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要追他
邱景灿挥手,或许他不是故意,只是没控制好力道,啤酒打翻,瓶子从沈砚秋手中滚落。
邱越恰在此时寻过来,见状猛地冲过来推开邱景灿,声色俱厉:“你干什么?”
方临川循声转头,几步跨到邱景灿身前抬手阻拦,目光在两人间逡巡:“怎么回事?”
沈砚秋拉开邱越,笑道:“没什么,刚有马蜂飞过来,阿灿帮我赶马蜂。”
邱越收回手,面色微赧地转向邱景灿,声音低了几分:“抱歉,是我没问清楚情况,不好意思。”
邱景灿越开他们,转身走向暗影里的马厩,他的背影被篝火拉得老长,像株被夜风折了茎的野芦苇,在暮色里轻轻晃了晃。
邱越拍打沈砚秋的肩:“看什么呢?”
沈砚秋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啤酒瓶身,“邱越,教我追人。”
邱越酒醒大半:“你要追人?谁?方临川吗?他看起来很容易得手。”
“不,”沈砚秋唇角带笑,“邱景灿。”
“你……” 邱越皱眉斟酌着措辞,“看上他什么了?那张冷脸?”
“因为他讨厌我。”
所有人都戴着假面围着他转,只有邱景灿第一眼就撕开他的伪装,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邱景灿的每一个因厌恶而生的小表情,都令沈砚秋兴奋,那些不加掩饰的厌恶太新鲜了,像刀尖上的蜜,越刺人越让人想舔干净。
邱越无语:“养小情人呢,脸帅没用,要懂迎合,至少性格要温顺……”
沈砚秋一个字没听进去,借口上洗手间,跟着往马厩走,他想,他应该道个歉。
绕过砖房,身后的喧嚣渐渐被夜风吹散,远处的欢笑声像是浸了水的纸团,模糊而遥远。
沈砚秋靠近,刻意放缓脚步,却在靠近草料棚时听见低低的对话声,方临川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安抚:“邱越看着比柯林好相处些,至少懂得道歉。”
邱景灿没说话。
方临川接着道:“沈砚秋这人不错,待人接物跟传闻中一样,谦虚有礼,进退有度,农场从来没出现过马蜂,阿灿,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解?”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邱景灿突然开口,声音很沉:“你不是怕蛇吗?”
“怕啊,小时候被竹叶青咬过……”
话没说完,方临川惊呼:“蛇!”
邱景灿踢了脚他刚扔到方临川脚边的枯树枝,形状蜷曲如小蛇。
“我不知道为什么,” 邱景灿的声音里带着压抑,“面对他时,我就是这种感觉。”
像是被无形的藤蔓缠住脖颈,明知眼前是枯枝,却忍不住浑身发冷
杯弓蛇影的感觉。
沈砚秋静静退回去。
邱景灿对他的排斥,仅仅只是因为他鼻子上的痣?
越这样,沈砚秋对邱景灿越好奇。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嗓子:“看,有流星!”
惊呼声瞬间此起彼伏,邱越激动地拽沈砚秋的胳膊:“快!拍照啊!流星可不常见!”
又有女孩兴奋地尖叫起来:“是流星雨!天哪我们太幸运了!大家快许愿!”
方临川仰望着被流星划亮的夜空,笑着说:“说不定是你们的到来,连流星也跟着来了。”
邱越促狭地挑眉:“方临川,这么会说话,被你哄骗过的姑娘得排长队了吧?”
方临川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有过。”
沈砚秋的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邱景灿不知何时又换了个角落,沉浸在自己的孤独里,他看着那群激动地举起手机,追逐着天幕光痕的人们,眼神里并非单纯的冷漠或旁观,而是一种近乎倦怠的放空,仿佛眼前这片因流星而沸腾的欢腾,不过是一出与他全然无关、需要费力去解读的嘈杂闹剧。
他不拒绝热闹,也从不融入,像是站在世界的边缘,用旁观者的姿态,静静看着所有热烈的、喧嚣的、鲜活的事物,从自己生命里流淌而过。
邱越的声音将沈砚秋的思绪拉了回来:“看什么呢?拍到了没?”
“没什么值得拍的。”沈砚秋收回目光。
“有些人一辈子都未必见着一回,”邱越不以为然,“拍下来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吧!”
董屿举着一串烤得滋滋冒油、边缘微焦的肉串,兴冲冲地跑过来嚷嚷:“秋哥!尝尝这个!”
正巧邱景灿过来熄灭篝火堆,离得很近,沈砚秋顺手拿起一串递向他:“要吗?”
邱景灿的目光在那串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嘴角极其微弱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淡得不存在,不含讥讽,更像是无所谓。
他没有接,甚至连一个拒绝的音节都吝啬给予,仿佛沈砚秋和那串肉都是空气。
“什么人啊!”董屿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抱怨道,“太没礼貌了!”
邱景灿的身影已然转身,没入篝火余烬明灭之外的黑暗里。
他们闹的很晚,有个游客捂着肚子,他的同伴找到方临川:“我朋友肠胃炎犯了,请问有胃药吗?”
