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亡者归来

一到换季时节小雨就特别多,凌晨四五点的时候就飘飘散散了,从未关严的窗缝里抖抖落落,陆嘉泽没吃晚饭,抱着后勤部发呆到了天亮,到了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才站起来去把窗户都关上了,然后再去睡觉,沈意一边内心纠结地纳闷为什么陆公子在找他,一边蹲在门口研究那个中国结。

这个中国结是陆嘉泽某天晚上挂上的,有两个手掌那么大,编织的特别精美,他之前就看过了,还奇怪了一下陆嘉泽怎么就这么爱上了这种装饰物。

他目送着陆嘉泽回了房间睡觉,想了想还是飘进去看了看,陆嘉泽打完电话情绪就不大对头,一直恍恍惚惚的,晚上没吃就算了,现在居然连澡都没洗。

他眼见着陆嘉泽进了被窝,于是又返回去去看中国结,陆嘉泽今晚状态不太好,于是连客厅的灯都没关。

中国结没什么好研究的,关键是中国结里夹了个铜镜。

这铜镜不知道是哪年的,模模糊糊的泛着柔光,沈意之前瞧镜面上满是朱砂鬼画符没注意,但是之前他无意中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的手能摁到镜面上,指尖甚至能感受到那股凉凉的味道。

真的是触碰到东西的感觉,硬硬的。

他又用手轻轻地碰了碰镜子,指尖还是冰凉,证明这不是他的错觉,他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不要紧张,又换了一只手测试,凉凉的感觉还在。

铜镜还是那面铜镜,他在铜镜里也看不到人影,但是他千真万确地摸到了铜镜!

外面的小雨似乎逐渐变大了,打在窗户上沙沙的,门灯没有开,客厅的光透过来还是半昏暗的,于是他看到窗玻璃上黏满了细小的水珠子,大的小的,统统划过玻璃,最终汇成一条水流。

他望了好一会儿,才走到窗边,外面的雨远比想象中的大,都快看不清了,水天一色,都是雨帘,他默默地顿了一会儿,把手放到了窗户上,结果还是穿透过去了。

窗子依旧是摸不到,他想,走进了卫生间,那里有个半人高的梳妆镜,他抖着手,把手放上去,在镜子里看到了后背的浴缸磨砂玻璃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但是他依旧没有碰上。

他把手缩回去,再次返回门口,那面中国结静静的挂在那里,铜镜也泛着柔和的光,他看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他没有勇气再按一次,如果发现是错觉,他一定会崩溃的。

最怕的不是没有希望,而是发现了希望,之后又发现,原来那希望是假的。

他回到陆嘉泽身边,后者短短的时间居然已经睡着了,于是他就坐在陆嘉泽身边发呆,顺便整理思路。

根据陆嘉泽和延江的谈话,他觉得这件事的顺序应该是这样的。

他发小先给冒牌货送了一堆特产,在看望冒牌货的同时顺便偷了冒牌货的一根头发,然后去做了DNA,再然后是陆嘉泽到他家偷窃砸东西,逼的冒牌货搬家了,再然后,陆嘉泽搬进了他家,开始四处寻觅线索。

他想了想陆嘉泽那堆点燃的檀香与开了光的佛像挂坠,又是晚上看的《24重人格》到近日的装摄像头等事,觉得虽然不能相信,但是好像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在朝着陆嘉泽在寻找他的方向解释啊。

包括那些检查电脑游戏还有在家里弄上铜镜检查DNA,好像都是真的在怀疑冒牌货是假的。

他的仇敌,确实在寻觅真相!

可是……如果这些事朝着这些方向解释,沈意觉得,另外一些零碎的话,就也不得不解释了。

譬如延江说的“你现实一点好不好,都多少年了,趁早找个女人结婚了,人就是真货跟你也没关系,没见人正经情人也没急吗?”和“你这是做什么,人就是不喜欢你罢了,你又是查他电脑又是往死里弄他父母公司的,你这是求爱不成要逼死他的节奏么?”之类的。

他有些头疼,怀疑自己是因为太多年没有和人接触,智商已经坏掉了,否则延江说的话,怎么都像是在说,陆嘉泽喜欢他啊。

陆嘉泽怎么会喜欢他呢?除非陆嘉泽是三岁的幼儿园小朋友吧,还停留在喜欢你就要抓你辫子往你身上放毛毛虫的地步。

他摇摇头,觉得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反正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陆嘉泽喜欢他,那么些年,陆嘉泽给他好脸色的时候都少,如果那种表情都能称得上喜欢的话,那他和云默的感情,就是天崩地裂了吧?

