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青枫

钮岛不算大,考虑观瞻,牢房在岛的另一边。

住人的楼阁殿宇,按照林阿的规矩来,水牢却是由我一手设计建造,每每站到这黑沉沉的石门前,我总要欣赏一番。

这倒不是本人有多么自负,只是牢房中关着的人,不管我想不想见,那模样惨状总是让人心情低落,在此之前,还是开心些为好。

借着一点月光,墨黑石门上金色的咒文流光溢彩,我敲敲砖石,光滑的石面分开,露出一只光溜溜的狴犴脑袋。那神似老虎的金属兽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猫生病,吃乌药,狗生病,吃何药?”

我往它眼睛上来了一拳,狴犴唧一声尖叫,总算睁开眼睛看我:“城主,是你呀,晚上好晚上好。”

“开门。”我往它嘴里扔了颗糖豆,“白青枫那间。”

“嘎吱嘎吱——您别急,这就来了——”

门内一阵铰链机括闷响,片刻后石门也轰隆一声,缓缓分开,露出一条幽深长道。

我摸摸狴犴在两边门上的两半脑袋:“听这声音,有些锈了?下个月给你上油。”

“多谢多谢,您快进去,开着门怪累的。”

等我进去,石门忙不迭地在我背后砰一声关上。我拍拍手,墙上亮起几盏灯,约莫走了二十多步,我停在一间颇干净的牢房前,还没等我开锁,不远处便传来一阵窸窣声,听着像某种毛茸茸的小兽。

“大人……”白青枫从一堆被褥里爬起来,望见是我,几乎滚到了地上。那声音还是少年的调子,却混了些沙哑,听着可怜。

和裴秋不一样,白青枫是个老虎妖怪,论起来祖上是赫赫有名的青衣洲白氏。

不过他被林阿逮到的时候,姓涪的那群羊妖早已取而代之,他成了一盘散沙里很不起眼的一粒,就连虎妖最重要的月骨也碎了。

从一个脏兮兮的小毛团,长成一个可怜巴巴的青年模样,我苦笑,这家伙实在是倒霉了小半辈子。

我要拿钥匙开锁,却一下就拉开了门,看来裴秋开了门就没关过,我叹了口气走进去。

白青枫回来时伤的也不轻,被丢进牢里也没怎么养好,只是跪着行礼,都有些颤颤巍巍。

我毕竟心善,牢房里从来都宽敞干净,白青枫这间除了床铺还有两个板凳,说是坐牢也太过舒适,难怪他不想出来。

我拉过板凳,抖抖衣服坐下:“坐。”

白青枫的头发有些乱了,隔着额前的碎发,他局促地看我,又看看另一张小凳,一言不发。

我有些无奈:“怎么,要我服侍?”

他很麻利地爬起来,拎了凳子坐下,只是一身的坐立不安,仿佛凳子上长了刺。

“听说你架子挺大,小泥鳅拿了钥匙都没把你请出来。”

白青枫低头道:“我是大人的亲卫,没有您的命令,我不敢贸然行动。”

我笑了:“真听话。来,跟我讲一讲,你怎么去的七非城?”

这话听上去其实有些不知好歹,白青枫将一个半死不活的林阿弄回来,自己也留了一身的伤。

一眼望去,这像是一个忠心耿耿的护卫冒着生命危险抢出主人尸体的好故事。

“林先生传信,命令我到七非城和他见面。”白青枫迟疑道,“严禁我告诉旁人。”

半个月前,白青枫刚能说话,就是这般说辞。我揉揉眉心,觉得麻烦。这话怎么想怎么怪。

白青枫的主人不是林阿,他甚至和林阿有仇。林阿不应该知道他在哪,更不用提调动他。

我也不信林阿到了生死关头,第一个想起来找的人是这细胳膊细腿的可怜孩子。若是白青枫在撒谎,这谎言也太粗陋。

“我还没老糊涂,说过的东西不用再讲一遍。之前你伤得重,没细问。”我捏捏拇指上的红玉戒指,“白青枫,为什么你会听林阿的命令?”

