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村怪事4

众人不敢轻易去碰那东西,里正先让虎子去洗澡,他拿木棍把珠子拨到一边,然后和儿子两个人把渗了黑水的土地面挖掉,脏土用草席包着暂时丢在院外,重新填了堂屋的地面。

虎子洗完澡已缓过神来,他刚刚斩杀怪物力竭,休息片刻竟已不觉得疲累,而且发现自己五感比起之前灵敏了许多,即使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十分昏暗,他却连屋顶上的茅草纹理都看得纤毫毕现。

虎子这下确定,他方才便是成功引气入体了,此时他再吸气吐纳,便能感受到丹田内的小小气漩,一点点帮他储存灵力。

他洗完澡,穿上衣服再出来时,一家人都惊呆了。

里正的大儿媳道“虎子,你怎么……你怎么变了个模样啊?”

虎子一愣,道“变成什么模样了?”

难道变得跟阿叔一样丑了?

可是屋里也没有铜镜,虎子自己摸了摸脸,只觉得脸上变得光滑细腻,再看手臂上的皮肤,也白净了许多。

大儿媳笑道“是变俊了!往常看你总是黑不溜秋的,一下子就白净了好多哩!”

虎子这才笑了笑,过去看她怀里的小娃。

娃儿依然睡得很香,全然不知这一夜里一家人为了他心惊胆战殊死搏斗,虎子见他耳下的黑印已消了,就道“这下没事了。”

大人们这才放心,虎子把那颗掉在角落的鬼车内丹一收,众人各自回房去睡。

虎子一直是跟里正睡一屋,里正收留他后,家里没有多的屋子,只能给他在自己卧房里另砌了个炕。里正这一夜里奔波加惊吓,很快睡着了,虎子却十分精神,索性爬起来打坐练习吐纳,天一亮,便又出去锻炼。

这次他再出门跑圈,便觉得自己眼中看到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不仅目视极远,耳听八方,而且能看到四周空气中都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灰雾。

他很快跑完二十圈,提着木剑到河边去找阿叔。

阿叔远远见到他,便笃定道“你已入道。”

虎子问道“这也能看出来吗?”

阿叔点点头“身法,步态,修仙之人与普通人是完全不同的。”

虎子自己倒没注意这些,他把自己想了一晚的决定说出来“阿叔,我想出去游历。”

阿叔却道“不急。你刚刚突破,现下应当稳固境界。”

虎子问道“境界?我现在是什么境界?”

阿叔道“练气三层。”

他想了想,掏出一个玉简来“你既然已入道,便看看这里头的常识。”

他引着虎子运转灵力,汇聚一缕凝于指尖,轻轻点在玉简上,虎子立刻在脑中看到了那玉简的内容。

然而他道“阿叔,我不识字。”

阿叔“……”

他又在身上掏了半天,才找出另一块很旧的玉简“跟着这个学。你现在已是修士,学起来会比普通人快得多。”

虎子捧着两枚玉简,看了看阿叔那张诡异的假脸“阿叔,我现在算是你的徒弟了吗?”

阿叔一怔,他看着虎子犹带稚气的脸庞,眼神有些放空,像想起了尘封的往事。良久,才说“你跪下,磕三个头罢。”

虎子一喜,连忙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实在的头,喊道“师父!”

阿叔一听到这称呼,神情变幻莫测,本就连在一起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他道“为师本名秋如枫。”

他顶着一张滑稽的假脸如此介绍,实在是有辱这斯文的名字,然而虎子这会儿是个文盲,也不懂名字好不好听,他道“那我就是张虎子……吗?”

秋如枫道“你父母没有给你取大名么?”

虎子奇了,挠挠头,反问道“这不是大名吗?”