想到云默,他又有些黯淡,如果说,陆嘉泽都发现他的不同了,那么云默肯定也发现了,但是云默什么都没说,云默默默地接受了。

他之前偶尔会动这种心思,但是他不敢确信是真的,但是这次是真的找不到借口了。

延江虽然是兄弟,但到底是外人,发现他不对头也不敢声张很正常,而他父母,因为他出柜的原因觉得他性格大变倒也有那么一丝可能,但是云默……

他默默地看着陆嘉泽,外面的雨似乎更大了,瓢泼一样的落下,春雷滚滚,天像破了个大洞,在这种春季显的如此诡异,简直好像逢魔时刻。

后勤部在外面轻轻地叫了一声,沈意出去看了看,发现已经八点了,因为今天雨太大,所以天有点暗,但是平常这个时刻,无论陆嘉泽睡的多晚,都该出门了。

可能是昨天延江说了什么打击的话吧?沈意想,蹲在后勤部身边看后勤部,后者是真老了,刚抱回来的时候,总是动来动去的,他一回家,就绕在他身边亲热个不停,为此还被他训斥了无数回,但是现在,后勤部除了偶尔出来溜达一圈,就再也不出窝了。

时间真快啊,那时候后勤部还年轻,云默还爱着他,而他还意气风发着,一眨眼,他已经连很多前尘旧事都不记得了,就好像昨天陆嘉泽在网上找东西,他很多东西都看不懂了。

二十几岁的最美好的日子,他却全部都献给了这虚无之地。

他陪着后勤部坐了许久,卧室里还是没有动静,这会儿墙上的钟已经指向十二点了。

好像有点不对头,他想,走进卧室看了看,陆嘉泽把整个身体埋在被子里,只隆起一个包,他怎么瞧也瞧不清。

明明之前还能碰铜镜的,结果现在还是什么都碰不了,沈意怨念地想,不禁猜测那个铜镜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法力,或者被高人开过光什么的。

他在床边绕了十几圈,尝试了从各种角度偷窥,但陆嘉泽好像也不怕闷死似的,完全就把自己埋进了被子。

大概是他怨念的太深,过了一会儿陆嘉泽的手机响起来了,因为冒牌货喜欢放音乐,所以沈意近年来对新的歌曲倒不算陌生,听了一会儿才发现陆嘉泽用的是《活着》。

手机响了很久,挂了一次又一次,到第七八次的时候,陆嘉泽才把脸从被子里露出来,满脸通红,跌跌撞撞地从床上下去,去客厅里找手机,这个过程中,陆少爷还差点摔了一跤。

好像……是发烧了,沈意猜测,见陆嘉泽脸颊绯红,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连露出的锁骨都黏腻腻的。

“什么事?”

陆嘉泽一开口沈意就确定了,这货是真病了,鼻音浓浓的不说,嗓子也哑了,还咳嗽了两声,声音碎的像棉絮,干的不得了。

那边不知道在说什么,陆嘉泽一手扶额一手应了一声好,然后就挂了电话。

雨似乎小了点了,但依旧没停,沈意就看着陆嘉泽进了卫生间,放了满满一池的水,然后把脸埋了进去。

陆嘉泽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沈意有点恍惚,有一年他在厕所也是这么跟陆嘉泽打架的,把陆嘉泽按在水池里,那次陆嘉泽算是破天荒的第一次求饶,说是怕水。

满满一池的水,陆嘉泽把脸在里面埋了半分钟,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虽然脸上都是水珠,但是眼睛已经清明了,又是那样的冷冽。

“我一会儿就到。”他看着陆嘉泽快速洗漱完毕了,又出去打了一个电话,“你把人看好了,不不。”陆嘉泽似乎又改了主意,“你把人带到我隔壁来,风水大师嘛,既然来这里做过法,总该记得到底是在哪间做的,就是记不得,也看得出来区别吧?”

这次的电话好像是延江打的,沈意听到延江说了一声好,然后两人就同时挂断了。

下雨的天气,总是雾蒙蒙的,尽管雨已经小下去了,但是客厅里依旧半灰暗着,之前陆嘉泽倒是把灯开着,但是现在进房间去换衣服了,却又把灯关了。

沈意把脸贴在窗户的边缘,脸颊介于疼痛与半疼痛之间,他只能靠着这个方式发泄。

陆嘉泽说,有个风水大师,他便有点心凉了,这么多年了,他在这虚无之地等待,一寸一寸地看着自己被时光磨平,有时候会恨一恨父母和情人的迟钝,但是大体来说,还是平静的多,现在他突然就不知道该怎样了。

如果这事是人为的,他……他突然不知道该有什么情绪了。

憎恨那个把他弄成这样的人?但他的四五年时光就这么消耗了,他不能确定这四五年自己就一定过的美好,但是他想,自己起码会有掌控权,一个人,不管过的好不好,那都只能自己来过,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干扰别人的命途。

脸颊上的疼刻骨铭心,这游戏他玩惯了的,只能靠着疼痛确认自己活着,以前他玩的时候其实蛮高兴的,今天却有股茫然。

纵使他再回去,其实他也回不去了。

刚变成这样的时候,他生气、愤怒、激动,尝试各种办法回到身体,走出房间,他还记得自己是个人的时候,易怒暴躁,会跟陆嘉泽打架,会让后勤部离远点,那些情绪于一个人来说是非常不好的,但那是他的一部分,被磨灭之后,他就已经不能确定自己还是自己了。

