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讨厌有痣的人

沈砚秋曾看过一部电影,影片内容他早已忘记,唯独里面的一句台词深刻记到现在:“想抢别人的东西,把他们变成敌人,你抢起来就天经地义了。”

沈砚秋厌恶这句台词,它时刻提醒着他,他曾卑劣地抢过一个人的人生,抢走有可能属于他的地位、权利、金钱和一切赞美的词汇。

心理医生推门进来,戴上眼镜,“抱歉,久等了,刚出了点意外,我的一位病人受刺激情绪失控使用钢笔扎进他自己主动脉。”

“为什么要扎自己而不是扎刺激伤害他的人?”

“他在借由宣泄情绪伤害自己,继而寻求解脱。”

沈砚秋抿了口心理医生这里甜到腻的热奶茶,“我也急需解脱,但我从来没想过伤害自己。”

“所以你不是我的患者。”

“但我今天是来寻求你帮助的。”

心理医生在纸条写下一行字:“我帮不上你,你应该去找我的一个朋友。”

沈砚秋看着地址:“巫师?”

“催眠师。”

那是个很奇怪的人,他的催眠诊所准确来说像是“尸体阵列馆”,进门,零度以下的冷气冻得沈砚秋本能的拢紧衣服,房间两边的架子存放着大小不一的玻璃罐子,里面泡着各种小动物的身体。

它们或许死了很久,沈砚秋停下与那些悬浮在防腐剂里的瞳孔对视,它们早已死去的眼睛里,存活着的光亮比沈砚秋眼里的更盛。

在工作室见到传说中的催眠师,他制作小灰兔标本的动作没停,“想要遗忘哪方面?”

“一个人。”

“什么人?”

沈砚秋脑海里猛地涌进一幕:那人推门带进海风,少年感撞散满室沉郁,阳光跳跃的发梢沾着粉色羊蹄甲的花瓣,他很喜欢笑,挑眉时的肆意惊醒窗边打盹的狸花猫,也同样惊艳着无数少年的青春。

“一个……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一个很好的人。”

催眠师取下手套,进行手部消毒工作,邀请沈砚秋进会客室:“你对他有着怎么样的感情?”

“我不知道,很复杂。”

“爱多,还是恨多?”

这个问题沈砚秋思索良久,“愧疚更多。”

“想要忘记什么?或是想要保存什么?”

“清除他在我生命中所有的痕迹。”

不想再在每一夜每一夜梦到他的日子里沉浮,不想面对每天醒来都要强迫自己接受他已死亡的现实。

这一觉睡的特别沉,沈砚秋再醒来,已经是两天后。

他从自己床上醒来,甚至不知道他去见过催眠师。

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一切模糊不清,曾经有人跟他说过,不好的梦醒来会忘记,好的梦会被大脑留下。

不记得是谁告诉他的,沈砚秋自语:“什么梦那么恐怖?忘的一干二净。”

刷着牙,盯着镜子旁边平板电脑上的行程表,最近的行程:农场考查。

车刚停稳,沈砚秋冲到路边深呼吸,晕车,胃里直翻腾。

柯林跟着下车:“砚秋,那人在看你,认识的?”

沈砚秋往口中塞了块姜糖,顺着柯林的视线投过去,一张陌生的脸。

那人在沈砚秋看过去的同时低头清理牛粪,沈砚秋嘴里全是辛辣味,“不认识。”

“不认识他一直盯着你看?”

沈砚秋视线落在那人侧脸,很帅,一种很有攻击性的帅。

“不过也是,你怎么可能认识这种跟牛粪打交道的人。”

距离不远,那人听着,面上无多过表情,收着牛粪。

柯林的嫌弃毫不掩饰,“也就是说,未来半年,我们都要住在这个鬼地方?”

沈砚秋喉咙直冒酸水,按着胃部:“先找农场负责人对接工作。”

柯林朝着路边那人不客气地喊:“喂,那个,就你,农场负责人在哪?带我们过去。”

那人没抬头,继续清理地上的粪便,就好像清理不完。

见人没反应,柯林几步走过去,一脚踢翻粪桶,牛粪溅了那人一身,柯林不饶人:“我在叫你,聋的?”

