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敬你看穿了我的虚伪
方临川先是笑,后认真:“还真是稀奇,头一次听你说讨厌这两个字,我以为你无欲无求,随时遁入空门……”
沈砚秋下意识拂过鼻峰侧面,那里正卧着一颗浅褐的小痣,径直推门而入,面上扬起温煦笑意:“有痣的人怎么了?你们刚才说什么痣?”
方临川立刻笑着打岔:“哦,我们在说这锅鱼该收汁了,小沈总,你喜欢吃什么菜?”
沈砚秋佯装不知情,目光扫过旁边没洗的菜篮,随手点了几样:“清炒几样就行,麻烦大厨了。”
开饭时,餐桌上多了四道不含辣椒的菜肴。
沈砚秋的目光第一时间被一盘淡紫色的贝壳吸引,贝壳颗颗闭合,透着清蒸后的润泽,他知道这不是寻常贝类,而是用瘦肉、五花肉与马蹄碎混合成的肉馅,调味后塞入贝壳蒸制而成。
柯林同样被这道菜勾起兴趣:“这贝壳没熟吧?寻常蒸熟的贝类不该开口的吗?”
沈砚秋夹起一枚:“熟了,这叫贵妃贝,内有乾坤。”
他轻轻掰开,果然露出熟悉的肉馅,与他料想的分毫不差。
见他吃得专注,方临川将整盘挪到他近前:“这是阿灿的家乡菜,他轻易不做,费工夫,今天我也算沾两位的光尝鲜了。”
沈砚秋抬眸致谢:“辛苦阿灿了,我很喜欢。”
坐在对面的阿灿却始终垂眸吃饭,连余光都未扫过他,他吃的很少,三分之一碗,就着很少的菜,吃的很慢。
柯林向来嘴刁,却难得给出赞叹:“这做法倒是新奇,我下过的馆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头回见这种做法。”
方六筒热情地张罗倒酒:“这道菜我倒是熟,我祖母是重洲岛人,生前每逢年节必做这贵妃贝,说岛上祭祀海神时必用这道菜,传说是海神偏爱的供品,来来来,酒满上!”
柯林仰头干了一杯,转向沈砚秋:“砚秋你不也是重洲岛出来的吗?真够巧的。”
沈砚秋执杯的手顿在半空,眼底闪过困惑:“嗯?重洲岛?我从来没去过。”
柯林手一抖,酒杯“哐当”翻倒,他指尖慌乱地抹过桌面,笑道:“嗨!准是我记岔了,可能是邱越去过,喝酒喝酒。”
方六筒太热情,沈砚秋本应该能拒绝,偏他的注意力全被坐在对面的阿灿吸引。
他吃的很少,就那几口米饭,几乎是数着粒吃的,菜吃的更少,一口菜咀嚼半天,还得就着水下咽,沈砚秋很想夺走他的碗,跟他说吃不下别吃了。
方临川比他先说出他想说却未出口的话:“阿灿,吃不下别吃了。”
阿灿提前离席,全程很安静。
酒喝多,有些晕,沈砚秋借口上洗手间,在厨房后面找到阿灿,酒意上头,他坐到阿灿身边:“你也是重洲岛出来的吗?”
阿灿站起身要走,沈砚秋拉住他袖子:“你有胃药吗?我胃疼的厉害。”
“没有。”
沈砚秋仰头看他:“那你能告诉我你全名吗?”
仰到脖子酸,他听到回答:“邱景灿。”
胃一阵一阵痛,加上酒喝多,沈砚秋固执地不肯走,竟在厨房后面靠着墙睡了过去。
助理董屿是跟邱越一道来的,沈砚秋作为邱家的重点培养的下一任继承者,邱越是邱家唯一一个没有因为他身份轻视他的人。
邱越责怪柯林没有照顾好沈砚秋,柯林讥讽:“我又不是他的狗,各人管好各人。”
稍作休整,几人在房间商量正事。
沈砚秋习惯性在讨论问题时记录在本子上,翻着笔记本,随口道:“嗯?中间少了七页?”
九号到十五号,像是从中消失,沈砚秋柔着太阳穴:“这七天是我没记,还是撕了?”
邱越凑过来:“没撕吧,看不出撕的痕迹,上周不忙,应该是没事可记。”
“不可能,没事我会写今日顺利,无事发生。”
董屿看了眼柯林,又看向邱越,“沈总,是我不小心弄湿了几页,我看上面记的无事发生,给撕了。”
邱越是个聪明人,明白董屿是见柯林在,有话不方便说,拍了拍沈砚秋肩:“没事发生不是更好吗?对了,胃还疼吗?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已经没事了。”
方临川叩响房门:“各位,楼下准备了水果点心。”
邱越拉开门,目光落向方临川,眉梢微挑,“你就是他们说的高材生?看着倒像是高中生。”
“小邱总过奖了。”
“别这么见外,叫我阿越,你要是喜欢,小越越也可以,我可以叫你临川哥吗?”