他继续在窗边进进出出,一边思忖着当年到底跟谁结怨过,一边看陆嘉泽换了衣服出来,后者估计是真发烧了,尽管眼神清明,但是走路总觉得在打晃。

陆嘉泽确实是为他努力,他想,往窗外看了看,雨水落在窗户上,密密麻麻的,像是小蚂蚁,于是他就更加茫然了。

这么努力的话,好像陆嘉泽确实在喜欢他,但是……但是他还是不太能接受。

就像一夜醒来自己成了孤魂野鬼天地倒悬起来一样,他现在也不能一时相信他是被人算计了或者陆嘉泽是喜欢他的。

门口传来了轻轻的开门声,他把头扭转过去,还是决定跟上去看看,陆嘉泽敲响了对门,那个羞涩的爸爸好像正在吃午饭,沈意从门的缝隙里看到小姑娘也出来了,站在门口。

陆嘉泽和那一对父女说了什么,然后那两个人就都过来了,小姑娘今天没有穿裙子,换了一套牛仔服,头上扣着一个小帽子,蹬着一双牛皮小靴子,真是神气十足。

后勤部从早上起就再也没动过了,陆嘉泽也病着,所以也没喂,那爸爸去冰箱里翻了一盒牛奶热了热倒给它,它就安静地躺在那里被小姑娘摸来摸去。

怕是不行了,沈意想,绕着后勤部转了两圈,心里难受的厉害。

那父亲总是一副羞涩的模样,性子倒是特别的好,又去厨房倒腾了一会儿,沈意在客厅里看着小姑娘玩了一会儿后勤部,去了厨房才发现那爸爸是在熬粥。

陆嘉泽好像到现在都还没吃饭,他想,听到楼道里传来了一些脚步声,声音缭乱,忙飘出去,仔细听着,谁知道那对父女也急忙挤到了门口,待门外没有动静了,也都开门出去了。

他们也要去隔壁听听?沈意一时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便飘在门口继续研究那个中国结,顺便听听外面的动静。

早上的时候,因为怕失望,第二次他无论如何都不敢把手指摁在铜镜上,但现在他倒是无所谓了,再失望怕也不会比听到风水大师更失望了,于是他大大咧咧地把手指按到了铜镜上,下雨的天气,镜子格外的冷,冻的他手指都缩了一下。

真的是能摸到,他想,尽管努力平静,还是颤抖了起来,把脸颊也贴了上去,那里之前还疼着,碰上铜镜之后,又凉又涩,像是贴上了一块冰。

他怔怔地望着铜镜,门哗啦一声就开了,陆嘉泽走在前面,之后是一个年轻人,脸圆圆的,胳膊上肌肉虬结,手上还拖了一个五六十的老头。

三个人都从沈意身上穿过去,都是一无所觉,对面的门轻轻被关上了,最后一个走过来的是发小延江。

“大师,看仔细了。”延江把门关起来,漫不经心地拽了拽那个老头的衣领,“到底是哪一间?”

这个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风水大师?沈意觉得都不敢相信,这老头干瘦矮小,既不仙风道骨也不猥琐别扭,就是一个正正常常的老头,走在街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两眼。

大师被拽着衣领,又被那个圆脸的年轻人按着,满脸惊慌,想挣扎又挣扎不开,含含糊糊地道:“我不知道。”

陆嘉泽把后勤部连窝抱进了卧室来,再出来的时候还带了一瓶酒,这会儿正在厨房洗杯子,出来的时候,微微一笑。

“那你介意告诉我,为什么他定期给你汇款吗?”陆嘉泽倒了一杯红酒,看起来居然心情不错,楼道里传来了轻微的歌声,沈意听了一会儿,才发现是圆圆在那里唱小燕子。

老头似乎很害怕,想挣扎又不敢挣扎的太开,沈意猜,那个圆圆脸的年轻人,已经要他好看过了,他感觉到,圆圆脸的衣服上,肌肉都快鼓起来了。

那老头不吭声,陆嘉泽也不着急,可能是另外一边也问过了,只是坐在那里喝酒,半晌才道:“长鸣,把他带走吧,关一个月,黑暗有助于思考,他说不定能想到什么。”

圆圆的歌声突然大了起来,那个老头挣扎不休,陆嘉泽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圆圆脸的长鸣就把老头的嘴捂住了,过了一会儿楼道里才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与谈话声。

圆圆的声音大点,沈意趴在门上听到圆圆说哥哥好,然后就是一个含糊的声音,再之后又是圆圆天真无邪的声音。

圆圆说爸爸在房间里,和阿姨在一起,哥哥你不要进去。

陆嘉泽也趴在门上听,还从猫眼看了看,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冲延江用唇语道:沈意。

确实是冒牌货,沈意已经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声音,他想冒牌货可能是打算来看看什么情况的,也可能这个所谓的风水大师被捉住的时候,陆嘉泽就透露给冒牌货了,但是总之冒牌货跟来了。

他这会儿才醒悟过来,为什么圆圆要留在楼道里。

楼道里的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过了一会儿彻底安静了,陆嘉泽转过头来,又是一笑:“看,他这么关心你,已经来找你了。”

