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很沮丧,我吃了他给的食物,因为这个屋子里所有的食物都是他的;除了耳朵,他又开始玩弄我的胡须,我反抗不了,只能用眼神和叫声来表达我的不忿。他还试图把我按在水里淹死,我很怕水所以拼命挣扎,几次以后才知道,这种行为是人类的"洗澡"方式,而且被他温暖的大手托着,水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不过我依然讨厌那个洗完澡之后的程序,一个黑黑的洞口对着我,接着马上有很烫的风从里面吹出来,这也是人类的妖术之一,可以马上把毛弄干,但其实我情愿自己慢慢的把毛舔干。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已经可以确定他并没有要把我做成垫子的打算,我也莫名的眷恋他手上的温度,可我就是从灵魂深处讨厌他那个戏虐的笑容,记得第一次他将我高高举起,露出一个狰狞的表情,叫我小白,我确确实实的打了个寒战,从那以后,他每天都小白小白的叫,除了吃饭,我才懒得理他,因为我从未出过错的警觉告诉我他对我来说是一个大危机。

他不在家的时候,我已经绕着这屋子走了几百圈,根本没有地方可以逃出去,我只能每天趴在窗台上晒晒太阳,看看外面,那个我原本生活的世界,顺便继续回想那件重要的事情,最近我频繁的做一个梦,梦的内容很模糊,但都是和一个男人有关的,一个很好看的男人,却让我很痛苦,我不知道这些梦和那件想不起来的事情有没有关联,但尽管痛苦,我却遏制不住的一遍遍回忆。

这一天他竟然带了人回家,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一看到我就兴奋的冲过来抱我,可能因为她身上和露露差不多的甜腻香气,我本能的反感,从她双臂的空隙中跳下窗台让她抓了个空,不料下一秒却被另一双大手拎着后颈提起来。

"看,它还知道怕生~"那只手将我拎到女人的面前。一脸谄媚相,女人伸出手来想接住我。

没想到他在我面前表现得威风十足,在女人面前却和那群整天围在露露身边的没出息的家伙一个德性,我不知道这个女人会给你什么好处,但休想拿我去讨好她,想都没想就狠狠的一爪子抓下去,那个女人一声尖叫,算她闪得快,只抓到一丁点儿皮。

接下来那个男人很紧张的去和女人说话了,而我被关进了厨房,我跳上厨房的窗台,打了个哈欠把身子蜷成一团,看样子今天是不会有晚饭吃了,最好能早点睡着,免得饿着难过,会不会又做那个梦呢?我有些害怕又有点期望。

本来以为漂亮的小白会讨惠惠喜欢让她不要再计较上回没有陪她去唱K的事情,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把惠惠吓哭了,我看了看手背上还残留的几条白痕,苦笑了一下,小白现在变得乖顺多了,我都已经忘了原本它的脾气是多么的坏。

惠惠雪白的脖子上被抓出了几条淡淡的血痕,我带她去逛夜市买了条价钱很漂亮的丝巾遮脖子上的伤,吃了她早就念叨的西餐厅,又去看了午夜场的电影,陪了一晚上的笑脸使尽浑身解数才哄得惠惠开心,只是刚发的工资一下就没了一半儿,这还有大半个月没过呢。

那家西餐厅气氛倒是够罗曼蒂克,又是蜡烛又是钢琴的,就是吃得太不实惠,陪了惠惠一晚上,靠那几片肉和菜叶子早撑不住了,回家的路上就顺便买了份牛腩拉面当宵夜。

打开厨房的门一看,小白正蜷在窗台上睡觉呢,平时这小家伙耳朵灵得很,我一回家它总会探个头看一看,今天却一动也不动,可能因为我把它关起来觉得委屈呢,我伸手去摸它,它却身子一滚从我手里溜走了。我的手滑过它的背,摸到几根突兀的骨头,它的身形也似乎细了,我眉头一皱,怎么小白好像被我越养越瘦了?我也没亏待它呀。

小白跑去了客厅的窗台上又蜷成一个毛团,我突然想起来,平时小白就爱在窗台上呆着,有的时候能呆上整整一天,难道猫也会有心事?

我又过去从窗台上把小白抱起来,这回它没能逃走。

告诉我,你有什么心事?

