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日

【见鬼了。】

次日早晨,约书亚睡过头了。

他感觉脖子发痒,伸手摸到了一手湿润,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一闻,有一股淡淡的锈味,是血。

见鬼了。

约书亚用手帕紧紧压住伤处止血,好在伤口不深,过了一会儿血就不再流了。他接水来洗洗手帕,晾在壁炉旁边的小架子上,和往常一样穿好衣服上楼,向冒险者道早安。

辛斯赫尔惊讶地问:“你的脖子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它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

辛斯赫尔将食指插进他的假领下,扯松了他的领子,往里面看了一眼,说:“是一道细长的伤口,就像被刀子割了一样。”

约书亚想起昨晚的梦,他还记得把剑压在神殿骑士脖子上的感觉,梦中的景象似乎和现实相互对照。

如果他当时用力割下去呢?这种想象让他有点不安。

“你这两晚睡得怎么样?”约书亚问。

“很好,很暖和。就是翻身的时候容易掉下去,”教堂的椅子对冒险者来说太短、太窄了,“对了,刚才有一个女的来找你。”

“是谁?”

“金色长发,棕色眼睛,和你差不多年纪。”

约书亚连忙插紧假领,不自主地站得更直了些:“什么时候的事?”

“八点一刻左右,我告诉她你还在睡,她好像有要紧事找你,说过一会儿还会来。”

约书亚懊恼地呻吟了一声:“你该把我叫起来的。唉,算了,先吃早饭吧。”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约书亚心不在焉地做饭,耳朵对着礼拜堂后门,生怕错过一点动静。

“神父,我不瞎,”辛斯赫尔说,“如果她来了,我会叫你的。”

约书亚干咳一声:“我只是不愿意让人家白跑两趟,你懂吧?”

他倒出两杯牛奶,教辛斯赫尔一个据说是萨雷安式的吃法:先吃一口麦片,再喝一口热牛奶,让这东西直接在嘴里混合起来,这样就不用洗杯壁挂着燕麦糊的杯子。配菜是一人半板黑巧克力、风干火腿肠和一颗生菜。

辛斯赫尔一板一眼地学着他做,他吃东西很快、很安静,对食物毫不挑三拣四,是第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抱怨过伙食很差的留宿者。

洗杯子的时候,约书亚发现辛斯赫尔用过的餐具干净得不可思议,杯底连一滴牛奶残渣都没有剩下,就像把舌头伸进去仔细转了两圈一样。人的舌头不可能伸得那么长,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第一次见到在饮食上这么捧我场的人。”约书亚说。

辛斯赫尔说:“人的食物都不错,你做饭尤其好,很方便。在我那里,进食效率决定你能不能平安活下去,这是很重要的事,总有一天他们也会理解的。”

有这么严重吗?约书亚在心里琢磨,也许这个不爱谈论自己的年轻人是个士兵,甚至可能是逃兵。约书亚感到很好奇,又怕戳中人家的伤心事,体贴地没有追问,只问:“你吃饱了吗?”

“吃饱了。”辛斯赫尔说。

“如果再来点奶酪,你吃得下吗?”

“吃得下。”

“那就是还没吃饱。”约书亚笑着摇摇头,打开一盒盐浸奶酪球,和冒险者分食。奶酪球存放太久,外壳已经有点硬了,口感像纸浆,一嚼就散,内馅有淡淡的香味。

自从降温,这种不容易结冰的盐浸食物在伊修加德流行起来。原本隼巢畜牧业繁荣,奶酪价格便宜,品质也很好。现在牛羊死光了,只能从皇都购买吃起来根本没有奶味的次品,但冒险者还是很喜欢,要不是约书亚极力阻拦,甚至想把盐水也喝掉。

这个年轻人如此好养活,让约书亚回想起少年时期帮父母照料牧场的记忆,能吃能喝意味着动物身体健康,牧民可以少操不少心。他静静听着冒险者咀嚼的声音,心情很愉快,不自觉露出关爱牲口的表情。

忽然,他的嘴角被碰了一下。

“你脸上沾东西了。”辛斯赫尔若无其事地吮了一下指尖,把从约书亚嘴边揩来的奶酪吃掉。这个举动对于寻常的男性交往来说有点过头,但对于一个瞎子来说,一旦看不见就什么也不介意了。

饭后,约书亚哪里都没去,安静而焦躁地坐在教堂长椅上等待。大约过了一个星时,有人推开门,轻轻叫道:“约书亚?”