白青枫一怔,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向墙皮变化,借着一点灯光,额头上汗湿亮晶晶一片。“林先生和您关系极近……我没有多想——”

我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我,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瞳孔缩成一条缝。

他的脉搏隔着一层薄薄的皮在我指下鼓动,我分不清那情绪是惧怕还是心虚。

“如果我没记错,当年林阿可是想把你剖开剔出虎骨炼药。你不恨他已经是难得的大度,总不至于他一封没头没尾的信来了,你就跑过去?”

白青枫看看我,又咬着唇错开了视线。

我叹了口气,转动戒指:“鱼腹苦。”

我指尖腾起一只明艳艳的火鱼,那鱼只有食指长,白青枫的一缕头发碰到了火鱼淡蓝的鳍,瞬间刺啦啦成了细灰。

“这么干,裴秋又该生我的气了。”

我点点小鱼的头,它乖巧地游近了白青枫的脸,逡巡着维持微妙的距离。

听见裴秋的名字,白青枫抖了一下,下定决心一般开口:“七非城之前的宗灵大集……林先生告诉我,他买下了一只虎妖。”

如此说来,是林阿拿族人的性命威胁他,这倒是有些像他的作风。

我偏偏头:“然后呢,他找你去做什么?”

白青枫的叙述还算清楚。据他供认,林阿在七非的某著名黑店约他吃饭,席间颇感伤地给他展示了那可怜虎妖的骨头——它在宗灵大集开始前便不幸夭折。

听到这里,若说林阿心情不好,非要折腾折腾我手下的孩子,虽然可恶,也不是说不通。

“行了。”我挥手,“你直接讲,林阿怎么死的,谁杀的?”

白青枫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林先生,是自杀——”

颈侧的剑刃打断了他。离恨天是绝世好剑,白青枫颤抖间,颈上已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我也是顾不及折磨人的手段,还好今天没喝酒,这时候只要手腕稍稍一抖,他便活不成了。

“青枫,不要撒谎。”

“属下没有撒谎。”白青枫呼吸急促,却连眉头也没皱,“林先生说,他心魔缠身,已无生路。如此可以给您一个好用的战机……还拜托我尽量将他的尸体带回,然后……”

我哑然失笑:“然后怎么,他就这样把剑拿起来抹脖子?”

白青枫看着我,点点头。

我叹了口气,收起剑。

又摸摸他脑袋,白青枫愣了一下,在我掌心蹭了蹭,他脑袋上蓬松的发丝在手心里又软又痒,有些像以前养过的小狗。

也许因为我那时算是救了他的命,白青枫从来对我很依赖。我心中一动,又有些叹息他的可怜。

我慢慢道:“白青枫,你也知道。钮岛上的牢房,是我建的。林阿杀人之前,可没有听口供的耐心。”

我打了个响指,火鱼影子般钻进了白青枫的皮肤,少年人白皙的皮肉上刹那间出现一只鱼形的血色印痕,如活物一般游走扭动。

白青枫张开了嘴巴,疼得浑身痉挛,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好了。”我摊开掌心,让火鱼回来。

“你让我很失望。”我捏了捏他的耳朵,那地方也汗津津的。

“林阿绝不可能死于自杀。如果还要编口供,至少记着这一点。”

“我没有,林先生真的下了决心……”白青枫总算喘匀了气,他抬眼看我,模样很是委屈。

眼见着小火鱼又动了起来,他闭上眼睛,慌张道:“……我看到了随兕!”

我心头一沉,抬手让他继续。

随兕,这种只有一只角的青色小鹿,除了样子古怪,也没有别的神通,只有一点特别,凡是谁杀了随兕,三个月后,随兕的鬼魂定来索命,必死无疑。因着这一点,随兕成了杀手这一行的圣品,被滥捕得百年前就差不多绝迹。

白青枫当然乐见林阿的死状。可也许是怕在我这里无法解释,林阿抹脖子时,他尝试阻止,至于有没有成功,白青枫也不清楚——不算裴素商,林阿的剑几乎是天下无双的快。

正慌乱间,白青枫忽觉阴风阵阵,室内黑雾弥漫,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余光中看见一只青色的独角鹿款款从其中走出。