我当然没有期望能从它嘴里得到答复,只是它垂着眼的表情像是有些哀伤。

抱着它走到窗边,我心中一动,你是不是想念从前无拘无束的生活了?换过来想想,当野猫多好啊,想去哪去哪,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吃饭,不会有人把你关起来,更不会有人把你想抱就抱想抓就抓,我突然有些羡慕这样的生活了,在别人眼里,我也算是个前途大好的青年,可是上班要看领导的眼色,回家要听老妈的唠叨,隔三差五的还得听女朋友的训示,活得还不如一只猫。

当时决定养着它也许是一个错,不该因为我的寂寞和好奇把一个自由自灵魂囚禁在这九十坪的小天地里。

我把碗里的牛肉全都挑出来放在它的盘子里,快来吃饭吧,吃完了饭我就放你走。

等小白把盘子里的肉都吃光了,我又把它抱在怀里梳理它背上的短毛,捏它的耳朵,反正这是最一次了,你就再让我欺负一下吧。这回它倒是很乖的蜷在我怀里,只是不停的抖耳朵。我拽拽它神气的小胡须,你只有吃饭的时候才这么乖,除了我,还有谁对你这么好不?以后你可得记得我,我倒没期望像小说里的情节某一天它会回来报恩,只是我这人念旧,明知道你不是属于我的,一个月相处下来却有些舍不得了。

最后我还是给它打开了门,它回头看了我一眼,一抹白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我整理了小白留下来的东西,猫粮还剩下大半包,因为它根本不爱吃,垫子和猫沙什么的也没有用了,明天可以拿去送给楼上的赵大妈,她家也有一只猫,应该用得着。

那个男人竟然放我走了,放我走之前又将我抱在怀里好好"轻薄"了一番我的耳朵和胡须,不知不觉中我已经习惯了他的抚摸,可是我从心底抵触和他接近,因为我不想成为和露露一样要靠讨好主人活着的家猫。老实说离开那个"家",我有些失落,但是我走得义无反顾,因为那不是属于我的地方,而且我的直觉告诉我,那是个危险的地方。

我又回到了老地方,饭店后门的窗台上,原先那只大花猫已经不见了,听说它因为偷店里的东西被老板娘赶走了。其他的猫见我安然无恙的回来,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在我的怒视下灰溜溜的散了。我也生活也回到了原样,每天填饱了肚子就开始四处寻找我失落的秘密。唯一不同的是,我开始做两个梦,一个梦是关于那个令我痛苦万分的男人,我开始怀疑他与我忘记的那件事情有关,却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任何头绪;第二个梦却是关于那个养了我一个多月的男人,有时候两个梦还会纠缠在一起,令我的思绪更加的混乱。

夏天快来了,天气慢慢转热,这是我们的恋爱季节里最后的日子,今天夜凉如水,月色清明,我不想睡,因为一旦睡着了我怕又会陷入那个梦魇,附近一波接一波的母猫叫声弄得我也有些坐卧不安,今夜我决定出去猎艳。

在这方面我的运气一向不错,不一会我便找到了一只漂亮温顺的小母猫,我轻盈的跳到她的面前嗅她的脸颊,她没有拒绝。

跟我走。

我暧昧的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然后跳开一步回头去看,她果然跟了上来。

我带着她顺着墙头一路小跑着回我的小窝。

跳过一条阴暗的小巷时,我的脚步慢了下来,虽然很黑,我的眼睛却看得比白天还要清楚,那个被三个男人围在中间的,是徐沐!一个男人推了他一下,他就摇摇晃晃的撞在后面的墙上了,真是没用,连这都闪不开,不过看他的样子有些奇怪,一脸没精打彩的样子,站都站不稳,像是病了。

那几个男人哈哈大笑起来,刚才推他的那个伸手去他怀里掏出一个皮夹打开看了看,表情很是满意的举在手里晃着走了,另外两个也跟了上去,有一个走的时候还顺便踹了他一脚,徐沐捂着肚子倒在了墙根儿。

这也太菜了吧,人类的打架果然很无趣。

宝贝儿,对不起,今天不行了。我很无奈的给了后面的小母猫一个万分抱歉的表情,跃下了墙头。好歹他也救过我一次,既然撞见了,怎么能不管。

我一走他的身边,就闻到一种强烈的味道,是酒。夜晚在这条街出没的人身上都会有这种味道,因为这条街上也都是饭店,却不卖牛肉拉面,只卖酒。他身上的酒味特别浓,听说这种东西人类喝多了会变傻,不仅没有力气还会胡言乱语,我觉得人类的愚蠢是与生俱来的,和喝酒没有关系,早知道后果还要花钱买罪受,这就是所谓的高级智慧生物。

我忍着这种令我厌恶的味道靠近他的脸舔了舔,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再舔,他突然一仰脖子,吐了一地,幸亏我反应快跳开了。我又去咬住他的手使劲拽,跟这个人类在一起我也变傻了,怎么可能拽得动,果然,他很不耐烦的一甩手就将我摔了个跟头。

我绕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却想不出一个可以叫醒他的方法。一个黑影轻盈的落在我的身边,是那只温顺的小母猫,她还没走。

你认识他?那只小母猫问我。

我嗯了一声,不想解释更多,因为已经开始下雨了。

"人类的事情,我们是管不了的。"她来我的身边亲昵的磨蹭我的下巴,说:"雨下大了,我们走吧,淋湿了会生病。"

我没有理睬她,径自走到徐沐脸边趴下,用尾巴圈住他的脖子,希望能让他暖和一些,呕吐物弄脏了我的毛不也顾不得了,他救我过,我得报答他。奶奶教过我,这世上有许多忘恩负义的人类,但我们猫是不能这样做的,我们有我们的骄傲。

你这样也是没有用的,如果你非要救他不可的话...。小母猫踱着优雅的步子走过来,犹豫着对我说:"你听过那个传言吗?关于我们猫的..."

