空有虚名的婚姻,装得有模有样。
所以陈牧成不仅不理解罗清,某种程度上也不理解陈明宏。
直到陈牧成因为罗清把他关在家里错过高考,陈明宏才终于肯站在儿子的角度上考虑。当时陈牧成从二楼往下看,看到罗清发疯撕了那份离婚协议,他就知道这婚离不成。
只是他没想到这次陈明宏真的下定了决心,为了处理和罗清的婚姻还将他从中摘了送到别人家去。这样也好,陈牧成去别的地方,不至于被罗清拿来威胁陈明宏。陈明宏也能一心处理不至于为他分心。
陈牧成很小心地从罗清身边经过,生怕在这紧要关头被罗清缠上走不了。他下意识地拎起行李箱要往外面跑,罗清却突然坐起来,眼神空洞地望向他,问:“你也不要妈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