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杨乘泯
洛山离江州不远,陈牧成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没多久就到了。司机按照地址将车停在小区外,帮他拿下行李就走了。
陈明宏给了陈牧成杨乘泯的电话,让他到了联系他。陈牧成张望着小区周边,蹲在路边石阶上给杨乘泯打电话,打了三个没人接。
这会儿正值大晌午,天火辣辣的热,呆在下面像揭开蒸笼。陈牧成汗顺着脸颊淌下来,撩起衣角擦来擦去,觉着杨乘泯不会是临时反悔了吧。他又给陈明宏打电话,这回陈明宏也没接。
陈牧成骂了两声,回身在花坛里摸了把碎石头砸来砸去。重复砸到第十二颗时,杨乘泯终于给他回了个电话。什么也不问,像知道他是谁似的,直接让他进了大门一直往北走。
陈牧成被热得像只吐舌头的狗,没心思辨别方向,不等他说完就打断:“我不认识北,你出来接我。”
杨乘泯没说话挂了,过了好大一会儿,就在陈牧成准备给他打第四个电话时,有个男人从小区里走了出来。
很高,很白,那种白跟陈牧成身边见多了的少女嫩白不一样,而是在这太阳底下,一看见就觉得到冬天似的清清冷冷的白。
还很有气质,挺拔。穿了件白色短袖和黑色运动裤,没穿拖鞋,但裤腰上的两根绳随意在外面露着,一看就是刚从床上下来。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陈牧成对杨乘泯的印象也只受限在小时候了。他还没来得及确认这人是不是杨乘泯,对方就走近了,连句多余的话也没。跟陈牧成对视一眼,确认人没错就往回走,也不管身后的人跟上没。
陈牧成本想见了杨乘泯发个脾气,问他那么墨迹干什么吃的,谁知这人跟哑巴似的屁也不放一个,陈牧成没法借题发挥,只好吞下这口气。
这小区大门进去是个长坡,陈牧成头一低腰一弯,两只手背到身后光顾着往上拉行李箱了。拉上去还没喘口气,一看前面那人跟他错开一大截,仿佛不曾回过头。
陈牧成晒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性子早就急躁躁的,这下像个一点就炸的炮仗,一下全爆了出来:“我说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刚才打电话不接,来了又着急回去,给谁甩脸子呢?不欢迎老子就直说,你以为老子稀罕住啊!”
陈牧成本就是逞口舌的气话,杨乘泯这么不把他当回事他总得找点面子,他想着杨乘泯这下肯定得哄着他回去,谁知杨乘泯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开口说:“可以。”
话音落下,在陈牧成面前打开手机:“自己给杨东说。”
陈牧成也不是没地方去只能住在杨乘泯这里,他有钱,朋友又多的是。
但是陈牧成不想跟没人要似的可怜巴巴住酒店,也不愿意让外人知道太多家里的事,因为罗清陈牧成已经出了不少丑了,他不想再回到那个圈子里被人当成话柄。
短短几秒陈牧成得出利弊,突然收起那股牛哄哄的劲不吱声了,反而觉得杨乘泯这人真没意思,跟他个小孩儿这么较劲。
就在他思考怎么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时,杨乘泯收起手机,一只手从他身侧擦肩而过拎上了他的行李箱。
杨乘泯家在九楼,很典型的一梯两户,进了门,是不算大的两室一厅。挺干净,就是太空旷,除了基础的家电就是家具,连点装饰物也没有,太没人气儿,不像个家,倒像个临时住所。
陈牧成多嘴问了句:“这是你租的还是买的啊?”
