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日

【“什么邪神?”】

楼上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把约书亚从睡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接着被自己竟然再次坐起来了这件事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原来刚才是个噩梦。

梦中将烟头按在别人脸上的感觉如此真实,以至于醒来后右手还在微微发抖。喉结滚了滚,随唾液一起咽下去的是一种苦涩的感觉。

楼上有人在谈话,一道熟悉的女声,是蕾妮修女,没想到她今天来得这么早;紧接着是一种像大提琴一样闷闷的嗡嗡声,嗓音低沉平静的冒险者在说话,约书亚没听清内容。

“你们在说什么?”他高声说,“我上来了。”

他起身接水洗漱,用妹妹送的梳子顺了顺头发,换上祭司袍,调整好假领的位置。这两年皇都的正教祭司们终于接受了假领,制作这种装饰的手艺很快在裁缝间传播开来。

按照规定,祭司黑袍内穿的是窄口竖领的纯白色衬衣,就算没有条件染成无瑕白,至少得是雪色,此外也应该尽量保持洁净。

然而一旦清洗过于频繁,劣质的领撑就会烂掉,让领子无法保持直立,继续像喉卡一样环绕着脖子——据说这种令人难受的设计是为了让祭司们注意言行,不说不圣洁的话,因此合格的祭司绝不能穿塌了的领子布道。如果领子坏了,只能找裁缝拆出旧领撑再换上新的,或者买一件新衬衣。

假领的流行对约书亚这样穷困的乡下祭司来说是件好事,单独购买假领的成本低廉,洗坏了也不心疼,可以常常更换,同时穿戴很方便,只要把这个项圈一样的白色布圈束在外袍领子的下方就好了。

约书亚收拾妥帖,匆匆上楼,修女对他说:“日安,拉蒙。”拉蒙是约书亚的名字。

辛斯赫尔也说:“日安,神父。”

“日安,二位。”祭司心虚地小声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一个虐待陌生人的梦,在现实里见到辛斯赫尔本人,让他感觉既尴尬又愧疚。

“刚才谁在大叫?”约书亚又问。

“是我,”修女说,“一进门见到这位陌生的先生,我吓了一跳。”

“大概我的相貌吓到她了。”辛斯赫尔说。

教堂只有两个助祭,一个年纪已经很大了,长年卧病在床;还有一个是约书亚的发小蕾妮,就是面前这个,她是退伍军医。能把见多识广的她吓坏,这个陌生人该有多丑啊?约书亚这样想着。

蕾妮修女知道约书亚祭司看不见,描述道:“辛斯赫尔先生长得很俊美,不过他的皮肤是灰色,像僵……呃,像死人一样。”

“灰色的皮肤?这好像是一种地下精灵的特征,”约书亚说,“辛斯赫尔先生想必是格里达尼亚人。”

冒险者说:“我不认可我是格里达尼亚人。”

约书亚想起书上说黑衣森林地面地下两种精灵的关系水火不容。他又一次感觉有点尴尬:“抱歉,我不了解你们那边。修女会给你弄点早饭,你可以借村民的陆行鸟去看看北星号遗迹,然后回皇都。”

“我恐怕不能去了,神父。”

“你怎么了?”

“我的手痛得厉害。”辛斯赫尔说。

修女证实他所言非虚:“哎呀,辛斯赫尔先生,你的关节肿得袖子都挽不上去了。”

“听起来很严重,你昨晚怎么没告诉我?”约书亚问。

“我以为只是扭伤,”辛斯赫尔说,“我从陆行鸟上摔下来,只有一开始痛了一下,暖和之后才又痛起来。”

“大概是天气太冷,把你冻得没知觉了。让修女帮你看看吧。”

修女找来剪刀,剪开他的袖子,仔细检查了一番,说:“这伤很新,拉蒙。”

“当然了,他昨天深夜才来的。骨头断了吗?”

修女为他检查,触碰伤处的动作让辛斯赫尔倒吸一口冷气。

哈罗妮在上,约书亚想,他发出的声音简直和昨天梦里一模一样。

“骨头没裂,是关节折了。我们得把你的胳膊拧回来,打上夹板,”修女说,“为防你痛得踢我一脚,得让拉蒙把你按住,可以吗,辛斯赫尔先生?”