“柯林!”沈砚秋上前,拦住柯林,“你消停点,我们是来办正事的,不是来给你耍少爷威风的。”

正好口袋有纸巾,沈砚秋掏出纸,递给那人:“不好意思,他就这脾气,擦擦?”

那人抬头,挥手弹落沈砚秋手中的纸巾:“让一让,挡路了。”

柯林跋扈惯了,“不聋啊,故意的是吧?嘿,我就不信了,还有人在我面前装大哥!”

沈砚秋直接挡在那人面前:“行了,你为难他做什么?继续给负责人打电话。”

转头去扶那人:“我替他道歉,衣服我会赔给你。”

那人冷冷看他一眼,用力抽回手,从齿间蹦出两个字:“让开。”

柯林对他的行为算得上侮辱,他不为所动,沈砚秋一时间难以理解,自己对他称得上和善的举动,为什么招致他如此强烈的排斥,对自己冷言相向。

不远处的三轮车轰鸣声中夹着客套的开场白,农场负责人方六筒赶过来:“小沈总、小柯总,抱歉抱歉,母牛突然生小崽子,电话漏接,我的错,我的错,没去接二位。”

沈砚秋挂上他对外时得体的笑容:“方总,客气了,我们也是刚到。”

方六筒从三轮车跳下来,在衣摆擦了几下手,“辛苦辛苦,叫我老方就成。”

沈砚秋与他握手:“方叔。”

寒暄毕,方六筒叫方才的年轻人:“阿灿啊,送两位总去休息。”

“我那母牛还没生完,两位总先休息,我那什么……”

“方叔,你先去忙。”

叫阿灿的人看过来,似乎对刚才的事并不介意:“你们的车开不过去,需要步行。”

农场的路扬灰,不像城里的柏油路压不出印子,柯林最是宝贝他的车,他的车从不配司机,只能自己开,听阿灿这么一说,嚣张劲儿又来了,趾高气扬:“这路配不上我的车,你叫什么?阿烂?就你,给我把行李搬下来。”

“他叫阿灿,柯林,对人尊重点。”

“尊重也要看对象,就这种跟屎打交道的,也配?赶紧的,行李搬下来。”

一股暴戾的冲动如同岩浆直冲颅顶,指尖难以抑制地轻颤,叫嚣着要撕碎眼前的一切。

沈砚秋死死攥紧拳头,用尽全力才将那挥向柯林脸颊的念头摁熄,那层温润儒雅的釉彩包裹他太久,久到内里的铁与血都蒙上了厚厚的尘埃。

没等沈砚秋劝阻,阿灿站起身,几步走到后备箱,沾满牛粪的手落在柯林的迈巴赫上,柯林“操”了声,“算了算了,牛屎堆里长大的吗?别脏了我的车!”

他很高,神情淡漠,很安静,安静到像是路边的柱子,沈砚秋想着,经过他身边,将剩下的半包纸塞进他口袋。

阿灿指着前面被三轮车压出路印子的小道:“顺着这条路一直走,走到尽头。”

“你不给我们提箱子?”柯林追着责骂,阿灿已挑着牛粪往反方向离去。

柯林骂骂咧咧地拖着箱子走在前面,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后脑勺:“这人傻逼吧,看不出来我刚在针对他?”

话说完,柯林脚下猛地一绊,膝盖一弯,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只听“噗叽”一声闷响,双手不偏不倚,结结实实按进了路中央一滩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新鲜牛粪里。

“操!谁?什么东西绊我?有人偷袭!” 柯林惊怒交加地抬头四顾,狼狈不堪。

沈砚秋眼角余光瞥见柯林脚边一颗小石子,脚背一勾,悄无声息地将它踢进旁边的草丛,“蚂蚱吧,草丛蚂蚱多。”

柯林满手牛粪,嘴里冒出来的话涵盖祖宗十八代及各种生殖器官。

沈砚秋回头,正好看见阿灿将那半包纸巾扔进粪桶,唇角还嫌恶地牵起一抹极浅的冷笑。

走了小半个钟,两人停在一排水泥房子前,柯林骂累了:“那人怎么还没来?”