传说某些动物具有化为人形的能力,猫也是其中一种。

我当然知道,这在猫的族群里并不是什么秘密,但据我所知,只有一只猫尝试过,那是我的爷爷,奶奶刚刚生产不久就被一群流浪狗盯上了,爷爷只好使用了那个禁术,但是没过一天就去世了,因为幻化成人形的代价是自己的生命,这是奶奶告诉我的,她不会骗我。

只有这个办法了,我要救他。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徐沐弄回家,他又大又重倒在其次,还要一路小心不要被人看见,因为我根本没有时间去弄一套衣服来穿上,据我所知,不穿衣服的人类就像没长尾巴的猫一样,是会被当成怪物的。幸好徐沐的家并不远,天很黑又下着雨,一路上只碰到一对行色匆匆的男女,小母猫及时跳出去引开了他们的视线,我非常感激的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好好谢谢她。

很幸运刚才的那些人只拿走了他的皮夹没有拿走他的钥匙,进了屋我立马把又脏又臭的徐沐拖到浴室去洗了个澡,以前他帮我洗澡的时候淋浴的用法我还记得,只是浴池边上放着的瓶瓶罐罐我不知道应该用哪一个,只好顺便拿了一瓶,味道很清爽还有很多泡沫,大概没错。他躺在浴缸里很不合作,我不禁想起以前他帮我洗澡的时候也是这样累得满头大汗,真不知道我这是报恩还是报应。

把他弄到床上去躺着盖好被子,他又开始说胡话了,他说我要喝水,我就满屋子去给他找水喝,好容易弄清楚了水龙头的使用方法,端了一杯水回来他竟然已经睡着了。

我拍拍他的脸,起来,喝水。

他却按住我的手,喃喃的说,惠惠,我不是窝囊,我只是...

看来是跟女朋友吵架了,才会变成这样,不过我可不是什么惠惠,用力想抽回我的手,却被握得更紧。

惠惠,你不喜欢我可以改,你别走...我真的可以改...你喜欢什么样的?蛮横的还是霸道的?...

那个男人还死抓着我的手喋喋不休,却连眼都不睁一下,原来是在说梦话。我靠近他的耳朵想大吼一声把他叫醒,没想到却被他另一只手钩住脖子猛的压下。

没有防备的倒在他身上,四唇相贴的瞬间,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一扇门被打开了,许多封锁已久的记忆突然一下子涌了上来,关于那个梦和那个男人。

原来,这个男人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答案。若非如此,我不会鬼使神差的以性命做赌注用了那个术,这一切,都是天意。

虽然思绪还是很混乱,记忆也很模糊,但是我百分之二百的肯定,很久很久以前,我和这个男人相遇过,我们互相纠缠,彼此折磨,一下子想不起事情所有的细节,但是许多痛苦的,甜蜜的,悲伤的,还有快乐的感情像洪水一样在身体里泛滥,每一种感情都是如此的强烈,互相冲撞,像锤子一样敲打我的胸口,像绳子一样拧绞我的心房,迫使我笑着流泪,哭着欢欣。笑是庆幸,千年以后还能再与你相遇,泪是感激,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天还能再与你相拥。

他半醉半醒的探出舌头与我深吻,嘴里还残留着很浓的酒气,又混了些咸的泪,这种沉醉在酒精和欲望里的感觉何等的似曾相识,在某个时空,我和这个男人一定不止一次的喝到酩酊大醉,然后失去理智的相拥...接吻...缠绵...。我突然明白了为类为什么愿意花钱买酒喝到傻,因为,当傻子的感觉是如此美好。我喘息着含糊不清的叫出了梦里两个男人的名字...徐曼卿,他是我前世的魔障,徐沐,你又是我今生的谁...

我钻进被子里,覆上他火热的身体,我正在发情期,刚才的吻已经足够使我热血沸腾,至于他,和我所了解的一样,人类发情似乎很容易,丝毫不受季节的影响。同性间的暧昧对我来说一点也不稀奇,因为在我的世界里,只有母猫们有权利挑选情人,僧多粥少,得不到垂青的公猫就只能找个同病相怜的来平复烦躁的心情。

这种事情对我来说却是第一次,因为我这方面的运气总是出奇的好。在最后的关头,我犹豫了一会儿,毕竟那些感情都是我自己的回忆和梦境的碎片,而和我吻得不可开交的这个人根本什么都不记得,只是在单纯的发情罢了,这对他来说也许是幸运,对我来说却是悲哀,可是我已经没有时间让他慢慢回想或求证了,这是我的最后一夜,我不想伤害他,也不想让自己留下遗憾。

反正我也活不过明天,多痛一点算得了什么,我只希望你给的痛能刻在记忆里,变成一个秘密让我下辈子再去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