老头被长鸣按着嘴巴,呜呜啊啊的,长鸣把手放开,那老头就抖起来,慌乱的不得了:“我真不知道,干我这行的,都是靠嘴忽悠人的,要真是知道什么风水养人,早自己富起来了。”他伸手去拽陆嘉泽的衣服,苦苦哀求,“我真的不知道,他当时就请我过来看了一下,这屋子的位置符不符合震上震下卦。”

陆嘉泽被扯着衣袖,也不吭声,过了一会儿才道:“长鸣,你先送他走。”

那个圆圆脸点点头,拉着老头走了,门一关上,延江就不安道:“你怎么查到他户头的?你真打算把他关起来?我看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刚才……刚才都那样了,他也分不清是哪间房子,再说,他被找来看房子的时候,已经是沈意变了之后吧。”

“怕什么。”陆嘉泽神情镇定,“就算犯法也是我做的,再说,谁知道是我做了?我又没打算杀了他,关他一段时间怎么了。”他上下扫视了一下延江,“除非你打算揭发我啊?”

延江皱着眉头:“这事蹊跷,他可能早就知道有人会查户头,这老头是来浑水摸鱼的,今天带他来,我们已经在明处了,以后查什么都只能明着来了,他敢直接上门来找这老头,就说明他什么也不怕啊,他已经把你反钓上来了,到时候控告你绑架那老头怎么办?”他话说了一半,便不说了,过了一会儿才道,“你不高兴?”

陆嘉泽确实不大高兴,沈意想,趴在门上继续摸那面铜镜,他猜那个所谓的风水大师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那老头一样看不见他,会从他身体里穿过。

既然是从户头上查的汇钱记录揪到的这个风水大师,那就说明那会儿冒牌货已经在用他的身体他的卡了,他叹了一口气,死活想不起来,这要是多大的仇啊,这么折腾他。

杀了他都未必能有这么残忍,所有人都以为他活着,而他却无声无息地死了。

他想起那几年,从绝望崩溃走向和缓再逐渐渴望疯了的日子,一瞬间连延江都恨了起来。

既然早就知道冒牌货是假的了,为什么不说呢,说出来,哪怕什么都不做,他也不会绝望成那样,一次又一次的尝试走出房屋,尝试在窗口用剧痛死亡,然后一次又一次绝望地发现,连死亡都做不到。

他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缓和过来。

“我当然不高兴。”陆嘉泽淡淡的,“我把事情一件一件摊开给你看,你给我的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惊恐,你想要我怎么高兴。延江,今天换成你消失了,未必你也希望我们,对你不闻不问?”

“你就想着指责我,你倒是告诉我,这件事我能怎么办?”延江叹了一口气,眼睛在室内逡巡,“陆嘉泽,我跟你说,这事你做的太急了。”

延江低头也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干,陆嘉泽的脸青白,他的脸通红,沈意觉得都有些恍惚,其实除了那次延江过来送酒,他真是好久没见过这个兄弟了,他还记得,他们以前关系好的同穿一条裤子:“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明天把房子收回去你怎么办?我们手头也没证据啊,况且……这种事,说出去谁信?你别摇头,你是当事人,知道实况的,警察能信?人一甩跟父母DNA资料,你就是诽谤罪。”

陆嘉泽没有吭声,沈意在半空中打了一个滚,犹豫了一会儿在虚空中摸了一下陆嘉泽的头发。

他想,其实不管是不是喜欢他,他都该感激的,一切虚无之后,还有这么一个人惦记着他,不管是出于爱还是恨,都让他觉得感激。

天下之大,他认识的人那么多,但只有这一个,在努力着。

春天的雨本不该如此大的,但是今天偏偏下的特别久,疾风暴雨一样的,敲击的窗户哗哗作响,延江的声音在暴风雨里轻的几乎听不清:“他父母没有意见,他情人也没有意见,我们急有什么用?报案了,警察问的也是云默和他父母,你?你跟他关系一向就不好,别人还当你抽风报复呢。”

“那我怎么办呢。”陆嘉泽霍然抬头,之前脸还白着,这会儿又红了,连眼眶都红了,“你说他八月二十三失忆的,这都四月了,还差四个月就五年了!延江,你一辈子有几个五年啊?失踪四年法律都能宣告死亡了,你要我怎么办呢?”

他站在那里,脸色绯红,却神情麻木:“我没有耐心,我计划有问题,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是我耗不起啊。”

“他还是他,却不再是他。”陆嘉泽轻轻地道,用手按住桌面,似乎站不稳了,“我情愿他死了,也不高兴,他用这种方法活着。”

陆嘉泽是真病了,把延江送走了,又回房睡觉了,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外面雨下的大,沈意继续在外面摸那个铜镜,琢磨到底哪里结构不同,后来听到了一些轻微的翻书声才发现陆嘉泽是窝在被子里看书。

看书都不用开灯的么?沈意疑惑地想,天气不好,房子里都昏昏一片,能见度差的一塌糊涂,陆嘉泽怎么看的?

