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遥不可及
沈意这些年来习惯最多的就是陪坐,有时候后勤部晒太阳,他坐在一边看,有时候云默一个人看书,他也会陪着坐一会儿,当然前提是冒牌货在玩游戏之类的,陆嘉泽搬来之后,他也没少陪着陆嘉泽深夜发呆,但是等真正被人邀请着一起坐坐之后,他反倒特别不习惯。
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默默地看别人吃饭睡觉亲热,游离在世界之外。
他立在门口没有动,陆嘉泽顿了顿,然后伸手在空气中摸了摸:“嗯,你在哪边?左边还是右边?”后者的五指在半空中伸展又合拢,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但是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抓到,于是就微微笑起来,“你坐右边好不好?”
陆少爷往沙发的左边移了移,将右边空了出来,沈意默默地想,哪怕你不让,我也能坐在那里,我又不占空间。
他依旧没有过去,他之前晚上,会跟陆嘉泽挤在一张床上打滚,但是现在,他一点也不想靠近陆嘉泽。
他甚至有点烦躁,想跟陆嘉泽说你回去吧,别管我了。
他一点点也不想欠陆嘉泽的情,人情债,最可怕,因为还不清,更何况鬼知道他还能不能变成人还债。
陆嘉泽的手轻轻搭在右边的半空中,又笑了笑:“喂,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坐在一起,你也坐右边的。”他的眉毛舒展开来,真是眉目俊秀,让人如沐春风,“那时候才是初中。”
我坐你旁边,你也从来不待见我,考试忘了带橡皮,让你掰一半给我,你都不忘嘲笑,还要讹我一顿午饭,沈意想,不知道怎么的,听陆嘉泽说这些,又突然放松下来。
管他欠不欠呢,反正陆嘉泽看不见他,于是他又飘到沙发的右边坐下来。
“延江已经结婚了。”陆嘉泽说,蜷缩在沙发上,一脚踩着地上的轻松熊,他说的很快,好像只是倾诉,并不需要回答似的,当然,他也确实等不到回答,“他有个小女儿,快两岁了。”
延江居然已经结婚了?还有了小孩了?沈意一愣,进而有点心酸,他跟延江当年好的几乎穿一条裤子,他出柜的时候,延江那时候已经有女朋友了,拍着胸脯跟他保证,以后生小孩算他们俩的,孩子不论男女一定也叫他爸爸。
那会儿延江还说,如果条件允许,就生两个,一个跟着他姓沈。
孩子都两岁了,可是他居然都不知道,延江似乎也从来没有上门来说过,他甚至都不记得冒牌货有提过这件事或者收到了什么喜帖之类的。
四五年了,延江从来没有跟沈意联系过,不管是真货还是假货。
现在延江愿意这么帮忙,也是非常非常不错了吧,沈意想,望了望半空中的手,想了想,调整了一下姿势,用脸颊去蹭了蹭陆嘉泽的手。
他不太确定陆嘉泽想摸他哪儿,不过陆公子手总是举在那,他看了烦躁,他已经很久没有烦躁了,所以还是情愿做点事让自己平静过点,哪怕其实手和脸颊根本不会真的碰上,但他还是安心了点。
喜欢一个人太惨了,他想,竭力祝福陆嘉泽早点想通了,这世上美好的东西太多了,能够晒太阳感受温暖,能够吃饭品尝香味,哪怕是出门看看马路呢,都比虚无的喜欢好,那些东西,终究会慢慢地化成灰。
陆嘉泽絮絮叨叨的,沈意以前都没发现陆嘉泽有这么多废话,他总记得以前他说一句,陆嘉泽回的最多的就是“关你什么事”,工作后两人见面,拳头使用率也比舌头高多了。
大概喜欢一个人真的会改变?或者已经这么多年了,陆嘉泽性格变了吧,他默默地想,望着天花板听陆少爷絮叨,一会儿是他们某个朋友也结婚了,一会儿是还记得某某某吗,他们家出事了,现在在某地开了一个水果店,精神反而比以前好,甚至最后的时候,陆公子还说了某个高中同学,因为癌症,已经死了。
就这个同学,沈意其实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听到陆嘉泽说死,还是忍不住触动了一下,才四五年啊,他好像已经错过了半生。
陆嘉泽说那个死去的同学,说的很悲伤,沈意不由得想,这个同学死了,还能被好多人惦记着,不像他,死了好几年,才被陆嘉泽发现。
想到这些他就心情又好又坏,也懒得再听陆嘉泽说什么了,飘回房间里看了看睡觉的延江,最终还是在延江身边躺了半夜。
他是魂魄,基本不用睡觉,但是可能是人养成的习惯,有时候夜里躺在那里也会脑子放空,像是睡着了似的,凌晨五点的时候,他又飘回客厅,发现陆嘉泽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手臂还往右伸着,五指也微微张开。
真是何必,他想,这次陪着陆嘉泽坐到了天明。