他的语气里裹着几分惊艳,夹着轻佻,是邱越一贯的作风。
方临川镇定自若:“叫我临川就好。”
柯林擦着方临川的肩膀挤出门外,调侃道,“高材生,小心点,别离他太近,他属狐狸精的,浑身都是妖法。”
沈砚秋道了声谢,跟着方临川下楼。
一楼院子外摆着桌子,桌上摆满新鲜瓜果,沈砚秋扫视一圈,没见到邱景灿。
奇怪,那时半醉半迷糊,胃也疼的厉害,他却记住了邱景灿的名字,并且能在脑海里写出“邱景灿”三个字的笔画结构。
突兀的,他向方临川求证:“景灿,是景色的景,灿烂的灿吗?”
方临川似乎很是意外:“阿灿很少会跟人提他的全名,他连哪两个字都告诉你了,小沈总,有什么需要你都可以找他,这农场里,他比我更懂业务。”
远处忽明忽暗的光点吸引了沈砚秋的注意,他皱眉问道:“那边是着火了吗?”
方临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边是民宿,暑期过来采风写生的学生多,他们在开篝火晚会。”
听到晚会,邱越来了兴致,他性子跳脱,天性爱玩,众人对此心照不宣,背地里议论起,都说邱越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老邱总宁可从外面挑选接班人,也不愿意扶持有血缘关系的邱越。
记得有回那群人聚在廊下闲聊时,邱越跟沈砚秋就站在屏风后,沈砚秋至今记得邱越当时的模样,他听后随意耸肩,语气满不在乎:“他们说的没错啊,我本来就不想当继承人,你好好努力,以后罩我。”
邱越长臂一伸,勾住方临川的肩膀晃了晃:“有民宿怎么不安排我们住那边?”
柯林从鼻腔里挤出声笑:“我看你就是不甘寂寞,听到大学生整个人变骚了。”
方临川不动声色拂开邱越的手:“我们现在住的属于员工宿舍,家里来人、接待重要客人安排在这边,这里安静,人员结构也单纯,相对更安全。”
沈砚秋客套的说他考虑的周到。
到底拗不过邱越的软磨硬泡,方临川启动车辆:“沈总,柯总,一块去吗?”
柯林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这里还有别的娱乐项目吗?”
沈砚秋拒绝的话未说出口,听方临川说:“白天可以让阿灿带你们骑马,他现在应该在那边教游客们窑鸡。”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也去。”沈砚秋顿了顿,补了句,“叫上董屿。”
现场气氛热烈,游客们拉着手围着堆起火唱着歌跳着舞,边上的长桌摊满空酒瓶,方临川收拾出块干净的桌面,重新放酒水,招呼沈砚秋等人坐过去。
邱越早已不见踪影,柯林也融入了跳舞的人群,董屿揉着肚子:“秋哥,我去找点吃的,饿了。”
“去吧,玩得开心点。”
方临川递给沈砚秋一瓶啤酒:“小沈总,怎么不去玩?”
“叫我砚秋吧,我们年纪应该差不多。”沈砚秋目光扫过篝火照着的每一张脸,这么热闹的氛围,没有看到邱景灿。
“这边有安排工作人员吗?”
方临川解释:“没有,来的都知道自己顾自己,相当于我们只提供场地、半成品食材,再就是负责安全问题,阿灿负责。”
沈砚秋状似不经意:“怎么没见到他?”
“阿灿不喜欢热闹,要是有什么误会,你别介意,他这人……比较沉默。”
方临川被两个小姑娘拉进队伍中,沈砚秋掠过远处,目光落在木屋侧面的小沙丘,邱景灿坐在那里。
他的脊背抵着潮湿的砖墙,膝头搭着件磨毛的牛仔外套,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膝盖。
篝火跃动的光漫过他的脸,却照不亮那双深邃的眼睛,他望向人群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滩正在蒸发的雨水,既不期待也不惋惜,连睫毛都懒得颤动。
整个人静得出奇,几乎与沉沉的夜色融为一体,周遭喧嚣欢腾,唯有他像一座孤岛。
沈砚秋拎着两瓶啤酒穿过篝火,在他身旁坐下:“来一瓶?”
邱景灿纹丝未动:“我不喝酒。你找错人了。”
“找错人?”沈砚秋挑眉。
“不是吗?搭讪?逗弄?无论哪种,都不该找我。”
沈砚秋忍不住低笑一声:“我很好奇,你对我这莫名的敌意,到底从何而来?”
邱景灿站起身:“收起你的虚伪,也别打临川的主意。”
“是什么给了你错觉,”沈砚秋抬眼直视他,“让你觉得我会对你们,有什么主意?”
“你今天跟六筒叔握手,表面看你恭敬有礼,实际你很嫌弃吧,握完手,你的手一直垂在身侧,一直到宿舍,你洗了近五分钟手,才重新找回手的活动路线,不想握可以不握,不用装大度。”
沈砚秋想起白天方六筒说他刚给母牛接生,而后握手。
确实,沈砚秋是抗拒与人握手的,但对象不止是方六筒,他有肢体接触障碍,每一次触碰后都必须立刻洗手,否则那只手便如同僵死,再也无法自如活动。
他一直伪装的很好,却被邱景灿轻易识破。
篝火噼啪爆响,火星往天上飞,沈砚秋并没有打算解释,为什么要跟一个陌生人解释,他举起酒瓶:“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看穿了我的虚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