他蹲在门口,不太敢过去看陆嘉泽,他还记得陆嘉泽说“他还是他却不再是他”的时候那种难受的样子,虽然他完全不知道哪个环节出问题了,但是目前看来,现在陆嘉泽喜欢他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了。

铜镜已经被摩挲的有点热了,朱砂画的鬼画符也糊掉了一些,沈意心不在焉地计算陆嘉泽到底喜欢他多久了。

才回国的,那就是之前还在国内喜欢的了,难道是大学的时候吗?可是大学的时候,他们就不在一个系,接触称不上少,但是也绝对不多,更何况那时候他正全力以赴地忙着追云默。

他记得他全心全意地追云默的时候,陆嘉泽也没少女朋友,有一次还带着女朋友跟他吃了一顿饭,那姑娘吃完饭有急事就先走了,他跟陆嘉泽一起回校,他还全心全意地劝陆嘉泽找个更漂亮的,否则走在一起,大家不知道是看哪个,陆嘉泽就也对他呵呵,说你的小白脸又比女生好多少。

那女生后来跟陆嘉泽怎么样了,他不太清楚,但是怎么想,陆嘉泽那时候都还是喜欢女生的吧?

那就只能是工作之后了,但工作之后,除非陆嘉泽是受虐狂,否则他真不记得除了第一次他给过陆嘉泽什么好脸色,并且他也不记得陆嘉泽对他说过什么软话。

所以,这件事真是一个迷啊……

他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想了,喜欢不喜欢这种事离他真是太远太远了。

连延江都在说,没办法处理这个事,他自己也知道,其实再让自己回到身体上,困难重重。

凭良心说,如果今天换成了延江不见了,他可能发现不对,但是他就能想出办法了吗?把冒牌货杀了吗?那也就是杀了他的身体,把冒牌货抓起来拷问吗?那样也一样问不出东西来。

当然,最重要的是,四五年了,从看见云默跟冒牌货相亲相爱到如今,他是正儿八经再也不相信什么爱情了。

什么海枯石烂什么永恒什么矢志不渝,都是屁话,什么东西都禁不住时间的熬煮,今天可能还惦记一下,到一个月半年,就彻底忘了。

他还记得刚开始的时候,冒牌货号称失忆,在家养病,云默弄些汤汤水水的食物回来,冒牌货都会一遍遍嘟囔这个排骨汤腻了那个老鹅煲不鲜嫩或者什么鲫鱼汤太腥了之类,但是现在,云默点菜回家的时候,带的已经都是冒牌货的口味了。

就像熟悉他的口味一样,云默一样一样熟悉冒牌货的口味,然后他们之间的那些东西就一寸一寸被消磨被替代了。

他用手无意识地继续摩擦铜镜,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指尖剧痛,铜镜上的一个S状的朱砂几乎已经被他蹭了一半了。

陆嘉泽似乎还在翻书,沈意听到书本翻来翻去的声音,犹豫着是不是进去看看,这么暗的视线,陆嘉泽是不要眼睛了么?

他想了一会儿,陆嘉泽倒是自己出来了,在床上躺了半天,居然也没换睡衣,衬衫揉的皱巴巴的,衣领上的扣子只扣到第二颗,露出一大片光洁的皮肤,细腻的几乎发光。

陆嘉泽是出来喂后勤部吃东西的,后者蜷缩在沙发边缘,一动也不动,被陆嘉泽摸了也只是懒洋洋地撩了一下眼皮,很快就又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像后勤部这样老死,沈意想,又觉得,最深的噩梦大概就是他一直活着,用这副魂魄的状态,目睹着后勤部、陆嘉泽们的死亡,看到再之后的人家搬进来死亡什么的,直到这间房子被拆迁。

说不定会是真的呢,他又不用吃饭不用排泄,大概真的能活很久很久,目睹很多很多的分离,直到疯掉什么的。

后勤部继续睡觉,陆嘉泽摸了一会儿就关灯去厨房了,那个胖胖的父亲中午煮了一锅白粥,黏稠稠的,米粒晶莹,不过现在沤了一个下午,已经干掉了,米粒膨胀的糊成一团,陆公子倒也没介意,往里面倒了点水,又继续加热。

像陆嘉泽这种……算是纤弱的身子吧,沈意想,跟着陆嘉泽后面扫视陆嘉泽的身材,怀疑以陆少爷这种生活方式,早晚会挂了。昨天到现在一口没吃,今天又发烧了,还泡冷水,分分钟都是找死的节奏啊。

不过他倒记得,陆嘉泽高中的时候身体还不错的,有一次他发烧,陆嘉泽替他把运动会的两千米跑了,跑完了还神清气爽地嘲笑他像小姑娘,淋个雨都会发热。

陆嘉泽跑步还挺快的,那次还拿了一个第一名,学校给他发了一个笔记本做奖励,他回头就把笔记本给陆嘉泽了,陆嘉泽一边嚷嚷他都不请个客道谢一边还是把那笔记本收了。

雨还在沥沥地下着,陆嘉泽就开了厨房的灯,总是模模糊糊的,于是只有天然气那点幽蓝的火光摇摇摆摆的,衬着窗外的婆娑树影,显得隐在半黑暗中的陆公子像个剪影。

陆嘉泽还真挺好看的,沈意想,那半个剪影勾勒出的轮廓好生秀气,尤其是睫毛在火光里抖抖的,像两只小小的蝴蝶。

他看了一会儿,陆嘉泽就真跟剪影似的,一动不动,直到客厅里的手机响起来了。

陆嘉泽电话其实挺少的,来来去去的联系人都是延江,他听了一会儿,陆嘉泽站在那里,分明也听见了,却就是不接,等电话响了七八次了,才慢慢腾腾地关了天然气,摸进了黑黢黢的客厅。