陆少爷病着,但是有时候精神着实不错,早上七点的时候居然准时醒了,进房间把延江推醒后,洗漱了一下,就出门了。
他今天没有收拾房间也没有检查门窗,沈意想,这次围绕着延江转来转去,他对延江比对陆嘉泽熟悉多了,跟着的感受也好点。
延江洗漱没有陆嘉泽快,在卫生间待了好久,出来后才在沙发上坐下,摩挲着下巴。
“沈意。”延江在那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比起陆嘉泽那种更像喃喃自语的声音,他的音调沉稳多了,“你如果一直在,应该知道点问题的吧?”他似乎没有找到陆嘉泽的剃须刀,于是便没有刮胡子,下巴青青一片,“还是那面镜子,你看中间有个月一样的符号,云默有问题,你就抹上去的,没有你就弄下面的。”
沈意愣了一下,延江的声音冷冷的:“陆嘉泽在,我不好问,你……有没有杀过人或是间接做过这种事?问好了,我也有个方向。”
他一个商人,做生意可能得罪人,可是又不是黑社会,怎么会手头有人命呢?沈意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延江根本看不见他的反驳。
“那个月旁边,还有一个山字符。”延江记忆了得,居然记得那鬼画符一样的痕迹,“有,你涂左面的,没有就是右面的吧。”他顿了顿,眉头微蹙,“怎么会无缘无故就……总有个缘由啊。”
我也想知道呢,沈意想,杀人都不带这么阴毒的。
不过他倒是觉得,延江的性格变了好多啊,以前延江讲话都温柔细语的,他脾气不太好,延江便更常的细心温和点,不像现在,讲话都掷地有声,又冷又冰。
果然每个人都变了啊,只有他好像更混沌了点,连思考都缓慢地退化了,很多事情,陆嘉泽和延江都比他理的清,说不定陆嘉泽再晚个一年找他,他就疯了呢。
他飘到铜镜边,关于杀人没有那个好回答,但是关于云默有没有问题这个,他还真不知道。
他在屋子里飘了四五年,云默一如既往地体贴,没有对冒牌货的突变表示过惊讶,但是也没有说出过什么诡异的话,就是那种很正常的,相信了情人性情大变的人。
延江把话说完就也走了,临走之前倒是挺贴心的,还翻了一本书放在桌子上,他关门的瞬间,沈意才隐约听到一声对不起,轻的像风。
有什么好说对不起的,不是他昨天突然能碰朱砂铜镜了,谁能确认他是真的成了鬼魂呢,延江也没做错什么。
云默不可能有什么问题吧,他望着铜镜苦苦思索,他能恨云默善变或者傻或者薄情,但是真的不记得云默透露过任何不正常的倾向。
他想了很久,久到陆嘉泽都回来了,也没想通了该抹哪一边,于是便干脆不想了。
陆嘉泽拖着一个行李箱,满头都是汗,也不知道里面塞了什么,吃力的不得了,进门就去卧室抽了一张床单到客厅里,然后铺在了地上。
“朱砂啦。”陆嘉泽自言自语,也不知道说给谁听的,把行李箱打开,那里面果然是半袋子朱砂,都是细盐那样的大小,红通通的像是干涸的血沫子,“老道士今天不在,我们先试试朱砂。”
陆少爷把半袋子的朱砂倒在床单上,半个地面都成了鲜红,简直有点犯罪现场的味道,沈意蹲下去,用手插进朱砂里,手指一下子就穿过去了,依旧什么也没有摸到。
难道是只能写成符的朱砂才有用么?他不死心,又在一大片朱砂里一一摸过,结果当然是一样的,他什么也碰不到,地上一大片朱砂没有一丝动过的痕迹。
陆嘉泽看着铺了一地的朱砂,眼睛都瞪圆了,最终还是犹豫地开口:“好像没有效果啊。”他把手插进朱砂里,倾泻了一片的朱砂像一汪碧血,显得他的手特别修长白皙,白玉一样的游动在里面,从前到后推起一层层红色波浪。
沈意学着他也从头推到尾,但是他根本碰不到朱砂,也就是因为角度错误的关系,有几次和陆嘉泽手掌相合罢了。
干的朱砂不行,陆嘉泽就开始熬煮,他不知道在哪里倒腾回来的朱砂,店家似乎还给了他一张配方,沈意跟进厨房,就看到陆嘉泽往一个碗里倒了一点点白酒,又混了一点点朱砂,然后就开始用两只筷子研磨。
两根筷子太细了,总是容易滑脱,陆嘉泽中途回了一趟房间,回来之后手上拿了一只大号的排笔,又带了三两张白纸回来。
碗里的朱砂颜色有点淡,陆嘉泽试了试,但是纸上没有颜色,沈意看了有点惊奇,凑的更近点了,发现那些朱砂都被捣成了很细很细的颗粒,但是再小却不可能了。
“好像不能溶于水。”陆嘉泽自言自语,又开始用锅烧水,从外面的行李箱里拿了好多黄色的晶体过来,沈意没认出这是什么,但是感觉黄色的东西软软的半透明的像是小时候吃的QQ糖。
这次似乎成功了,黄色的晶体被煮化后,朱砂也熔化了,陆嘉泽也没等锅里热气散去,提笔就沾了一点,涂抹在白纸上。
一大锅朱砂,沸腾着,波浪一样的滚动,沈意看着不知道怎么就觉得有些恶心,他把手按到了白纸上,那个红色的印记是新弄的,红痕未干,似乎随时能沾在手上,但是他依旧什么也没碰上。
陆嘉泽等了一会儿,瞪着白纸,眼睛都圆了:“你在吗?试试看。”