方临川转头喊邱景灿:“阿灿,你上次肠胃炎剩下的药呢?先拿过来应急,明早再送医院。”
沈砚秋抬眸:“阿灿有胃药?”
“有啊,他肠胃娇气,背包里常年装着药。”
沈砚秋望着他走向阴影里的背包,取出半板铝箔包装的药片,只不过他递药的动作有些不礼貌,指尖蜷着,极快收回,仿佛触碰他人是件极不情愿的事。
那个包,今天他问邱景灿讨药时,它就挂在墙上。
胃又开始痉挛。
几人都喝了酒,剩下能开车的只有邱景灿,可那辆车坐不下那么多人,注定有一个人要留下来等第二趟。
方临川提议让他们先回去休息,沈砚秋摆手坐在路边:“我晕车,先缓缓,你们先回去,我等下一趟。”
邱越以为沈砚秋在制造跟邱景灿独处的机会,助攻上阵,推着方临川上车:“你这东道主不在,我们可找不着房间!”
邱景灿沉默着发动引擎,待所有人落座后,没分任何一个眼神给坐在路边吹冷风的沈砚秋。
夜风卷着沙粒掠过耳际,民宿的喧嚣渐次退潮。沈砚秋静静坐在路边,突然想起他的记事本,今天还没记,是要记“今日无事”,还是记“忘服胃药”。
路程不远,车返回的时间比沈砚秋预计的更短,车灯弯过几道弯,从草地拐到泥沙路,最近停在沈砚秋前面,车窗降下,邱景灿不带称呼,没有情绪地道:“上车。”
沈砚秋坐着没动,扯着无辜的笑:“你有胃药吗?”
“没有。”
“刚才别人跟你要,你有。”
“全给他了,所以没有。”
“那白天你有吗?”
邱景灿语气逐渐不耐:“我们不熟,有或没有,用不着跟你解释。”
沈砚秋维持着笑脸,强撑着起身,拍落身上的尘土,“怎么办呢,我很难过。”
邱景灿皱眉,沈砚秋坐到副驾驶,按亮车内读书灯,侧头看邱景灿:“阿灿,你要怎么补偿我?”
“有病。”邱景灿落下这两个字,油门踩得极重。
土路颠簸如浪,胃像漂在暗礁区的扁舟,沈砚秋强忍着,闭眼不再说话。
到宿舍门口,未等车熄火,沈砚秋冲下车,扶着花坛干呕时,邱越和董屿一前一后跑出来,董屿瞥见他泛青的脸色,立刻慌了:“秋哥是不是胃痛?都怪我,该盯着你别沾酒的!”
他当然知道不能碰酒精,不过是象征性抿了口而已。
邱越冲董屿喊:“还不去找药!”
邱景灿停好车,走到沈砚秋面前:“有必要吗?想要胃药,我房间确实有。”
邱越气得大吼:“你懂什么,他得过胃穿孔,不能耽误!”
沈砚秋被扶着往房间走,经过邱景灿,看见他脸上出现不一样的表情,沈砚秋笑了,“是没必要,不过你现在的表情我很喜欢,比皱眉时要好看。”
宿舍区安静下来,沈砚秋睡意被胃痛打败,一直到四点,都没能睡着,他先前坐在路边等时,五感一定是失灵了,怎么会觉得农场安静。
分明吵的他头痛,蛙叫,虫鸣,一阵一阵往他脑子里钻,沈砚秋天马行空的想:你们叫,继续叫,抓你们去背书,背不出来一直叫。
索性是睡不着,抓几只叫的最大声的,拿绳子绑起来挂去邱景灿门口。
开门,门口放着袋子,里面是几盒胃药,开过的,没开过的,都有。
沈砚秋放弃抓青蛙的想法,返回房间,摊开记事本,记:“今日获赠药品一堆。”
往前翻,少的几页像缺失的情感,沈砚秋又开始想抓青蛙,全抓了,毒哑,吵的人心烦。
为什么会少那几页呢?
他应该去问董屿。
不过董屿应该睡了。
沈砚秋撑着额头,点开银行卡消费明细,九号他有一笔消费,点开明细,是一笔心理咨询费用。
这下胃不痛了,头痛。
沈砚秋闭着眼,在他大脑即将爆炸前一秒,猛地坐起身,他为什么要去看心理医生?
在床上呆坐几分钟,顺手摸出另一个巴掌大的日记本,从后往前翻,是他的字迹,每一页都写着相同的内容:“你可以去死了。”
“你该跳海,跳楼,或是找个无人的房间烧炭。”
“沈砚秋,你为什么还不去死,你为什么还要活着?你就是个懦夫,你连死都不敢!”
沈砚秋迷茫好一阵,我为什么要去死?我现在很满足,为什么要去死?
随手将日记本扔回床底,不明白那是什么时候写下的,或许是他成为邱氏继承人之前?
越想脑袋越痛,像是有只夹在木板里的虫,一点一点啃木头的声音直往脑子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