说完陈牧成又想到杨乘泯这年龄肯定是刚工作没多久,不像是能买得起房的人,加上他也不太像是会啃杨东的人。他自顾自地认定这就是杨乘泯租的房子,下一秒杨乘泯说:“杨东给的。”
这话让陈牧成想起前不久杨苍回洛山,杨东在市中心给他买了栋小别院。陈牧成不是觉得这房子差,只是觉得这差别也太大了。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这话确实没错。陈牧成记事以来听到大人对杨乘泯最多的夸赞就是懂事。
懂事到什么程度呢,懂事到杨乘泯一致被所有人忽略,他就好像是一个不需要任何爱和陪伴就能成长得很优秀的孩子,所有人都这么默认。
陈牧成还没打量完,杨乘泯打开一间屋子把他的行李箱放进去,意思就是你住这间。
陈牧成跟进去,好家伙,就一套桌椅,一个衣柜,一张床。床不知道是刚买的还是没用过,塑料膜都还没拆,整个屋子就跟个样板间一样。
陈明宏这个爹虽然在感情上不咋地,但好歹物质上没得说。陈牧成在家整个二楼都是他的,放玩具的屋子都比这大。
陈牧成也是落差太大一时受不了,就想看看杨乘泯那间跟他这间哪个大,手放到门把上还没拧,杨乘泯说:“别动。”
声音冷沉沉的,像在跟外人说。
杨东出国后陈牧成跟他的关系确实算不上多亲近,但这不妨碍陈明宏跟杨东的关系好。
当初杨东去国外人生地不熟生意做不开,还是陈明宏二话不说给他打钱找关系拢人脉的,这么多年就没说过杨东一句不是的。
那杨乘泯是杨东的儿子,年龄上陈牧成也要叫他一声哥,他跟杨东亲不亲好不好跟陈牧成没关系,但他既然答应杨东照顾他了,还把他当外人算什么意思。
陈牧成这会儿拧劲上来,当没听见似的,就非得打开那门瞅两眼。门一开,大倒是不大,跟陈牧成那间没差多少,床对着门,有个女人裸着一半身子在看手机,听见动静抬头和陈牧成对视,立马抓着被子遮自己。
一屋子男性荷尔蒙的味儿,陈牧成还在垃圾桶旁看见几个套,这下知道杨乘泯刚才为什么不接电话了。
杨乘泯拉上门,倒没给陈牧成多难看的脸色,那个态度就像是对陈牧成这个人不在意,连带他看见了什么都不在意,还是那句:“注意住就住,不愿意住就给杨东打电话。”
陈牧成从小在罗清那股疯劲下长大,养出了副野性子,抽烟喝酒打架什么都做,唯独没谈过恋爱,倒不是他被罗清影响到了,他是真迟钝,在感情上开窍晚。
人家幼儿园在喜欢的女生面前比谁尿的远,他幼儿园尿尿跑到沙堆里活泥巴,小学初中别的男孩儿看黄片开黄腔,他跟高年级学抽烟喝酒。到了高中收到情书,他建议对方多练练字。
陈牧成是真的对谈恋爱没兴趣,他那些狐朋狗友聚在一起还没说上几句就开始炫耀睡了谁谁谁,谁谁谁身材好,谁谁谁胸大,他听得多了只觉得没意思,有那心思不如多打两把游戏。
但如果非要说他被罗清影响到了什么,那大概是看脸下菜碟那套。陈牧成没觉得女生有什么高矮胖瘦美丑可分的,罗清长那么漂亮还不是疯子一个,在他看来,只要没疯没病,脑子正常行为正常的女生就是很可爱的女生。
眼下杨乘泯关上门就走,陈牧成有点怜香惜玉,没感觉自己被看不起,先替里面的女人被看不起了。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一只手指着门,替女人抱不平道:“你不进去看看?”
杨乘泯没反应地问:“看什么?”
“我刚才把你女朋友看光了啊,你不进去哄哄?”
“哄什么?”杨乘泯拿掉他的胳膊,“你要看不惯你进去。”
“那是你女朋友,你脑子有病吧!”