试了没用啊,沈意叹气,或者这玩意儿只能涂在镜子上,也或者这玩意儿只能那些得道高僧或者道士什么的写了才管用,他和陆嘉泽折腾了一下午,到外面路灯亮起的时候,已经尝试了画在镜子上,画在黄纸上,对着中国结上铜镜画符咒,甚至还尝试了把一个新的红点落在铜镜上,他依旧只能碰到之前写好的朱砂痕迹。
昨天刚下过雨,今晚反而出了月亮了,毛月亮在半空中居然是淡绿的,像是被浸润在水里,含含糊糊的,沈意飘回窗口,往外面看了看,这边靠近停车场,他看到一辆幽蓝的车开了进去,无声无息的,像是幽灵。
他好些年没开车了,已经习惯了飘荡,也觉得其实飘荡起来挺好的,他想,有些事情真的很可怕,他居然对陆嘉泽的行动失败了感觉很正常。
好像……好像自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真的是无法走出这虚无之地回到自己身上了。
“说不定是没有供神案,烛台香炉贡品都没弄。”陆嘉泽还在那边尝试往镜子上画符,沈意觉得他有点可怜,显然,他已经习惯了失望,但是陆嘉泽还没习惯,失败了好几次之后,他感觉陆嘉泽神情阴森的能滴水了,现在嘛,他觉得陆嘉泽快崩溃了。
其实嘛,这么努力做什么,就算弄回来了,自己也未必会回应他。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陆嘉泽跑去开门了,沈意继续在窗口东张西望,他估计是延江来了,但是其实他还没有想好第二个答案。
云默应该没有问题的,毕竟看了四五年,如果在他身上下了个符咒或是帮忙做了什么,不可能平时一点点痕迹都看不出,不然那心理素质是得有多好啊。
他发了一会怔,又觉得说不定云默还真知道,冒牌货在这个屋子里待了四五年,也没有泄露出什么信息,他都还一直以为,这是什么意外,冒牌货到了他身上,为了存活才装失忆的。
如果那是密谋的一件计划,那么这些人……这些人得有多么深的城府,并且还能毫无愧疚感,自自然然地幸福生活啊。
他的脸颊不小心碰到了窗户的外延,一阵撕心裂肺的痛,他不由得更阴暗地想,说不定冒牌货知道他在这屋子里,否则怎么会这房子外面都是结界,出都出不去?
这个想法太阴暗了,他想完了还是决定否决掉,他不能相信会有这种神经病,占着他的身体,用着他的钱,享受着他的情人,在他的屋子里走来走去,秀着幸福,然后默默地给他看。
他还记得每次那对小情人抱在一起的样子,下班之后,甜话一箩筐一箩筐的,吃完饭,冒牌货玩电脑,云默趴着看杂志,玩一半的时候冒牌货会撒娇地说过来陪我玩嘛,或者给我洗个苹果,云默被指使的团团转,但绝无怨言,于是冒牌货玩电脑,云默一口一口喂。
在他上班的那段时间,云默都没有做过这么体贴而私密的举动,以至于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怀疑云默是那种性子冷淡的人,但是后来看到了这些,他又只能觉得大概是冒牌货性格比他好,毕竟同样是讲话,软软的请求肯定比他粗暴的命令好多了。
可是……可是,虽然当初追了很久,最终还是云默同意跟他在一起的啊。
他有种心头喷血的感受,他真是好久没有这种感受了,简直是比那时候一夜睡醒发现自己变成了鬼魂还要愤怒。
门口传来了交谈声,但似乎不是延江的,他把自己的心思压下去,努力跟自己说想多了,不然云默当年直接拒绝他就行了,何必这么麻烦,然后飘到了门口。
昨天那个圆圆脸的长鸣又来了,还带了一个道士,这次这个,沈意倒能确定是道士了,毕竟穿着冠服,身后衣摆上的流云八卦图在风中飘飘荡荡。
根本没有刮风,为什么衣服会飘起来呢,沈意有点奇怪,围绕着老道士转了两圈,只这两圈他就知道这个老道士也是个绣花枕头了。
老头子正在跟陆嘉泽讲话,完全没有看见他。
陆嘉泽把手机里的视频给老道士看,还含糊做了一些解释,不过陆少爷有点心眼,只说自己挂了这个铜镜之后,家里似乎经常有怪事。
陆嘉泽说是老道士,但是沈意估计,这道士至多也就五十,胡子很长。但是脸色非常好,紫膛色中带着红,神采奕奕,也不像那天那个风水师,又瘦又矮,虽然穿着冠服有点奇怪,但是总体来说,还是挺靠谱的,可惜真才实学还是为零。
老道士在房子里点了香供了三清,叽叽咕咕了好一会儿,在房子里绕来绕去,倒是没拿什么法器,最后烧了冥纸掷了杯筷倒是困惑起来。
“房子很干净啊。”
就这点沈意倒是特别同意,他有时候都会想如果世界真有什么鬼魂之类的,为什么只有他一个啊,他趴在窗户口看外面,也都是来来去去的行人,从来没见过传说中的鬼。
“不可能。”陆嘉泽用力反驳,他的那个手下长鸣倒是很懂事,去了书房把门关起来了,陆嘉泽望了望书房,皱起眉头,“肯定有东西。”
老道士抬起衣袖,他的衣服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袖口亮晶晶的,估计还是笔挺挺,也不知道是擦了鼻涕还是抹了油垢。
“小哥是不是还知道什么?”