等到他醒来,室内一切如常,只有林阿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我叹了口气,随兕虽然少见,在宗灵大集上也并非无处可寻。

按残剑阁的说法,诸多死法之中,兵解是蝉化上品,林阿若是意外弄死了一只随兕,自知死期避无可避,他非要矫情一下拿剑了断自己,也说得过去。

或许他还没断气时,随兕的魂怕来不及报仇,赶紧跑来结果了林阿,如此一来,便成了他杀。

如此一来,一切便解释的通了。

看着白青枫的金色猫眼睛,我心中隐隐冒出些疑虑:早知如此,为什么他不解释?

我揉揉白青枫脑袋,他抖了一下,却也没躲。

我轻声问:“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我……属下无能,没能救下林先生,本就难辞其咎。”白青枫扯出一个苦笑,“何况我隐瞒不报私自出行,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我觉得有些冤枉,白青枫这话的意思,不是说他怕我责罚,倒是他觉得林阿不明不白死了,我就要迁怒他人,所以拣着不那么难听的讲,生怕刺激我。

我实在不觉得自己真有那么在乎林阿的死活,只是论起来,他也算是我的左膀右臂,贸然不死不活,不查清楚,始终是个隐患。

“哈。”我干巴巴笑了两声,“林阿又不是你的主人,他是死是活,和你没有干系。”

白青枫松了口气,神色疲惫,也笑了一下。

按照人类的年岁,他也不算小,可也许是妖怪的养法不大一样,他这么一笑,露出一排白白的牙,看着实在像个涉世未深的少年。

也许正是因为这点,裴秋总把他当自己的弟弟,处处都护着他。我揉揉太阳穴,心想,若是再不把他弄出去,裴秋明天就要来拔我眉毛。

“那只随兕到底从哪来,还需要查清。”我站起来开门,“你也辛苦了,今晚回去睡吧。”

我说着便走出去,却没发觉身后有什么响动。回头一瞧,白青枫闭着眼睛,竟是坐在凳子上睡着了。

连日来在狱中担惊受怕,又被我这么又吓又审了一通,想来他那不大复杂的小脑袋里的几根弦绷得死紧,自觉如今脱了嫌疑,便垮了。

我心中无奈,揪着衣服抱他起来。老虎是猫的徒弟,这孩子也的确轻的和猫儿一般。

白青枫的卧房是竹林中一间半新不旧的小屋,陈设极简单,只有墙上挂着的一排刀剑雪亮,在月下竟添了几分颜色。

被扔到床上,白青枫也没醒,只有睫毛动了动,我有些疑心他是否在装睡,拿他发梢挠挠他侧脸。他打了好几个喷嚏,翻了个身,缩在墙角,像是睡得更沉。

“睡觉也不换衣服……”我皱起眉头,扯扯他领口,把他半新不旧的外袍扒下来。

这小妖怪的确还是少年身形,脊背一片雪白皮肉,脱到了腰际,又露出几片还没好全的新伤,大约是从七非一路闯出来时添的口子。

指尖擦过他微微凸起的背脊,白青枫抖了一抖,那袍子差不多全滑了下来。

我觉得有意思,食指落在他后心处几道渗血的伤口。

虽说已经愈合了不少,但那痕迹仍然触目惊心。三剑劈砍,一剑戳刺,二深二浅。

因为入门时的一套玄灵剑法,残剑阁的剑客总会留下如此过于规律的伤口。

我轻轻抚过那几乎致命的伤处,剑气早就散去,但伤口边缘仍然难以察觉地有着不规则的擦伤。

林阿是个剑修,但他极少规矩地用剑。树枝、筷子、我脑袋上拔下来的发簪,什么东西在他手上都能取人性命。只是不算武器的凶器,总难免留下些意料之外的痕迹。

我觉得有些好笑,到了这个地步,白青枫仍没有把真话说完。

月光从窗缝里落进来,在他俊秀年轻的脸上留下一道蜿蜒的光迹。

夜风很凉,我站起身来,将那窗户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