祭司蹭地站起来,两手紧紧捏在一起,腼腆地笑了一下:“日安。”

女人穿过礼拜堂,走到约书亚跟前,说自己想要告解。于是约书亚为她掀开告解室的帘子,待她坐下后,自己钻进另一头。圣雷蒙特教堂太过于小,告解室极其简陋,只是用木材和布料挡起来的一块空间,实际上没有隔音的作用。

女人久久没有开口,犹豫再三,反复拨开身后的帘子,悄悄瞥向坐在长椅角落的陌生人。辛斯赫尔抬起头,面无表情,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她,把她吓得连忙合上门帘。

过了一会儿,约书亚从告解室走出来,凑在辛斯赫尔耳边低声商量:“你方不方便避嫌一下?”

“什么叫避嫌?”辛斯赫尔用正常音量反问。

告解室里传来一声跪凳挪动的声音,约书亚也露出尴尬的表情。他用哄孩子似的语气对辛斯赫尔说:“你出去一下,不要听我们说话,很快的。”

辛斯赫尔点点头,抓起大衣披上,走了出去。他站在教堂大门外,这天是晴天,一望无际的雪地反射着耀眼的白光。他等待着。

过了几分钟,身后的大门被推开一条缝,女人招呼他进来,辛斯赫尔带着一身冷气挤进屋,约书亚的脸始终朝向女人那边:“别担心,哈罗妮会保佑你的。”

“真的吗?”

“当然了,我会在祷告时为你转达。”

她如释重负,感激地向约书亚道谢。

祭司有点紧张,喉结滚了滚,干巴巴地问:“外面的天气怎么样?”

“今天是晴天,风也不大。”

“你和你先生准备什么时候搬走?”

“下个月中旬,店铺一装修好就走。”

“退伍待遇真好。”

“是啊,多亏了艾默里克议长。你呢?”

“我没有收到教廷的召回通知,再说,我想留在村子里。”

话题到这里结束了。沉默了一会儿,女人说:“我走啦。”

她拢紧了大衣,推开厚重的木门,约书亚在后面低声说:“我会想念你的。”

女人脚步一顿:“我们也会想你,约书亚神父。”

教堂大门合上了,冷清的小教堂里又一次只剩下两个男人。约书亚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点燃,吸了一口,含糊地说:“刚才很抱歉。我不是赶你,有些事不方便让外人听见。”

“我以为祭司不能对告解做评价。”辛斯赫尔说。

“我没有啊。”

“从告解室走出来后,你们还在讨论她说的事。”

“这我要怎么给你解释呢。”

约书亚又掏出烟盒,递给冒险者,冒险者把烟盒推了回去:“我不介意你抽。”

辛斯赫尔扭头看着祭司吞云吐雾,这个男人的视线没有落处,仿佛正泛泛地将一切尽收眼底。

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宗教和生活的界限似乎不甚明晰。很多人都以一种近乎崇拜的感情信任着村里唯一一个祭司,从他这里求得心理安慰和对生活的指引。

辛斯赫尔说:“你爱慕她。”

“没这回事。”约书亚想都没想就否认了。

“你看不见自己的表情,神父。如果那不是爱,就什么也不是。”

“你最好不要这么说,她早结婚了。”

“你怎么让她逃走的?”

“逃走,我不喜欢这个词,”约书亚皱起眉,“这证明我是一个合格的圣职者。”

冒险者显然没有理解。约书亚进一步解释道:“祭司是神的口与耳,因此在身着祭衣时不应展现诱惑,以免异性教友在需要告解或求助时心怀芥蒂;不可因公谋私,假借哈罗妮之名,行不正义的事。这是祭司的守则。”

“听起来很严格,”辛斯赫尔评价道,接着又问,“如果我不是信徒,我能向你告解吗?”

被问到专业内的问题,约书亚祭司显得自在多了。他抖了抖烟灰,吸了一口:“原则上不行。不过,你有什么想忏悔的?”

辛斯赫尔不置可否:“我想坐进告解室看看。”

“我不在一楼的时候,你从没进去过吗?”

“如果帘子对面没有坐着一个祭司,那有什么意义?”