陆嘉泽僵硬了一会儿,沈意不确定陆嘉泽是不是在犹豫要说实话,但是陆少爷还是挺谨慎的:“朱砂一点点减少了,你觉得这还不算什么?”
老头子嘿了一声,双手背后,又在客厅绕了一圈,嘴里嘟嘟哝哝,一忽儿又猛然开口:“生辰八字给我。”
陆嘉泽愣了一下,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哎了一声。
“我更擅长相术。”老道士很严肃,“你想寻找什么?”
沈意记忆里陆嘉泽其实挺嘴硬的,诈点话出来不容易,但是陆嘉泽这次很快就软了,估计是被老道士震住了,满脸激动,忙说最近夜里天天做梦,有个人给他托梦说在这屋子,那个人似乎还没死,只是成了植物人。
“你说,这个屋子里有个生魂?”老道士总结的很快,挥一挥手,“小哥你可不敢胡扯。”
陆嘉泽用力点头:“对,他好像还走不出去,你只要把他弄回来,或者能让他碰上什么东西就行。”
老头子吞吞吐吐,陆嘉泽在边上翻包:“支票你肯定不要,打钱估计你也不放心,要不现在我们就去银行,我给你现金。”后者皱了皱眉头,“但是可能取的不算多,我没提前通知要取钱,而且银行似乎也关门了。”
老头子没有吭声,沈意在老道士面前晃了晃,还用手摸了摸老道士的鼻子,他估计这老头肯定是撒谎的,虽然陆嘉泽撒谎了,但是猜出在找什么并不困难,在找脏东西找鬼不是找么?
这分明就是个含糊的骗术,他都看的出来,陆嘉泽居然被蒙住了,不过也幸好陆少爷惯常谨慎,留了一个心眼。
可能也真是心急吧,他想,在半空中打了一个滚,去书房转了转,这边的谈话他已经预料到结尾了,书房里的长鸣倒是没有老老实实地坐在,居然在翻抽屉。
沈意有些意外,凑过去看了看,发现圆圆脸只是随便看着玩玩,看完了又把抽屉关上了。
这个人似乎有点熟悉,他想,一时没想起来,看着圆圆脸又翻了一些相册,那里面都是那个叫圆圆的小姑娘的照片,然后又飘了出去。
外面的谈话果然快告一段落了,并且如他预料的一样。
老道士摇摇头,期期艾艾,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们这种职业,还有个词就叫神棍。”
“就是说,你根本就不懂?”陆嘉泽拉下脸,不过他就是一张小白脸,拉下脸足够冷但是更多的反倒像是失望之下的可怜,“可是你的镜子……”
“镜子是我师兄画的。”老头子急忙补充,“我学艺不精,他却是高人,你明天准备好无根之水和桃木香汤,我请他来。”
陆嘉泽扬眉:“还想骗钱吗?”他沉下脸,这次倒是足够阴森了,简直像动了杀念,把沈意都看愣了,“你信不,我能马上就把你扭送到公安局去。”
“没有没有。”老道士慌忙摆手,“我师兄真是高人哩,他曾经就把生魂送进了身体里,那还不是那个生魂的身体哩。”他掏出一个浅色的吊坠,似乎是一个牙齿,“我明天让他来,你给他看,他会帮你的,我不要钱,但你要放我回家呀,不能再让那好汉揍我了。”
一个魂魄其实是不能体会出冷暖的,最多也只是试图出去的时候疼一疼,但是现在沈意真实地觉得心里一凉,像是被淋了一盆水。
陆嘉泽的脸色比他还难看,上半张脸还是之前的阴森,下半张脸又是极致的震惊,仿佛事情发展的太快,脸色都转变不过来了,半晌才虚虚地问:“你说什么?”
沈意也很想问一次你说什么,但是他问不出口,只好盯着老道士,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居然真的有人,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换来换去?
他情愿相信这话是这老头瞎吹的,但那老头却偏偏信誓旦旦,说的有模有样有根有板,似乎还怕陆嘉泽不相信,强调了好几次。
“你怎么知道的?”陆嘉泽缓缓问,过了好久才把表情调整好了,摸了摸眉毛,“他换魂的时候你亲眼看到了?”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把一个生魂换到另外一个里面去,你在说童话么?既然如此,他怎么不直接把自己换到富翁乃至总统身上去?”