秋如枫便不与文盲争辩,道“按师门辈分,你应当是玉字辈,就叫张玉宁罢。”

从此虎子便有了大名。

他刚刚正式拜入门下,秋如枫就用鬼车内丹为他拓宽了一次经脉,那钻心的痛苦持续了三天三夜,折磨得他痛不欲生,终于知道捷径也不是那么好走。

然而他完全炼化鬼车内丹后,秋如枫再给他看灵根的状态,那红色的灵根便亮了一些。

因为坚持苦修,这些年来他的灵根状态十分缓慢地在好转,可炼化一只小小鬼车的内丹,就有肉眼可见的变化,张玉宁不得不感叹借助外物的便利性。

秋如枫却说,这样的法子长远来看其实坏处很大,借助外物迅速还原灵根,本身修行速度却跟不上,就会基础不稳,心境不圆满,以后进阶极易走火入魔。而且一旦习惯了借助外物,便会滋生惰性与依赖,不走正道。

张玉宁已经被师父折磨完了,才被告知这些,傻乎乎地问“那为什么还要给我用呢?”

秋如枫毫不留情道“你再不借助外物,恐怕二十岁之前难以筑基。”

儿时仅仅错过几年,长大后就要多花数倍力气来补足。

筑基之后,修士的生命就会延长到五百岁,随着境界增长,寿命越来越长,可以说,从筑基开始,容貌就几乎不会变化了,要是拖到三四十岁才筑基,到了修真界别人都以为你是几百几千岁的前辈,其实你才几十岁,那也确实挺愁人的。

张玉宁继续留在村里修炼了一年,趁热打铁提升修为境界,并开始学习剑法的第二式,见龙。

又三年,张玉宁年满十七,已学会读书认字和基本常识,将见龙练得圆满,境界达到练气六层,再次跟秋如枫提起出去历练。

秋如枫那个巨丑的纸人壳子已经坏了,这次换成了张玉宁亲手扎的草人,虽然依旧不能近火,但好歹结实多了,不会被风一吹就到处乱飘。脸也是张玉宁画了好多次,选出来最好的一个,秋如枫用上,见长相平平无奇,不丑不美,标准的过目就忘路人脸,十分满意,道“这个好。”

张玉宁已长得十分高大,多年的基本功锻炼让他脱胎换骨,变成了个俊朗阳光的小伙,他上下打量师父的新壳,见秋如枫只是有了个草人壳子就觉得挺好,十分辛酸,就问“师父,你原来的身体在哪里?”

秋如枫一愣,道“我亦不知,也许已经损毁了。”

张玉宁便想了想“我见书上有记录一些上好的肉身载体,像胚玉、青冰石,都可以自己雕刻模样,不惧水火,这次出去历练我给你寻一样来,算补上拜师礼吧。”

这些天材地宝有温养神魂的效用,虽然不及原本的肉身那样容易修炼,但神魂与其完全磨合好后,修为和境界可恢复至原本的七八成,对于有独特修炼法门的高手来说,用起来不会比肉身差多少。

然而秋如枫听了,只给了他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神,道“还是算了。”

他道“天材地宝可遇不可求,我用什么壳子都过得去。你这几日好好准备,除去夜枭,我们就出山。”

夜枭便是杀害张玉宁父母的怪物,修仙之人将它们一概称为邪祟,因为它们严格来说没有生命血肉,乃是阴秽之气聚集而成,靠吸食生灵血肉灵魂增长修为,死后便烟消云散,不能称之为怪。

夜枭曾给儿时的张玉宁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秋如枫却觉得这类会提前在猎物身上做标记的邪祟都很容易对付,因为它们既然不当场下手,要回去再做准备,还要靠标记才能认出猎物,想也不会厉害到哪里去。

夜枭并没有迁徙的习性,一旦寻到好的巢穴就会一直待到它不适宜居住为止。这只杀害张玉宁父母的夜枭就一直盘踞在这山中,因为这条山脉有数个村落,它的口粮来源有保障。

但夜枭乃是阴秽之物,在一处待久了,秽气便会污染山川河流,张玉宁的村庄原先减产,孩子难养活,也是因为河流和空气受到污染,孩子体质较弱,最先承受不住。

因秋如枫在河边设下驱逐法阵,这只夜枭已有多年未光顾张玉宁住的小村庄,想是把窝稍微挪了挪,祸害别的村落去了,他们村的情况才会有所好转。

秋如枫原先并不是拖着不想除去它,而是夜枭擅风,飞行极快,他原先那个壳子虽怕水怕火,但烧没了他的神魂便自然脱出,对他也没什么影响,碰上风就不行了,风一吹他就到处乱飘,纸壳子太轻,飞起来却不快,根本追不上夜枭,哪还能对付它。

