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夜
【“动手吧,”一道声音在耳边劝道,“让他的血喷在你的脸上,他是活该的。”】
“洗热水澡的感觉怎么样?”傍晚,约书亚问冒险者。
在教堂里不方便一口气烧很多热水,好在村里有一个小型锅炉澡堂。约书亚的洁癖似乎真的很严重,在这种干燥寒冷的天气里仍然坚持每天在晚祷后抱着衣服篮子去洗澡,这次他带上了冒险者一起。
“洗的时候很暖和,从澡堂走回来的一路上又把我冻僵了。伊修加德太冷,让我有种怎么睡也睡不醒的感觉。”辛斯赫尔说。
约书亚听后笑了:“你受伤了,多睡点觉是好事。”
这时约书亚祭司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睡衣,冒险者身上穿着一件约书亚的衬衫。这个年轻人比他高大不少,穿他衣服时没办法把绑带系上,看起来有点风流,于伊修加德人看来颇不雅观。还好辛斯赫尔是个男子,教堂里也没有外人。
约书亚祭司习惯每天晚上九点就睡觉,现在已经到了应该躺下酝酿睡意的时候,辛斯赫尔却像小孩子一样抓住他的衣摆不放:“我睡不着,神父。”
“我给你找一册书来看。不过教堂里恐怕只有祈祷书。”
“我不想看书。我们不能聊聊天吗?”
在僵持中,约书亚祭司妥协了。他留下来,坐在长椅上,挨着冒险者:“我不是很擅长聊天。”
辛斯赫尔说:“我也是。”
两人陷入了沉默。
约书亚已经困了,正处于一种惬意的、不想开口的状态,辛斯赫尔转过头来盯着他,甚至没有眨眼睛,就像静止一样凝视着身旁的男人。约书亚感到说不上来哪里怪怪的,问:“你在看我吗?”
辛斯赫尔甚至没有移开视线,慢条斯理地笑了一下,说:“没有。”
约书亚无法证伪,只好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沉默片刻又开口说:“大家都在议论你的相貌,我也很好奇。我能用盲人的方法看看你吗?”
得到允许,约书亚伸出手,一点点接近冒险者的脸,轻轻用指尖捻了捻他的耳朵:“有一段时间,皇都人非常追捧你这种尖长的的耳型。”
“现在呢?”
“你才是那个刚从皇都来的人。”
冒险者笑了:“人的审美非常善变,又或许是我的肤色让他们感到不安了?我不知道。”
“唔,”约书亚触摸他的头发,用手指轻轻梳理了一下,“你把头发弄得很整齐。”
“我向来很珍惜自己的皮囊。”
“你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是白色的。”
“眼睛呢?”
“金色。”
“和书上说的不太一样。”约书亚似乎有些困惑。
“神父,你被书本困住了,”冒险者笑着说,“在现实中,混血可以调出任何颜色。”
“我说过,你可以叫我约书亚。几乎没有人用那种正式的尊称叫我。”
“可你每次听见我这么说,表情明明很受用。”
约书亚挑了挑眉:“反正我给过你选择了。”
祭司的手抚上冒险者的脸,用指尖勾勒一遍他脸的轮廓,又由上到下地触碰他的眉弓、眼窝和鼻子,在略微拱起的鼻骨上停顿片刻;往下是尖而挺的鼻尖,和两片薄唇:“难怪蕾妮说你长得很好。”
“那你呢,神父?”
“我?”冒险者的提问语焉不详,让约书亚有些困惑,“蕾妮说我长得鼻子是鼻子,眼睛也是眼睛,仅此而已。我各方面都很普通,你又不是看不见我。”
“要我说,她对你的评价太低。”辛斯赫尔说。
他低声说话的嗓音就像一把细沙从手中流下,如果不注意听,语言的意义瞬息从耳边划过,只剩下双唇之间的吐息痒痒地扫过皮肤。
约书亚忽然有些局促,把手收了回来,指腹上还残留着冒险者的体温。他从未这么鲜明地意识到身旁坐着一个活生生的陌生人,在这个即将消亡的小村子里,每一个人都互相熟悉,就好像共用同一个脑子;但辛斯赫尔不一样,如果不开口交流,就什么也不会知道。
约书亚问:“他们说你的皮肤是灰色的。是像铁一样的灰色吗?”