老道士十指交缠,合成一指高举,摇摇头:“我没看到。”他压低声音,“他喝醉了告诉我的。他喝酒呀,生魂入身有讲究哩,上表请神、开眼观势,最后才是封身定魂,这定魂最重要的是血缘,没有血缘关系换不了。”
陆嘉泽的视线在空气中转了好多圈,好像是因为太过震惊了而不知所措,但是沈意猜,他可能是在找自己。
他苦笑了一下,想陆嘉泽就算看到他能问他也没用,先不说老道士撒谎没有,他也不知道,他跟冒牌货有什么血缘关系。
他生就一个,既无兄弟又无姐妹。
不过他估计,这老头是被那个圆圆脸的长鸣揍了一顿,所以在胡说八道,这世界哪有这么玄虚的事情,再说就算真能换魂,也是个大事,他还在的时候,从来没有碰上什么陌生人,也没有什么道士进过他家。
直接就是一夜睡醒了,他飘在了半空中啊。
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四五年了,他讨厌这段记忆,所以也竭力避开,但是要回想,其实也不困难,毕竟印象太深了,前一晚他回家,跟父母吃饭,因为高兴喝了点小酒,本来是有点晚了应该在家住着的,但是他舍不得云默一个人,于是又开车回去了。
回去之后云默已经睡了,他喝的有点多,草草洗了澡就睡了,夜里还上过厕所,他记得那一晚天气很好,他撒尿的时候还在窗口看到了月亮,那会儿已经四点了,他听到了石英钟响了四下,他尿尿的时候,云默也起来了,给他榨了苹果汁,石英钟的当当声与榨汁机嘟嘟声混在一块,最后他喝了半杯苹果汁,又回去睡了。
再醒来大概应该是七点,他一向起得早,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做梦,所以在半空转了很多圈,直到发现床上还有个自己。
冒牌货醒来大概是十点的样子,那天是周日,云默惯常在那个点起床,所以起来后就在摇晃身体,问怎么还没起床。
接下去就是如魔似幻的狗血剧情,身体醒了,睁开了眼睛,并且开始讲话了,他还记得冒牌货开口的第一句就是“你是谁。”,再之后就是云默一连串的问话,然后电话,之后是他母亲来了,抱着冒牌货哭,说不该逼狠了,最后,就是全家都去了医院。
冒牌货是一周后回来的,他那一周里在房子里乱窜,试图用各种方法弄明白身边的事情,后勤部在他下面哀哀鸣叫,它把窝里的食物吃完了,最后又去刨了垃圾,整天都是在饥饿。
他尝试用各种方法出去,窗子大门,但是他什么也碰不了,后勤部与他一样,饿到了极致,撞窗挠门,但是下场都一样,他们没有一个能出去。
他把每个细节都想了一遍,记忆的缝隙里都刮了又刮,可是他想不起来他还有接触过什么陌生人或者看到什么奇诡的事,唯一值得要说的,可能就是那晚的月亮跟今晚的有点像,也是毛月亮,水汪汪的氤氲着,像隔着一层纱。
“明天来?”陆嘉泽眼神瞟了一会儿,终于定了下去,“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天就去吧。”
老道士摇摇头:“他上周就出门了,明天才回来。”
“那你就在这里住着,天亮了,我们去找你师兄。”陆嘉泽打了一个响指,喊了一声长鸣,那个圆圆脸很快就跑出来了,手脚麻利地就把老道士双手反剪在后面,然后才望向陆少爷,等待指示。
“让他去房间睡觉吧。”陆嘉泽揉揉额头,“给他换个床单,你看着他,把门锁了,别让他跑了。”
大门还锁着呢,老头怎么也跑不掉的,沈意想,看到那个老道士挣扎着被长鸣拖走了,然后卧室的门被关上了。
陆嘉泽把沙发上的娃娃都推开,躺了上去,他最近休息的不好,没人的时候才有股极致的疲倦,一脚踩在娃娃上,半个足弓白的像玉,不知道怎么蹭破了,还有点血,染到了娃娃的身上,斑斑点点的。
“你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沈意想,飘过墙壁去看老道士,长鸣做事一板一眼的,居然真的在整理床单,那个老道士站在一边,畏畏缩缩地看着长鸣。
他看了一会儿,发现长鸣真的让老道士睡觉了,就又出去了,陆嘉泽在外面打电话,似乎在解释一些事情,他听了一会儿才发现陆嘉泽是在跟妈妈解释为什么没有回家什么的。
“真的是有事,我先睡了,明天再打给你。”陆嘉泽的母亲似乎生气了,说了什么话,陆嘉泽道歉了好一会儿才匆匆挂了电话。
才八点不到,谁会这个点儿睡觉啊,沈意想,陆嘉泽明明挺会撒谎的,但是居然这种小谎都说不好。
他飘进厨房,陆嘉泽熬煮的一大锅朱砂还在,红的惊心动魄,粘稠的像是一大滩鲜血,他觉得和之前一样,有些晕眩,就看的更仔细了。
他对朱砂似乎有不同的感觉,起码他看别的东西,不会有什么身体上的感受,但是这一滩红看的他特别别扭。
陆嘉泽在客厅里忙的不得了,连续不断地在接电话,现在这个不知道是谁的,一叠声地在道歉。
“我不知道!”陆嘉泽在外面说了很久,他也看了朱砂很久,但是死活看不出到底哪里异常,于是又只好出去了,陆少爷不知道说什么说的恼羞成怒了,站在门口看那个中国结,“只有山字符涂了,月字符没有动静。”
山字符月字符,那么,这是延江的电话了?