陈牧成那些狐朋狗友背地里再下流,表面对女生也算恭敬。杨乘泯能在一门之隔下对自己女朋友说出这种话,就跟羞辱似的,陈牧成觉得他这人还比不上他那些狐朋狗友呢。
但人家都这么说了,明摆着不在意,陈牧成也不能真的逞英雄强出头,心里有气,饭也没吃,回屋睡觉了。
陈牧成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外面没开灯,整个家都是黑的。陈牧成在杨乘泯门前没看到光,像完全忘了先前在杨乘泯手里受的气,不仅打开了杨乘泯的门,还开了灯。
见杨乘泯和那个女人都不在,陈牧成直接暴露我行我素的本性,鞋一脱,把杨乘泯的床当自己的躺上去了。
杨乘泯根本就没给他准备被子,陈牧成那张床就是个床垫子,当时他赌着口气也没好意思要,将就着睡了一觉下来,浑身不舒服。
杨乘泯的床很软,陈牧成整个人都要陷下去了,他本来想到杨乘泯和女朋友在这张床上做的事还有点嫌弃,凑近被子闻了闻,发现还挺香。不是女人的香水味,是那种很淡的洗衣液香。
在陈牧成见到杨乘泯之前,他对杨乘泯并不好奇,也没有去设想过这个人现在长成了什么样子,性格是什么样,最好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谁也别碍谁的事。
但见到杨乘泯之后,陈牧成也说不上来是不是因为杨乘泯那副不把他当回事的态度,陈牧成总想凑过来找点事做。
陈牧成打开杨乘泯的衣柜,发现这人像有强迫症一样,衣服颜色从深到浅分门别类,裤子叠得很整齐,内裤一格袜子一格。
陈牧成又打开杨乘泯的抽屉,看到各个阶段、比赛的奖状,奖杯,证书。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杨乘泯确实长成了一个很优秀的人,在没有任何爱和陪伴下。
陈牧成又躺回去,埋在杨牧成泯的被子里一动不动,就在他再次要睡着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陈牧成刚坐起来,杨乘泯瞬间推门而进,陈牧成身上还盖着他的被子,在这个气氛下他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就这么直愣愣地坐着和他对视。
杨乘泯沉默几秒,转身走了。过了片刻陈牧成从杨乘泯房间走出来,看见杨乘泯系了个围裙在洗菜。
陈牧成有点儿急了,好歹要一块生活一段时间,杨乘泯怎么能对他这么不闻不问。
“你怎么不跟我说话?”
杨乘泯擦了擦手上的水,一边开火一边问:“说什么?”
“就...”陈牧成被问住了,这人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啊。
“问我吃饭了没啊。”
杨乘泯把菜倒进锅里,抽空撩起眼皮看他一眼,说:“我瞧你挺健全的,胳膊腿没问题。”
这话陈牧成听出来了,意思是他是个正常人,饿了知道找东西吃。
陈牧成不吱声了,缩着脑袋在餐桌坐下了。他倒不是忌惮杨乘泯,是杨乘泯根本就不搭理他,就像中午那会儿他骂他脑子有病,他根本就不在意。
更何况眼下他这话也没别的意思,他要是为了争那口气非要再说点什么,人家不在意,倒显得他有点恼羞成怒了。
陈牧成一天没吃什么东西,这回儿心静下来才感到饿,他盯着杨乘泯做饭的背影看,看着看着,觉得杨乘泯身材可真好。
是那种很标准的宽肩窄腰,腿也长,长得也帅。那股谁也瞧不上的劲,陈牧成要是个女生,估计就喜欢这样的,拽得要死。
杨乘泯炒了一盘冬菇,虽然素了点,好歹卖相看着不错,闻着也香。陈牧成见杨乘泯没有叫他吃饭的意思,便自己去橱柜里拿碗盛饭。
走近一看,锅里哪还有饭,只剩个底了。怪不得陈牧成感觉那盘菜不够吃,杨乘泯压根没做他的份。
陈牧成在家有保姆,出门有朋友,到哪都不缺奉承,怎么说也是个被伺候的少爷命,哪受过这委屈,开口冲杨乘泯大吼:“杨东叔让我来你这儿住,你就这么照顾我的?!”
杨乘泯头都没抬一下:“不是你跟你爸说,让我别管你?”
陈牧成跟陈明宏说的那话就是这意思,他跟杨乘泯谁也别管谁最好。但陈明宏真传达到,杨乘泯也真做到,陈牧成反而不乐意了。
他对着杨乘泯别别扭扭死要面子,有问题又不肯服软,嘴硬道:“那我也还是个小孩啊,我说不让你管我你就真不管我啊。”
做饭那会儿他在那儿看半天也没说要吃,杨乘泯怕浪费就没做。
其实他要吃现在跟杨乘泯说一下杨乘泯不介意再沾次手,但他偏偏拿年龄这套说事,挑了个杨乘泯最烦的点。
杨乘泯放下筷子,脸瞬间沉了:“你算什么小孩?有手有脚的自己不会做?你爸给你那么多钱不会买?还是被伺候惯了不知道动手两个字怎么写?奶喝够没?没喝够回去找你爹妈再喝几年。”
陈牧成没想到当时随口跟陈明宏吐槽杨苍的话,被杨乘泯拐了个弯拿来骂自己。当即气急败坏道:“你说我干什么?把你扔在家那么多年的又不是我,让你吃苦受罪的又不是我,你要真这么牛逼你去骂杨东杨苍,要不敢就憋着别冲我撒这儿气,你这儿破地,求老子住老子都不住了!”
说完,陈牧成摔门离开,杨乘泯跟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拿起筷子继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