辛斯赫尔说:“人们都说我的肤色让人想到死而复生的人,就说僵尸这个词也没错。在格里达尼亚,像你这样白皮肤的精灵性格傲慢,认为黑影之民都是些天生坏种。”
“你经历了很多。”约书亚说着,自然而然地握住冒险者完好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他做祭司太久,人们总是向他求助,只要嗅到人身上传来伤痛的味道,他就会习惯使然地安抚。
如果他的眼睛没有坏,这时就能看见冒险者微微睁大眼睛,瞳孔的形状从圆形变成了蛇一样的竖线。
“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好吗?”辛斯赫尔问。
他轻轻把手抽出来,在约书亚鼻尖前打了个响指,指尖蹿起青蓝色的火苗,险些撩着了约书亚的头发——祭司比他预料中还要更快地躲开了。
辛斯赫尔惊奇地说:“你看起来像看得见似的。”
约书亚皱着眉:“我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火苗腾起时的微风。”
“圣职者会撒谎吗?”
“作为人而言,我不能做到百分之百的诚实。但我没有骗你的必要,魔法师先生。”约书亚在最后加重了语气。
“抱歉,刚才只是开个玩笑。不管你能不能躲开,我都不会真的烧着你的,神父。”
辛斯赫尔道歉的语气很诚恳,尤其当说神父这个词的时候,像个知道错了的孩子。见约书亚久久不说话,他又说:“我可以用这个法术给你点烟。”
他磨着祭司掏出烟,指尖一错,准确无误地点着了香烟。约书亚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顺势吸了一口,吐出飘渺的灰烟。
冒险者换了个话题:“你刚才问了我很多问题,我能问你的事吗?”
“当然。”约书亚说。
“你的眼睛怎么了?”
约书亚指了指自己的左眼,言简意赅地说:“受伤了,瞎了。”
“你另一边眼睛没有变色,我还以为它是正常的。”
“当年我也这样以为,”约书亚说,“大概是我的运气不好吧。”
他想起自己在决斗裁判所里,紧握着单手剑,满脸是血,在意识恍惚中听见法官宣布当庭赦免他。那一刻,他感到浑身轻松,瞬间垮了,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地,被担架抬去医院。
约书亚坐在医生面前,他的眼睛根本睁不开,哪怕最微小的转动都会让他痛得惨叫。两个护士按住他的肩膀,让医生强硬地扒开他的眼皮,用小手电对着他的左眼照了一下。他被光线刺激得眼睛上翻,血和泪同时涌出来。
医生说:“你的眼球开了个口,正在对我笑呢。”
约书亚呻吟了一声:“能给我换个更专业的医生吗?”
“他就是最好的,只是玩世不恭。你忍忍吧。”护士对他说。
医生为他做了手术,术后告诉他这只眼球可以不摘除,但视力恐怕完蛋了,另一边眼睛情况还不能确定。根据过往经验,有很多人痊愈后能保住另一只眼睛的视力,所以或许他也可以。
约书亚满怀希望地回了家,然而在接连两场高烧之后,他原本完好的右眼视力开始急剧下跌。更糟糕的是,情况还在慢慢恶化,每隔一阵子,他都能明显感觉到视野比之前更暗一点。
他变得笨手笨脚,频繁跌倒和撞到东西,有一次,不知是谁把板车停在教堂门口,他的眼里却只看见平地,于是直直走过去,一头栽进车斗里。
约书亚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有一个东西明明在那里,却被他忽视了,简直像是灵异事件。驱魔仪式和祷告都没有解决他的问题,他决定去城里找医生复查。
他在教堂门口挂上临时请假的牌子,骑上陆行鸟,从村里出发,走到半路,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得不原路返回,后来是蕾妮载着他到医生面前。
医生又一次拿手电筒照他的眼睛,他这次竟然没有感到刺眼,眼睛也没有流泪。医生告诉他,现在的他已经完全失明了,他之所以误认为自己还能“看到”东西,只不过是人失明之后还会残留一段时间的视觉残像,这种记忆中的残影无法自动补全现实里存在的新物件,比如那辆板车。
“也就是说,我已经瞎了很久了。”约书亚说。
“恐怕是的,”医生说,“你比我想象中还要瞎一点,保险起见,以后最好不要出门了,让你夫人照顾你。”