沈意把耳朵凑过去,延江的声音在那边很清晰,一个字一个字的:“我问他云默有没有问题,他没有回答,看来他是不知道,那就只能亲自查查了。”
“还有一个问题呢?”陆嘉泽问。
延江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又稳稳地传来:“问他认不认识那个替身咯。”
陆嘉泽天亮就压着那个老道士走了,他连着三天都是在沙发上睡的,早上爬起来的时候,脸上红痕宛然,压的都是印子,好像被扇了巴掌似的,精神状态差极了。
“你不要急,找到那个杂种就好了。”陆嘉泽走的时候轻声说,换了一身休闲服,把后勤部送走就匆匆出门了。
谁知道那个老道士是不是撒谎呢?沈意目送着陆嘉泽出了门,又趴在窗台上巴巴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才回去继续琢磨那一锅朱砂。
他研究了很久的朱砂,又去看了铜镜,再到书房里磨蹭着东摸西看,等着陆嘉泽回来,但是到第二天天亮之后,陆嘉泽却再也没有回来。
不管老道士撒谎没有,也不管到底有没有法子能换生魂,但是陆嘉泽总该是回来的啊,沈意等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才开始慌张,他把脸挤在窗台边,疼的要命,还是竭力看向车库,正是逢魔时刻,残阳似血,更那锅朱砂似的,让他心慌意乱。
第三天早上,陆嘉泽依旧没有回来,朱砂还在,陆嘉泽换下来的衬衫揉在卫生间里,长鸣翻了一半的相册也落在书房桌子上,蒙奇奇落了一地,家里的一切都显示着曾经有那么几个人入侵过,但是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过。
到第七天或者第八天的时候,沈意已经开始怀疑其实是自己在恍惚了,他记忆很坏很坏了,总是记不清很多事,他想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陆嘉泽,什么陆嘉泽回来找他。
陆嘉泽是他同学,常跟他作对的,还经常跟他互殴,这种同学会说喜欢他?会红着眼睛说我回来了,我会一直在?
简直搞笑,那些年他跟陆嘉泽相遇,两人谈话就少有平和,他有云默,陆公子也有女朋友,就算偶尔平和,也是说一些工作的事情,私下交情几乎没有。
以陆少爷那样的外貌财富,为什么要喜欢他?他甚至都不记得陆少爷出柜过,他这辈子算长得不错也有钱,但是从小到大,都是他追着别人的,谁会喜欢他呢?脾气那样的暴躁与蛮横,连延江都说过小意你脾气该收一收了。
真是让人崩溃的臆想,他蹲在房顶上想。
或者自己一个人无聊的太久,已经产生幻觉了,瞧,这些娃娃,明明是小女娃的,书房的相册也显示是个小姑娘,家里胡里花俏花红柳绿的,几乎都是童话故事风格,哪里有男人生活的痕迹,至于那件衬衫,谁知道是小姑娘父亲的还是哥哥的呢?
他觉得昏昏沉沉的,更甚至想到,也可能自己根本就不是什么沈意,一切都是他臆想出来的,他就是一个鬼魂,不知道什么原因死了,游荡在人间,因为某些原因不能离开死掉的地方,所以日复一日地待在这房子里。
说不定就没有冒牌货呢,他在房子里晃荡久了,产生了幻想,嫉妒生活在屋檐下的那对小情人,意淫着其实自己是个活人,被抢了身子被占了情人被鸠占鹊巢了。
自己大概就是个怨灵吧,他想,蹲在天花板上,所有的记忆都是假的!
否则如果是真的,怎么会陆嘉泽就不回来了呢?陆嘉泽不回来了,延江呢?除了延江,还有那对父女呢?那个叫圆圆的姑娘呢?怎么连后勤部都不见了?
至于那个铜镜中国结,根本就是装饰吧,那锅朱砂是有人要写毛笔字。
他又等了两天,在回忆与自我否认中不断漂泊,到第十天的时候,他才发现,其实就这么短短的一周,他已经把陆嘉泽当成最亲最亲的人了。
陆嘉泽在的时候,他会嘲讽地想喜欢有什么好,那是傻逼行为,他会不情不愿地觉得人情债不能欠,宁愿这么飘着,他会嫌弃陆嘉泽絮絮叨叨的烦,陆嘉泽不见了,他才知道,他依旧是个傻逼。
怎么会觉得那些感情毫无用处呢?陆嘉泽惦记着他,他才能确信他真实地活过,那样的热烈过,那些感情那么好,好到了他记忆又清晰起来,能够挖掘出那些往事,而一旦陆嘉泽不在了,他甚至都不能确信自己是不是活过。
有一个人喜欢你,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他,他都漂洋过海来找你了,跨越重重障碍想把你弄回来,哪怕你完全不喜欢他。
云默在的时候,他都不会有那么清晰的思路。
或者陆嘉泽是他臆想出来的也好,否则陆嘉泽是去见个道士就再也不回来了,再想到那个老道士的话,简直太可怕了。
不过应该不会的,陆少爷一向谨慎,身边还跟着一个长鸣,看起来武力值不低,应该不会出事。
他把半个胳膊都挤出了窗外,疼的要命,但是他还是想往外挤,以前他尝试过,伸出手指就疼的像是灵魂都被切割了,但是现在他能挤出去更多,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似乎更能抗疼了。
春天很短,几乎是一逝而过的,陆嘉泽在的时候,还有桃花飞飞,但是现在香樟树已经又绿了,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角度看到了小区,楼下有姑娘走过,穿着白色的热裤,身材青春的无比美好,他才恍惚着想,自己也有这么年轻的时候,穿着衬衫和云默并排走在香樟树下,果子落了他们一身,然后他抱怨,云默帮他掸掉。
门口传来了一声汪汪声,大声而凶狠,他吃了一惊,又飘了回去。
陆嘉泽回来了么?后勤部也回来了?