“胡闹!你敢叫一个正教祭司陪你玩扮演游戏。”

“求你了,神父。”

辛斯赫尔说这话时凑得很近,吐息洒在约书亚耳朵上,祭司的那半边耳朵瞬间泛起绯红色。这真是太犯规了。约书亚眉头紧皱,可他又不能说神父这个词究竟哪里有错,回过神来,已经又坐在告解室里了。

约书亚把烟头在桌面上捻灭,烟蒂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他能听见帘子对面持续不断地传来动静,冒险者正兴致勃勃地摸来摸去。

告解室中间是一张木桌,黑帘垂下来,把桌子分割成两半,一头坐着约书亚,一头坐着辛斯赫尔。帘尾被一遵哈罗妮神像压住,将神像挪走,挑开帘子,就可以从缝隙中看见祭司那张平静呆板的脸。

“你是虔信者吗,神父?”辛斯赫尔问。

约书亚说:“你坐在帘子那头,应该向我忏悔,而不是向我提问。”

“无意冒犯。我来到伊修加德的时候,皇都到处都张贴着正教改革以及建议废除正教的宣传,我以为传单也会传到这里来。”

“这么说,你觉得我应该改信?”

“不,我只是好奇。在教皇死后,你们这些祭司心里是怎么想的?”

“伊修加德正教没有被推翻,只是改了政体,我们信仰的是战争神,而不是某个具体的教皇。”

“可我听说你们的教皇作恶多端,”辛斯赫尔饶有兴趣地问,“这不会动摇你的信仰吗?”

“唔,我想想怎么跟你解释。”约书亚两手交握,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很消瘦,桌上的烛火映出脸颊凹陷的阴影,一头黑色卷发缺乏打理,形象介于洁净和不修边幅之间;他睁着眼睛,眼睛很久才眨一下。

“最开始的那段时间,大家的确难以接受。不过比起教廷,龙骑士团解散对我们生活的改变更大,毕竟这里是个哨兵村,士兵一夜之间退伍,留在这里的意义就消失了,”约书亚说,“隼巢比皇都冷得多,对吧?”

“的确。”辛斯赫尔说。

“你是异乡人,有掌握以太魔法的才能,不靠任何信仰就可以生活,但伊修加德的普通人不一样。在风雪中,人们只有相互依靠才能生活下去,就像雪原上紧紧挨着的狼群一样。

“我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失去了血亲,这时候,共同的信仰就成为新的纽带,让你在困顿中能够坦然接受帮助,而不必担心隐含的价格;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哀思和关爱也终于有所寄托。你来到这里,两手空空,只要心里相信哈罗妮是公正的,就已经站在了兄弟姊妹之中。”

约书亚絮絮地说着,话语流畅,仿佛同一段话已经重复过不知道多少遍。也许在其他人惶惑无助的时候,他也是这样长篇大论,像绵羊一样反复嚼着三瓣嘴,发出温柔的噪声。

他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紧接着,他的手被握住了。

约书亚大吃一惊:“你做什么?”

辛斯赫尔说:“我觉得感动,神父。”

“呃,那很好,”约书亚用力把手往回抽了抽,竟然没有抽动,“你可以松开手了。”

“这是我们那里的人表达友好的方式,伊修加德人不握手吗?”

冒险者的掌心把祭司的手盖住,虎口紧紧掐着对方的手腕,很快,约书亚的手心就开始出汗。他感到强烈的压力,本能想逃跑,他的身体紧绷,下意识踮起脚,皮鞋鞋面深深折下去。

“我不太习惯,”祭司咽了下口水,声音开始发颤,“你们那边的人这么热情吗?”

“是的。我们在街上见到熟人,会互相亲吻。”

“不可能,那也太放荡了。”

辛斯赫尔笑了起来,他眯起眼睛,嘴角咧得很宽。那种颇为诡异的笑容,盲人祭司看不见,否则恐怕只会更加慌乱。

“我的文法不好,让你误会了。我说的亲吻不是嘴对着嘴。”

辛斯赫尔身体前倾,越过桌上的黑帘,俯身用唇珠在约书亚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低声说了一个像咒语一样的词:“这在我们那里是你好的意思。”

约书亚愣住了,头脑一片空白。他寡淡地活到现在,人们都尊重他,自觉与他保持距离,从没有人以这种冒犯的方式侵扰他的边界。

“你的脸好烫,神父,”辛斯赫尔抬手用指节蹭了蹭他的脸,“或许你有爱上男人的潜质。”

约书亚睁大了眼睛,这一刻猛然回过神,用力挣开了他,捧着自己被勒得发红的手腕,色厉内荏地说:“你这人有什么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