“她不是我的妻子。”约书亚说。
“噢,夫人怎么没来?有些事情可能要单独交代她。”
“不,你误会了,我是一个祭司。”
“啊呀,抱歉,神父,我不知道……”医生宽慰道,“总之你先慢慢地适应一下吧,哈罗妮会保佑的。”
这种残像保持了很久。有时候约书亚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看得见,有时候又只有模糊晕眩的色块,一天,他醒来,以为自己还没有醒,因为眼前一片漆黑。他大概能预料到这是怎么回事,平静地走出房间,那天是礼拜日。布道结束后,作为他个人,约书亚简短地宣布自己彻底失明了,人们都很同情他。
现在的拉蒙约书亚已经接受了现实,可以把自己看医生的故事当作笑话讲出来。
然而在听他讲过这个故事的这么多人中,只有辛斯赫尔放声大笑,那种被逗乐了的笑声久久不能平息,约书亚不知道自己现在讲笑话的功力竟然变得这么好了。
说实话,他不喜欢其他人听完后那种坐立难安的震惊与同情,但好像也不喜欢真的被当作一个乐子的感觉。他想了很久,最终只能总结道,这个陌生的冒险者是一个非常、非常奇怪的人。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钟,约书亚感觉很累,闲谈到这里终结了。
“晚安,神父,”辛斯赫尔说,“谢谢你和我说这些。”
每当他轻轻地说“神父”这个词的时候,约书亚就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以前从没想过自己可能有喜欢被人称作父亲的癖好。在这种微微的害羞中,他落荒而逃,回到自己的房间。
约书亚脱鞋上床,迅速入睡,睡到深夜又被魇住了。
这一次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在做梦,他梦见的不是挑衅他动手的冒险者,而是自己过去的事。
那时他马上就要二十八岁,在谋杀被捕后,坐在探监室里,铁手铐把他和桌面拴在一起。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神殿骑士,眼前则是被铁栏杆挡住的他的妹妹。她的肚子比上次见面时更大了一些,临产的孕肚靠在桌边,兄妹俩脸上的倦容如出一辙。
“我帮你问过了,拉蒙,”妹妹说,“由于你既不是女人也不是小孩,不能申请决斗代理。”
约书亚垂下眼睛:“我知道。”
“你会用盾和单手剑吗?”
“说不上会。”
“我就知道,你从来都是那么孱弱的一个人,”妹妹深吸口气,伸出手来,她那双纤细的手轻而易举地穿过了铁栏杆,“我可以握你的手吗?”
约书亚努力地把手向栏杆缝隙中伸过去,直到手铐被扯到极限,让他感到疼痛为止。妹妹握住了他冰冷汗湿的双手,警卫注意到了他们的动作,好奇地往这边看,她开始啜泣:“我还是难以想象你会杀人,哥哥。”
“对不起……”
“如果你死了,我恐怕没办法真心为你祈祷。”
“没关系,”约书亚的声音很轻,近乎哀悼,“我很抱歉。”
警卫似乎被这种悲伤而怨恨的气氛所感染,不忍地别过头。
就在这时,约书亚感到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妹妹推开椅子,起身,隔着栏杆亲吻约书亚的脸,贴在他耳边说:“我没有能力买通一个神殿骑士故意输给你,你只能靠自己。这是龙血制成的兴奋剂,口服。”
约书亚睁大了眼睛。
没等他说什么,亲属室那一头的警卫就上前架开了妹妹:“你靠他太近了,这不合规,兰波特夫人。”他们似乎没发现这个孕妇悄悄给囚犯塞了什么。
“我还有一句话,骑士先生,让我再说一句,”她在警卫的怀里拼命扭过头来,对约书亚说,“人只有活着才能赎罪,拉蒙。”
探监时间结束了。
约书亚把那一小瓶东西垫在舌头底下,带回了拘留室。晚上,他借着月光,将药剂举到眼前。
龙族强大凶猛,它们的血液能把任何一个普通人变成狂战士。这瓶兴奋剂想必要花大价钱才能弄到,安瓿瓶中装着粘稠的暗红色液体,一想到里面添加了龙族的血,约书亚就感到一阵恶心。他的双亲正是被龙族害死的,如果不是龙族,父亲母亲和他们兄妹也许现在仍然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真要喝下仇人的血来作弊吗?在这种担忧中,很快到了决定他命运的那天。