他冲到门口,站在门口的是那对父女,父亲依旧羞涩的样子,手上拎着许多袋子,小姑娘手上抱了一个小狗。
不是陆嘉泽,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才发现那只狗不是后勤部,而是一只小小的泰迪,卷卷的毛发,很可爱。
也是,后勤部已经弱成那样,不会再那样大声的叫喊了。
羞涩的爸爸摸了摸圆圆的头发:“圆圆把小狗放进窝里去。”他又买了新的狗窝,这次的窝比后勤部那个小多了,是精致的两层式的,上面还挂着铃铛。
圆圆噘着嘴巴抗议:“它叫水草。”
爸爸就修改了一下,要圆圆把水草放回窝里,然后去收拾房间了。
沈意愣了好一会儿,看到圆圆把水草放回窝里,顺着水草的毛,他很想咆哮着问陆嘉泽呢,后勤部呢,但是他什么都问不出。
没人看得见他,也没有人听得见他的声音,他痛恨自己是个孤魂从来没有痛恨到这个地步,这两人回来了,大概能说明陆嘉泽没事,可是后勤部呢,后勤部呢?
圆圆长得特别可爱,他以前就很喜欢这种粉嘟嘟的小孩子,但是现在他就讨厌的不得了,明明前几天还在摸着后勤部低声讲话的,为什么今天就能摸着这个泰迪又开始柔声细语呢。
喜新厌旧简直是最讨厌的,他想,一个新的东西总是能替换旧的,哪怕那个旧的,已经陪着他们那么那么久了。
他飘回阳台,一点也不想承认,八九年了,后勤部也到了该自然死亡的时候了,他现在只想等陆嘉泽回来,陆嘉泽回来的时候,肯定会把后勤部带回来的。
水草是个很烦的狗,喜欢叫喊,夜里还会咬铃铛玩,一分钟也不肯消停,吵的要命。
沈意想了好久热闹的场面,也期盼过这个家庭,但是等这对父女住进来后他却一点也不喜欢,无时不刻地都在暴躁中。
这个爸爸每天规规矩矩地打扫卫生,整理房间,门都不出,小姑娘也是,看起来五六岁了怎么也该是上学的年纪了,但是居然也每天都不出门,窝在家里画画跳舞陪小狗玩。
虽然前天带了很多事物回来,但是每天也该买点新鲜的吧,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啊。
沈意每天都绕着这个爸爸转来转去,希望听到这个爸爸说出关于陆嘉泽的只言片语,他内心急的很,陆嘉泽不管在干什么,也给他捎一句话啊。
哪怕不能告诉别人实情,只是打个电话来也好啊。
他每天都眼巴巴地趴在窗台上,希望看到陆嘉泽回来,但是陆嘉泽却毫无音讯,有一天有个抄天然气的敲门,把他激动死了,窜出去发现不是的时候,简直要疯了。
陆嘉泽依旧没有回来,他就继续等着,天气时好时坏,多数都是艳阳高照,偶尔会下点小雨,他就看看窗外,浑浑噩噩地数日子。有时候觉得这日子是万古长青的,怎么过都一样,陆嘉泽没有回来,有时候又觉得这日子是沧海桑田的,就这么半个月,他过的比过去四五年都艰难。
等待一个人的滋味实在不好,以前他只是打发时间,现在他在熬时间,还要尽量控制自己不要乱想。
那对父女依旧小心翼翼地生活,他已经懒得再看了,这个父亲居然愿意带着女儿给陆嘉泽服务,想必生活本身也就十分艰难,剑走偏锋想赚点钱,这种人人缘大概也一般,沈意甚至没有见过这个父亲接过电话。
他数到十七天的时候,延江突然来了,那天下着点小雨,梅雨季节来了,最近总有点湿漉漉的,窗台外面躲了一只小鸟,他就在那里看小鸟,默默地回忆四五年前事情发生前前后后的细节。
记忆是一件十分奇妙的事情,只要你坚持不懈地描摹与搜刮,就会发现一些以前都没发现的细节。
譬如说,他一直觉得自己没有跟任何人接触,但是他记得,那天去父母那里的时候,中途路过花店买了一束百合,当然那个花店本身应该没有问题,但也算一个收获,起码说明自己的记忆里还有许多的线索。
延江进门的时候,他正在拼命地想四五年里,冒牌货有没有说过奇怪的话,想来想去,一个就是冒牌货曾经让云默叫小名,那小名是小林,并且他想起来,冒牌货的游戏ID是枫林晚,这说明冒牌货的真名里起码有一个林字。
陆嘉泽说的没错,变成另外一个人,总会有些不符合身份的行为,譬如他是个商人,在家的时候都是工作拉客户看企划什么的,冒牌货虽然不上班,但是除了玩游戏,偶尔也会看看电视,那些电视除了偶像剧,偶尔也会有些玉石类的节目,家里有些后来添置的书也是那方面的。
他猜冒牌货可能对玉石有点研究,这四五年冒牌货也没少用他的钱买这些玛瑙水晶玉佩之类的,说起来还头头是道,只是他之前以为是小爱好,没太在意。
不过最坑人的是,这些东西总结出来了,怎么告诉陆嘉泽呢,更何况陆嘉泽现在都不在了。
他郁郁地叹了一口气,慢吞吞地走出去,以为又是送外卖什么的,结果却猛然看见延江站在那里,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多少天了啊,终于来个人了!