接电话之前,陆嘉泽清了好久的嗓子,然后才一边接电话一边去开灯。

“……我刚才在洗澡。”

“我明天就去找你。”陆嘉泽捏着鼻子,“嗯,最近有点忙,没没,没感冒,刚洗头的时候呛了一下,对啊,我一直笨手笨脚的嘛。”

似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太小了沈意听不清,也不好意思听下去,于是就蹲着在虚空里摸后勤部,边玩边听陆嘉泽讲话。

“你早点睡,别老打麻将,哎,晚上记得喝牛奶,我很好,真的。”陆嘉泽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点,“我没有生爸的气,是我做的不对。”

那边的声音还是小小的,沈意听不清,却觉得声音有点耳熟,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大概是陆嘉泽的妈妈。

他跟陆嘉泽的妈妈倒是见过不少次,他初中的时候跟陆嘉泽同桌过一段时间,那时候开家长会,都流行家长前面坐着,学生后面站着,开场之前,陆嘉泽的母亲都会跟他拉些话,以至于后来大学的时候,陆嘉泽的母亲给陆嘉泽送东西,还会给他带一份。

甚至冒牌货来了之后,陆嘉泽的母亲其实都来过一次,三四年前的事了,他记的不是很清楚,但是就记得她送了些东西然后就匆匆走了。

走那么快,大概也是因为冒牌货跟她说不上话,加上云默三个人,坐在沙发面前,都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嗯,等他气消了,我就回去,没事没事,我真没有生气,换我养了那么多年的儿子不听话也会揍一顿的。好,好,回去我给你做饭。”

陆嘉泽不刻意提高声音的时候,音调软软的,今天偏偏感冒了,于是声音特别奇怪,怎么听都像是快哭了,沈意看到他去厨房盛了一碗粥出来,结果最终也只是喝了几口。

陆嘉泽把他爸也惹生气了,难道跟他一样,也是出柜么?沈意思忖,见陆嘉泽坐在餐桌前,便继续摩擦铜镜,这现在是他最新的娱乐,比在虚空里摸后勤部和在窗台体会疼痛有趣多了。

陆公子喝了几口粥,发呆倒是发了半小时,后来就坐在那里发短信,打字十分熟练,十指如飞,一忽儿打了好多个,最终还打了一个电话出去。

“帮我一个忙。”陆嘉泽对那边说了一会儿客气话,看起来还挺熟的,“帮我看看,嗯,没客气,帮我看看本市这四五年有没有植物人或者瘫痪不能动之类的好么?嗯嗯,我这不是知道你有路子么。不是恭维呀,活动费当然我付,不,我没说你付不起,哎你看看……那行,顺便帮我看看,我这房子,对对,我搬家了,住了不踏实,你帮我看看,这房子以前住过什么人。好的好的,一会儿把地址发给你。不客气啊,上次是应该的,我也就是举手之劳,行行,你有消息通知我,我请你吃饭。”

这房子是开盘就拿下的,完全没住过任何人,装修都是自己亲自设计的,沈意听了一会儿陆嘉泽的话,默默地想,倒是挺感激,陆嘉泽真的这么用心的。

喜欢这种东西那么虚,但是有个人惦记着你,帮着你,感觉却是暖暖的。

陆公子打完了电话,也不再喝粥了,收拾了一下桌子就去洗澡,洗完了出来才一一去锁窗拉窗帘,检查门锁的时候,陆嘉泽正好挤在沈意身边,两人交错了好几次。

陆少爷是个心细的人,每晚该做的功课一样都不少,锁了门又推了推,最后才转身,转身的时候,靠的太近,沈意甚至看到陆嘉泽抖了一下,然后就是中国结的剧烈摇晃。

陆嘉泽一把抓住了中国结,盯着中间的铜镜,手几乎在抖,那上面的鬼画符缺了一个小小的角,沈意之前就发现了,倒没想到陆嘉泽居然能这么敏锐。

“你在吗?”陆嘉泽突然大声问,扔了中国结满屋子转圈,穿过客厅去厨房去阳台去储藏室,把每个房间的灯都打开了,喊的声嘶力竭,“你在吗?你是不是在?”

沈意站在门口,看到陆嘉泽把沙发推翻了,又砸了书橱,满屋子都是轻松熊维尼小熊还有蒙奇奇,落了一地。

“你在吗?沈意你在吗?你是不是在啊?”