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一声比一声近,沈砚秋抬眼望去,阿灿骑着马过来了,他一出现,沈砚秋忘记方才要跟柯林说什么,就这么盯着马上的身影看。

枣红马跑得飞快,马蹄扬起一路尘土,阿灿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衣服被风吹的鼓起来,表情还跟先前一样,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阿灿领着他们进屋,房子简陋到柯林直接炸了:“这他妈是人住的地儿吗?不是说了安排的别墅?别墅呢?老子不干了,谁愿意待谁待!”

跟他们在深市的别墅比,这里的房子顶多称“建筑材料临时堆积点”。

“砚秋,你走不走?这能住人吗?狗都不住!”

沈砚秋看了眼往里搬菜的阿灿,“柯林,这里不是深市,收敛点。”

“你算个什么东西,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是吧,叫你一声小沈总,你还得意上了。”

“柯林,是想我打电话让柯总派人来接你吗?”沈砚秋厉声,算是压制暂时压制住柯林这疯狗般的脾气,讪讪去清洗。

放好行李,沈砚秋主动去厨房帮忙,阿灿换了衣服,手和脸洗过,脸上滴着水珠,侵略性的帅气更加明显。

“需要我帮什么忙吗?洗菜切菜都可以。”

阿灿捞起水里的茄子:“别挡着我干活。”

沈砚秋越过他到水槽旁:“我叫沈砚秋,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留在这里,你呢,就叫阿灿吗?”

不知道哪句话得罪了他,原本正常切肉的他几刀剁在砧板上,并不接沈砚秋的腔。

柯林在厨房门口阴阳怪气:“切,人不领你的情!”

沈砚秋拿起豆角,一截一截掰断:“我们以前认识吗?”

“不认识。”

“既然是第一次见面,你为什么表现的这么讨厌我?”

阿灿用力剁着排骨,他的问题淹没在重重的剁击声中。

方六筒回来的很快,身后跟着他的儿子。

他介绍道:“这是我儿子,方临川,大学学的农业生态学,现在农场实践,我有时忙,也不太懂你们要的咖啡豆、坚果这些门道,具体需求,你们跟临川说就行。”

交谈下来,方临川与沈砚秋熟络起来,他端来一盆番茄,果实青翠中透着一抹鲜红:“这是阿灿种的一点红,沈总,柯总,尝尝看,市面上应该买不到。”

柯林瞥了一眼:“没熟吧?青皮?这能吃?”

沈砚秋道了声谢,拿起一个:“熟了,一点红就这特点,果皮青绿,顶尖一点红晕,果肉是红的,青脆爽口,比一般番茄更有风味。”

“不是说市面上没有么?你吃过?”柯林拿起一个,又漫不经心地丢回盆里。

“没吃过,可能……在哪儿看过科普吧。”沈砚秋咬下一口,奇怪,味道跟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微酸,清脆,汁水丰富。

吃着番茄,方临川转入正题:“沈总,我们农场的大致情况您应该了解吧?占地600亩,这几年一直致力于构建生态循环系统,模仿自然生态。现在的土壤、湿度等条件,非常适合种植咖啡豆和香榧子。”

“饿死了!”柯林不耐烦地打断,“能不能先吃饭?工作还怕没时间聊?”

方临川忙起身:“我去厨房看看,二位稍坐休息,对了,二位有什么忌口吗?”

柯林低头打着游戏,抢先道:“我没有,砚秋不能吃辣。”

今早没吃早餐,加上晕车,胃里正难受,方才贪嘴多吃,一口气吃了三个番茄,这会儿胃部一阵阵抽搐着疼。

他只带了一小部分行李,其余的等着助理送来。偏不凑巧,胃药没在随身行李里。

沈砚秋按着胃部,想找方临川讨些胃药,才到厨房门口,里面的对话声便传了出来:

“不是说了这道鱼别放辣椒吗?小沈总吃不了辣。”

阿灿的声音:“已经放了。”

“那就再做几道不辣的。”

“没菜了。”

方临川的声音带着不解:“阿灿,你今天怎么回事?篮子里不是还有菜么?我怎么觉着……你像是故意针对小沈总?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阿灿的声线异常平稳,“我讨厌鼻子上有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