第二日,张玉宁背上了简单的行囊,告别村人,前去山中寻找夜枭。

临走前里正送给他一把铁剑,是村里的铁匠打的,铁匠一辈子也就打过这么一回剑,剑身坑坑洼洼满是捶打的凹痕,拿在手里黑漆漆沉甸甸的,张玉宁却很高兴,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把金属做的剑。

他将铁剑和木剑一起背着,去河边找师父。

秋如枫见他兴致勃勃的样子,问“你和他们道别过了?”

张玉宁满是雄心壮志,点点头“我们走吧,师父。”

秋如枫便沿着河流往上走,淡淡道“这也许是你们的最后一面。”

张玉宁一愣,连忙追上几步“我们以后不回来了吗?可是我家在这里啊!”

秋如枫看了他一眼“修士居无定所,四海为家。”

张玉宁急道“可是……”

“你再回来,这些人也应当已经入土为安了,”秋如枫停住了脚步,“你的生命,会比他们长很多很多。修士的世界,与普通人是完全不同步的。”

他抬下巴指了指张玉宁背的简单行囊“他们给你准备的口粮,只够普通人吃三天,而你现在练气六层,七日一食,若东西不坏,你可以吃两个月。”

他用最简单的例子告诉张玉宁,他已经不再是山野村夫,而是个修士了。

修士,便要走修士的路。

张玉宁忍不住回头,望着这片熟悉的景色。

秋如枫轻声问“你还要再多看看么?”

张玉宁心中不是滋味,回头看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转身背对村庄,面朝着他的师父“我们出发吧,师父。”

夜枭之名,本意就是夜间出行的恶鸟,此鸟不同于鬼车,喜食生人血肉内脏,嘴中吐出的风带有致幻效果,每每下手时先将猎物迷晕,以防猎物反抗,但是这对修士没用,所以夜枭一般都在普通人的居住地附近建巢。

张玉宁听完,鄙夷道“也不是什么体面的东西嘛。”

“邪祟又不是人,哪管什么体不体面。”秋如枫话音一转,“不过,夜枭是阴秽之气聚集而生,一般常生于皇宫、后宅、战场和乱葬岗,会选在人多之处落脚,这一只怎么会到山中来。”

张玉宁不懂就问“那是怎么回事?要追查吗?”

秋如枫道“杀了再说。”

他从张玉宁背上抽出那把木剑“夜枭擅飞行,你必须学会御剑,才好对付它。”

张玉宁有些傻眼“现在学?”

秋如枫道“很简单。”

他教会张玉宁口诀,往剑上灌注灵力,木剑便从他手中脱出,稳稳漂浮在半空。

张玉宁依样画葫芦,铁剑也漂了起来,然而像支撑不住一样,漂着漂着往下掉。

张玉宁努力控制它不掉,欲哭无泪道“师父,为什么我的剑会掉。”

秋如枫淡定道“因为它太重了。”

张玉宁心中呕血,道“我跟你换一把好不好?”

秋如枫摇头“重有重的好。”

他见张玉宁不信,就让他试试木剑,木剑倒是很轻松就托起来了,但是太轻,难以把握力度,到处乱漂,张玉宁本只想让它拐个小弯,它却来了个全速急转,要是御木剑,张玉宁恐怕一天能掉下来八百回。

他只得又换回了铁剑,秋如枫伸手在他周身大穴一一点过,详细教他如何运气控气,他才用铁剑将自己托了起来。

只是飞得有些低。

但好歹飞得稳。

两人便擦着茂盛的树冠飞过。

好在张玉宁悟性尚佳,很快就掌握窍门,慢慢地随着秋如枫越飞越高。

他们越过了树顶,顺着河流一直往上,穿过峡谷,视野豁然开朗,映入他眼中的,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茫茫森林,他站在剑上,耳边擦过高处微寒的风,脚下是一个陌生的全新世界。

土狗小张出山啦!!!秋如枫师父终于不是纸糊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