“当然。”辛斯赫尔说。

“我记得我叮嘱过你,蕾妮,”约书亚说,一只手反拐过来扣住辛斯赫尔的头,意思是别看。他们的胸膛紧贴在一起,约书亚说话的时候,辛斯赫尔能感觉到胸腔微微震颤带来的痒意,“在外人面前要叫我约书亚祭司。”

“好的,拉蒙,哦,我是说约书亚祭司。”蕾妮修女漫不经心地搭话,只听“咔”的一声,约书亚接着听见了一声闷哼——辛斯赫尔形态诡异的胳膊被拧回了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于是祭司松开了他,后者调整了几次呼吸,说:“没有痛到非要你抱着我不可。”

“我不是……”约书亚说,“算了。没关系。”

修女找来夹板,为辛斯赫尔固定伤臂,将绷带勾在他的脖子上。在她做这件事的时候,约书亚去做早饭。

穿过礼拜堂的后门就是厨房和储物室。厨房面积很大,看起来比礼拜堂旧得多,温度也低一些。

屋子中心是一张巨大长方木桌,可以做案板,也可以在这里凑合吃饭,墙角有两座烧柴的大火炉以及一只大面包炉。一面墙是面包柜,紧挨着它的是储物柜,窗户边悬着腊肉。

约书亚烧起火炉来煮咖啡,奶罐也搁在架上加热,直到彻底融化回液态,他把它们调在一起,成为拿铁。用布包裹着的长棍面包硬得像单手剑,约书亚把它压在桌角,用力一敲,再把磕下来的面包用刀敲成大小不等的小块,泡进热拿铁里;最后用奶酪刀刮了一点奶酪,挂在杯口。

他抱着三只杯子回到礼拜堂,和蕾妮修女以及辛斯赫尔分享早餐。祭司和助祭要做餐前祷,辛斯赫尔虽然不开口,耐心地等他们都祷告完了再一起进餐,约书亚注意到这个细节,对冒险者的评价上升了一点,心想这个外乡人或许只是天生不善言辞,修养还没有差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你今天来得真早。”约书亚对蕾妮修女说。

“是啊,我急着来告诉你新闻。皇都最近有好几起离奇的自杀案,我念给你听。”蕾妮从怀里掏出报纸,抖开。

“有一个鞋匠深夜吊死在自家阳台栏杆上,从二楼悬到一楼,楼下租客说一整晚都听见敲门的声音,第二天早晨一开门就看见冻硬了的尸体,被风吹得直往门上撞。这之后还有好几起自杀案,云雾街一个屠户用切肉竖锯锯断自己的小腿,流血过多而死;宝杖大街的裁缝用发簪刺穿双眼,说自己不幸看到了恶的本源;乌尔达哈来的冒险者在旅馆内烧炭自杀;罗赛尔子爵自焚于罗赛尔家主墓室,还有一个……啊,哈罗妮在上。”

“什么?”一直默默听着的辛斯赫尔好奇地追问。

“这个男人自己去报案,说地窖里关着一只恶魔。神殿骑士团和他一起下楼查看,发现地窖里是他妻女的尸首,唯一的嫌疑人只有一家之主本人,那个人疯魔似的大喊着绝不可能!,还没等到审判就撞墙自杀了。”

“他们像是都疯了,”辛斯赫尔说,“神父先生怎么看?”

约书亚想了想,说:“报社不应该大肆报道这些自杀细节,会引人效仿的。”

辛斯赫尔嗤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你是一个非常务实,但也非常无趣的人,神父。”冒险者说。

约书亚不喜欢他这么评价自己。他原以为蕾妮会站在自己这边,没想到蕾妮竟也笑出了声。

“多谢夸奖,”约书亚无奈地说,“我吃完了。”

“等等,拉蒙,我还没说完,”蕾妮修女说,“圣雷马诺大教堂的姐妹私下说,之所以会发生这种事,是有一个邪神在女神的阴影下活动,挑拨信仰不坚的人,收割他们下冰狱。”

“什么邪神?”

“谁知道。”

“女神不可能不知道你是一个多么好的人,她会守护你的。”约书亚温和地说。

修女说:“据说那些人原本都不是坏人。罗赛尔子爵以乐善好施闻名,如果好人也会受害,那真是糟了。我前天在皇都,觉得氛围很压抑,尤其是经过云雾街的时候,总觉得被人盯着看个不停,那里多了一些外乡人。”

约书亚说:“既然这样,下次我代你去皇都采买。”

“能行吗?”

“我毕竟是男人,个头比你高一点,力气也比你大一点;何况就算有人盯着我看,我也注意不到。”

“少开玩笑,你知道我正是担心你眼睛的问题。”

“噢,蕾妮,”约书亚说,“相信我吧。”

约书亚祭司露出落寞的表情,就算是亲近之人提起他眼睛的事也会使他伤心。好在冒险者这时开口转移了话题:“不好意思,请问我怎么办?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单手骑陆行鸟。”

“你着急赶路吗?”