陆嘉泽大概是交待过那对父女什么,延江让他们出去,父亲也老老实实地带着女儿出去了。
“陆少出了点事。”延江开门见山,去门口望了望,折回客厅就喊了一声沈意,“问题不大,过两天就回来了。”
出什么事?像陆嘉泽那样的,算是有钱有势,能出什么事,以至于这么久都不回来,甚至连你都这么久才来一次!沈意特别想问,但是他问不出口,而延江似乎也没有意愿继续说下去。
“我说,你听。”延江低头整理一沓纸,他说抱歉的时候情真意切,现在又冷若冰霜,“我先从云默入手的,他跟你是大学同学,这些东西我们都知道,也没什么大问题,他父母那边我也看过了,都很正常,我只有一件事问你,云默最后和你在一起,你有逼迫吗?”
当然没有!
他前前后后追了云默两年,云默拒绝过很多次,但是最后一次确实是云默点头答应的,事后他问过云默为什么后来又同意了,云默说被你执着打动了呗。
“他贷过很大一笔钱,你对他父母了解如何。”延江淡淡的,抖了抖手上的纸张,那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可能是私家侦探弄来的,沈意还一眼瞥见了云默小学,“我记得你跟他在一起是四月吧,第二天你请我吃饭的,还笨手笨脚洒了我一身的水。”延江的嘴角有一丝小小的笑意,很快又泯灭了,“他贷款的时候是二月,你事后给过他钱么。”
沈意茫然地摇摇头,又点点头。
延江说的没错,他和云默是四月在一起的,那年桃花谢的晚,那天居然还有桃花,他甚至还记得,那天是清明。
他和云默在一起,不存在什么给钱不给钱的,他的账户密码都是公开的,几张卡和云默混着用,也所以,冒牌货来了之后,钱都是直接用的,毫无阻碍。
情人这种东西,在一起了,就是要一辈子的,谁会在乎钱不钱的,他能干点,就多赚点,云默有点懒散,就多做点家务,这些东西在他看来真是毫无问题啊。
他觉得延江的话里暗示了特别恐怖的东西,但是他几乎不敢细细分辨。
云默的父母他一点也不了解,云默本身跟他不同,不是本城的,他以前问过要不要去看看,云默说不用,他也没在意,那年月,他自己忙着出柜忙着工作,也觉得自己一个男人跑人家去可能更刺激,所以也就是给云默说过几次,多打点钱回去。
只有一次,是买这套房子的时候,当时因为碰的熟人,给他留了好几套,他问过云默,要不拿两套算了,把老人家也接过来,毕竟不在一个城市,云默又是独子不常回去,总不能让老人家孤苦一辈子。
云默最终还是拒绝了,什么理由他不记得了,但是看来应该是不在乎的,这四五年,云默和冒牌货在一起,也没有回家啊。
延江似乎并不等他说话,抽了一根烟出来,把过滤纸撕了,揉来揉去,过了一会儿才点燃:“我第二步,先从你母亲入手的,我跟你说实话,当时我就觉得你奇奇怪怪的,但是她跟我说,之前逼着你不许回家,把你逼坏了,我也不知道你们到底吵的多激烈。”延江揉了揉头,“我是真以为你被逼急了,病了,你要知道,这种事也有,你分裂出一个温柔人格什么的,我知道你对云默什么感情,也没在意,既然你都不记得我了,我也不大爱你这个人格。”他勾起嘴角,嘲讽一笑,“我就再没有联系你。”
沈意有点理解延江,他当时是真喜欢云默,出柜闹的沸反盈天,满城风雨,如果他是延江,估计也会往第二人格上想,不会想到什么换魂之类的上面去,毕竟那些太虚幻了。
延江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沈意觉得这货就是五年前的自己,暴躁、易怒,等看到延江一根烟接一根烟的时候,他就更加确信了。
他以前也这样,特别容易生气,讲话很烦说第二遍。
“你听着。”延江抽了四五根烟,烦躁的很,“你母亲父亲我都查了,有个非常奇怪的事情,我以为他们俩感情挺好的,但是……”他往天花板望了一眼,那一眼正好撞进了沈意眼睛里,眼睛寒凉似水,“沈意,你父母其实都各有情人,对,不仅仅你父亲,你母亲也有。”
延江说的很快很含糊,像是有什么受不了的了,沈意也觉得自己有点受不了了。
他父亲有情人,他母亲有情人……
他记得父母感情不错,但是这样的家庭,有钱有闲,有情人也不算什么大事,能有什么呢,他这么大了,最多是有点惊讶,但是延江的语气绝对不仅仅是指这些。
他心里滑过老道士那句话,有点惶恐,又有点期盼,这点期盼都让他觉得,自己其实太禽兽了。
他等着延江继续下去,延江却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去接电话了,沈意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那边的声音很小,他似乎听到有人喊了几次季先生,并且道歉了好几次。
“我不关心。”延江冷冷的,“我只是要收购,一个月,我只给你们一个月,做的到做不到都是你们的事。”
那边还是说抱歉,延江又补充了一句:“不,你理解错了,我的意思不是要整个小区,我只要二十三栋,对,只要这一栋。”
这次那边似乎说了别的,延江很满意地把电话挂了。
“陆嘉泽要把房子炸了。”延江宣布,“你眼光不错,这栋楼临湖心区,居高而立的,就一栋,把这栋买下来就行了,到时候淋点汽油放火烧了,密集度挺低的又靠湖,我看过了,不会蔓延到隔壁那栋去。”
他哼了一声,再也没有以前半分温柔:“其实有什么好买的,挑个没人的时候直接烧了,到时候必然拆了重建,做的隐蔽点,也就是多出点钱,再等一个月黄花菜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