我一直在啊,沈意想,摸了摸铜镜,可惜的是,他只能蹭掉这块朱砂,却没办法写出字来。

陆嘉泽喊了几声,在客厅里转来转去,甚至还被轻松熊绊了一跤,跌跌撞撞的。

“你到底死了没有啊!”陆嘉泽大吼一声,又爬回门口,把中国结扯着,盯着铜镜,两眼血红,“没死你吭一声好不好,你知不知道……”

陆嘉泽没有说下去,沈意也不知道陆嘉泽本来打算说什么,他飘在半空中,把手按在铜镜上,陆嘉泽手抖抖的,也按了上去,沈意看到他们的手指交叠在一起,但还是穿透过去了。

他们,终究不是一个空间的人。

沈意这辈子,觉得都没经历过比这更凄凉的景象,哪怕他自己陡然间变成魂魄他都是一个人在难受,但是看到陆嘉泽跟他一起在磨蹭铜镜,他陡然间都有种苦命鸳鸯的感觉。

明明没有关系啊,他想,抑郁地停下手,都能摸到镜子,却碰不到一起,铜镜里也显不出他这个人,就算陆嘉泽知道他在了,反而更可悲了。

知道某个东西的存在,但是却见不到摸不着,就像他能坐着陪后勤部,却摸不到后勤部一样,太让人悲伤了。

陆嘉泽冷静下来,捏着那块中国结垂头想了一会儿,指了指镜面的右上角,那里有个奇异的图案:“在门口……如果你是沈意,如果你一直在,磨掉这块卍的右边一角,如果只是偶尔在,磨左边的,在又能出房间磨上面的,如果你根本听不到或者不是沈意……算了,听不到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沈意愣了一下,望了望铜镜,暗想陆嘉泽还蛮聪明的,他之前都没想出这个办法来。

他把手指移上去开始擦右边一角,陆嘉泽先打了个电话,言简意赅的:“快过来,对,现在立刻马上,我不跟你开玩笑的。”然后就把手机对着铜镜举了起来,沈意估计陆嘉泽是想录像,连忙对着那一角开始摩擦起来。

外面风雨如晦,室内却安静的可怕,沈意指尖摩擦的几乎起火了,那一块朱砂痕迹却并不是很好摩擦,只隐隐地淡了下去。

这样其实也应该看得出来吧?他想,见陆嘉泽眼睛都直了,于是越发用力起来了,这种疼痛,比起在窗口进进出出轻松多了,他并不觉得多疼,就是费时间。

小半个角被消磨的时候,门响了,陆嘉泽甚至都没有看猫眼或者问什么,直接就把门拉开了,动作粗暴的要命,而外面站着延江,像是从水里拎出来似的,浑身都湿透了,水落下来,把外面的地面都浸湿了。

“怎么了怎么了?”延江火烧火燎地问,撩了撩湿漉漉的额发,“出什么事了?”

陆嘉泽看到延江愣了一下:“雨下的这么大?你没打伞?”又顿了顿,“你去洗个澡换件衣服。”

“先说吧,我一会儿再洗澡。”延江倒没同意,执意要问,“风太大了,伞吹了,我跑上来的。”

沈意有点不太好意思,他中午还憎恨过延江的,现在看延江这样,又觉得自己太龌龊了。

谁没有自己的生活呢?延江又不是他爹妈,发现不对,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怎么能胡乱说,毕竟换成自己,可能也想不出会有这种违背科学的事吧?

他一边想一边蹭,陆嘉泽指指铜镜,倒没有太激动:“我刚才说,如果你一直在,把这个角的符号擦了。”陆公子停了一下,低头去按手机,然后调好了举到延江面前,“你看,最开始是这样的。”又指指铜镜,那半个符号已经模模糊糊若隐若现了,“现在是这样的。”

延江浑身都是水,一股一股地汇聚着流下,沈意不知道延江是不是太冷了,但他看到延江在颤抖。

“这不可能。”

“这是真的。”陆嘉泽斩钉截铁,“你要是不相信,你一会儿可以看摄像,我屋子里还有摄像,还是不信,你站在这里慢慢看,让他把另外半边也擦了,别跟我扯什么雨天雾气大的话啊。”

还要再磨半边啊,沈意换了个姿势,倒挂起来,这种姿势他甚至都能看见陆嘉泽睡衣下的肚皮,于是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换回站姿。

延江只是摇头:“怎么会呢?”他喃喃自语,“怎么会呢,怎么会有人好好的变成魂魄呢?”他的手上都是水,一把揪住了陆嘉泽的睡衣,有点无助,简直可怜,“不可能啊。”

简直跟自己那时候一样,沈意同情地想,一大早发现自己趴在天花板上,自己的肉身睡在床上,他也是不相信,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尝试了无数种办法醒来。

延江手上的水把陆嘉泽的衣服都浸湿了,后者倒是无所谓,只是撇撇嘴:“你明明知道是可能的,你到底是逃避什么啊。”

“你说在逃避什么啊!”延江低吼一声,冻的青白的脸一片惨灰,沈意这会儿才想,原来真的已经好多年了,他记忆中的兄弟都不再是那个活力四射的样子了,眼角都有了细微的纹路,细细往下落着雨水,像是在落泪,“他如果一直在,就一直在看着我们,他在这里真的等了五年,看着我们生活……不,看着他情人与别人生活,用着他的资源,而我们……”