冒险者摇摇头,想起他看不见,说:“不急。”

于是约书亚说:“你不如在这里再留两天,后天乘我的陆行鸟和我一起去皇都,顺便做我的助手,帮我指路。这样如何?”

“感激不尽。”辛斯赫尔说。

八卦谈完,日程安排好后,三个人原地解散,各忙各的事。

现在是早晨八点一刻,约书亚祭司蹲在厨房抽烟,表情一片空白,显然正在发呆。等他听见身后脚步声已经来不及了,陌生男人站在他身后,好奇地问:“祭司可以抽烟吗?”

“不能,所以你得帮我保密。”约书亚用玩笑的口吻说。

冒险者笑了起来:“抱歉,我不是故意偷窥,只是在到处参观。”

“这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约书亚在台阶上按灭烟头,站起来,拍拍灰,“但如果你的皮肤真的像僵尸,呃,我是说,是灰色的话,也许还会吓着其他人。我们乡下人不比皇都,不是每个人都做好了和外人相处的准备。”

于是,约书亚领着辛斯赫尔从厨房回到教堂。

他在礼拜堂里走动的时候如此灵巧,甚至能够随手扶正花瓶的位置。在这里日复一日的生活几乎把他变成了教堂的一部分,没有任何东西会伤害他。

“这个地方叫作圣雷蒙特礼拜堂,是为纪念一个隼巢出身的圣徒而成立的,”约书亚说,由于当地人穷困,建筑一切从简,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礼拜堂左面的花窗被龙族撞破过一面,因此全部更换了一次,现在花窗的图案是我设计的。我在圣恩达利姆神学院修的是几何学。”

说到这些事的时候,约书亚显得很热情,絮絮叨叨,用了过多专业术语,那些话就像念咒一样从冒险者的脑中穿过。

推开大门,走到室外,礼拜堂的西侧是一大片墓地,石碑被白雪所覆盖。绕过墓地往北面走,逐渐能看见库尔札斯河的河岸,一览无余的雪原上矗立着一座畜牧棚,据说以前是圈养黑羊的地方,降雪后村民紧急搭了石砖上去,可惜羊还是冻死了,现在里面只停着几只黄色陆行鸟。

“这只是我的陆行鸟,后天我们就乘它去皇都。”约书亚指着一只窝在稻草上的陆行鸟说。这是他最珍贵的财产以及伙伴,尽管它臭臭的,一点也不通人性,总是很忧郁的样子,约书亚还是爱它。

“它长得很像我那只陆行鸟。”辛斯赫尔说。他往前靠了一步,陆行鸟突然睁开眼睛,拍打翅膀,躲到角落。

“怎么了?”约书亚问。

他看不见辛斯赫尔咧开嘴,露出愉快的表情,故意逼近围栏,把陆行鸟吓得炸了毛,发出啾啾的求饶声。会说人话的掌握了描述的权力,冒险者的声音比它更委屈:“你的鸟不喜欢我。”

约书亚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用食指挠了挠头:“可能是你昨天沾上了野兽的味道。我们走吧。”

离开鸟棚,冒险者说:“我听说你们这里的人没东西吃,就吃陆行鸟。”

“怎么可能?”约书亚诧异地说。

出于严谨,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走投无路的士兵有可能会那样做,现在再也没这必要了。”

教堂东北面的背风坡下是一个大棚,种些有可能成活的耐寒作物。教堂里很多杂事都由约书亚祭司亲力亲为,大棚里的植物也是他亲手栽种的,来都来了,约书亚把冒险者晾在原地,自顾自开始侍弄土地。

“地里种的是什么?”

“土豆。”

“土豆。”辛斯赫尔重复了一遍。

看一个瞎子神父蹲在地上照料土豆苗的感觉很奇怪。

约书亚这个人,没什么架子,也不够体面,除了穿着打扮之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圣职者。他平静得就像一潭死水,如此朴实、如此无趣,大概没有人会喜欢他,也没有人会恨他。

“你打过水漂吗?”冒险者问他。

“我?”约书亚说,“我不太会。”

“要是遇到没结冰的河,我可以教你,”辛斯赫尔说,“我喜欢把石头扔进水里,看水面一圈圈泛起涟漪。”

“那种景象我恐怕看不见。”约书亚不解风情地说。他自己开自己玩笑的时候,语气要轻松得多。

检查完土地情况,他们去河边看了河中之船,然后折返回教堂。约书亚在厨房里仔细洗了手,洗得很细致,几乎病态地反复检查每一个指甲缝,直到手指皮肤微微发皱为止。辛斯赫尔想起自己见到神父时的第一印象。他从没有见到一个人像约书亚这样,看起来这么像是一副刚刚洗过澡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