清早,他吃了一顿比平常更丰盛些的早餐,但没有吃到饱,省得等下胃疼。他在残羹前犹豫许久,终于咬开安瓿瓶,喝下药剂。
狱警拉开铁门,把他押上决斗台,将剑和盾交给他。和他决斗的骑士向他行礼,他太紧张,头脑一片空白,就那样呆站着错过了回礼,这在决斗台上是常有的事。
神殿骑士率先发起进攻。
第一剑,约书亚顺利正手格挡;第二击直刺位置很高,出乎他的意料,只能说是用盾牌勉强挡住。他满脑子都在想刚才喝下的兴奋剂,不知为何竟然什么感觉都没有。
面对骑士的进攻,他一味躲闪,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方的刀尖。短短三分钟,他在学校里学到的剑斗知识用尽了四分之三,剩下的四分之一是进攻的内容,他不敢放弃防守去挑战对方的破绽。
很快,他身上的衬衣就被划破了,伤口流出血来的第一刻感觉是冷,每一股血涌出时都很冷,让汗毛全部竖立起来。那时的他体温正在升高,身体微微发抖,但不是害怕,而是孤注一掷的前兆。
他越来越不能自控了,不如说这辈子都没这么激进过,甚至放弃了对胸腹的着重防御,在闪避时猛然拉近距离,紧接一记凶狠的短刺——尽管这次被格挡下来,明显能感觉到对方吃了一惊。
四周仿佛安静下来,他只能听见他想听见的声音,剑刃的破空声,还有靴底摩擦干草的沙沙声。
面前这个高大男人的动作在他面前变慢了,感官被无限放大,这一刻,就好像他操控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在某种虚幻的场景里演练。
理智彻底停摆,约书亚一点也不感到害怕,哪怕明知剑尖会刺中他,也要借此机会迎上去进攻。
嗤——剑刃挑起一串血珠,他的左眼被划伤了,顷刻间,半张脸被他自己的血染红,然而约书亚只惨叫了一声,又一次提剑冲了上来,第一剑砍偏了,第二剑削下了神殿骑士的耳尖。
趁对方忙于提剑格挡,下盘门户大开时,约书亚扫腿踹倒了骑士,而后以一种狼狈而凶猛的姿势扑上去,压倒他,横过剑来压住他的脖子。
约书亚喘着粗气,眼前好像蒙着一层浅红色的纱布,血不断淌下来,滴落在陌生的骑士脸上。
“求求你……我只是奉命行事。”
骑士嘴唇嗫嚅,用微乎其微的声音说。
壁炉里的柴火爆开,发出一声脆响,焰光在炉门背后跳动着。
床上的精灵祭司身体蜷缩,姿态紧绷,磨牙磨得吱吱作响,他在发抖,这种颤抖同样是暴起的前兆。
约书亚隐约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这种感觉很新奇。他百分之百确定这是一个梦,是旧日的幻影。
那时的他身受重伤,无暇他顾;但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非常想杀了这个划伤他眼睛,害他彻底失明的人。杀了他甚至合乎道德,谁也无法阻止你在自己的梦里做一个暴君,等到梦境散去,手上不会真的多染上一条人命。多么诱惑啊。
他把剑压下去,剑刃在骑士的脖颈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假如剑锋稍偏一寸,这个人的血就会像爆炸的水管一样从动脉喷涌而出。
骑士越是露出惊恐绝望的表情,他就越是兴奋异常,人生头一次获得这种掌控生杀权力的感觉,约书亚的心跳越来越快,因此产生了兴奋的感受。
“动手吧,”一道声音在耳边劝道,“让他的血喷在你的脸上,他是活该的。”
约书亚僵持了很久,久到仿佛时间已经变成了固体,他一直在发抖,有种欲哭的感觉,真想问问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可连询问的对象都想不到。一切变得如此虚无。
他最终松开了手,就像这件事情原本的结局一样。约书亚用剑刃远远挑开骑士的剑,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炽白的探照灯洒在他的后背,他的声音回荡在决斗裁判所里:
“我是一个正教祭司,而不是刽子手,之所以站在这里,只想要女神给我公正的裁决。我想现在我已经得到了,尊敬的法官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