延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站在那里,沈意看了前者好一会儿,才想自己果然一个人呆傻了,后勤部都老的要死了,跟他一帮的兄弟应该都不小了,该成家什么的了。

他还在原地,而他们其实都已经走远了。

陆嘉泽扶住延江,歪头想了想:“你去洗澡吧,别冻感冒了,明天还有不少事要干呢。”前者把后者推往浴室,“快,换个衣服,有事我们等会儿说。”

他把延江推进浴室,又过来摸了摸铜镜,然后才进屋找了一套衣服送了过去。

“你一直在啊。”陆嘉泽折回来之后就站在门口,也没有摸镜子,只是笑了笑,小酒窝特别明显,“跟我站在这里,别偷看他洗澡啊。”

我为什么要偷看延江洗澡啊,沈意想,我连你都没有偷看吧,不过他有点高兴,四五年了,这算是他第一次跟人交流吧,虽然他什么也说不出去。

“我之前想了很久,把你找回来应该说些什么,或者直接讽刺你之类的。”陆嘉泽把手插在睡衣口袋里,他穿了一件淡蓝的睡衣,胸口盛开着一朵向日葵,还没有成熟,于是细细密密的瓜子都是粉白的,特别搞笑,“不过我觉得如果你一直在,瞒着也没什么意思的。”

他望着客厅,眼睛虚虚的,好像不知道该落在哪,只是明明灭灭:“嗯,我喜欢你,喜欢很久了,我很后悔当年没有告诉你,但我现在回来了。”

现在是该告白的时候么?沈意有些别扭,继续摩擦着铜镜,有一瞬甚至觉得庆幸,幸好自己现在不用回答,否则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拒绝也太残忍了。

昨天他就推论出这个结果了,但是他并不太敢相信,或者说,没有直观的听到,还是想当不知道,但是现在,亲耳听到了,就很难受。

他是不知道陆嘉泽什么时候喜欢他的,但是他,确实没有喜欢过陆嘉泽,甚至讨厌过,但是现在陆嘉泽却在竭力帮他。

延江在浴室里喊了一声,似乎在问什么,沈意没有听清,陆少爷可能也没有听清,笑了一笑,然后就走了,走的时候他还在讲话,声音远远的:“真好,我听不见你拒绝,那在你回来之前,我就当你在考虑啦,以后你拒绝了,我也算满足了。”

真是好可怜的样子,沈意想,当年他追云默的时候也这样,告白的时候紧张又不安,最终还是被拒绝了,于是简直万念俱灰觉得生无可恋。

当年那么年轻啊,还相信什么喜欢能持久一辈子,所以第二天又爬起来,继续疯狂追求,越挫越勇,像个傻逼。

他不该喜欢的时候只喜欢云默,现在想喜欢的时候,其实已经什么都不喜欢了。

感激和喜欢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而他也觉得自己有些讨厌,好像在看一本悲剧结尾的书,自己成了主角,明明很想扭转结局,却无能为力。

于是我与那辆车渐离渐远,我回家做饭。他轻轻地背书,他最近跟着陆嘉泽看了很多书,但他还是喜欢背这个结尾,让自己逐渐平静,他把手放下去,不再摸这个铜镜了,陆嘉泽和延江似乎在讨论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洗了个澡延江精神多了,脸被热水蒸的通红,连眼角都有一丝红痕:“镜子哪里来的?”

陆嘉泽蹲下去拍了拍后勤部,后者还是恹恹的,不肯吃饭:“一个老道士给的,我在他那里买了好多符,他说钱太多了,就送了我一个铜镜。”他皱着眉头想了很久,看起来也有些迷茫,“他和我说,这个镜子是镇宅的,照的见脏东西,我就挂门口了,但是你看到了,其实什么也看不到。”

结症不在镜子上,是朱砂,沈意想,他摸过别的镜子了,都会穿透过去,果然陆嘉泽和延江也那么觉得,在讨论朱砂和那些符号。

延江跟着去摸了一下后勤部,然后去门口捏着中国结看了看,皱着眉头,他看起来也是一夜未眠,满脸倦意:“你把符贴哪了?”

“吃了。”陆嘉泽随口回答,努力哄后勤部进食,“那些符不是用来贴的,他说要吃了能开天眼之类的,我吃了两天,什么也没看到,倒是拉了两天肚子。”

“胡闹。”延江斥责,“这东西也能瞎吃的?这你也信!”

陆少爷指指中国结:“我以前也不信的,谁跟我说这个,我非抽死他。”他耸耸肩,反倒心情好多了,右颊一个小小的酒窝,睫毛颤颤的,“但是现在,我什么都信,我都恨不得出家了,自己当个大师去。”

延江张了张嘴,嘴唇蠕动了一下,最终还只是什么都没说。

“那你去睡一会儿吧。”陆嘉泽指指房间,“把空调开了,这鬼天气,怎么突然就冷成这样了。明天我去找那个老道士,让长鸣准备朱砂和铜镜,你就回去好好休息,最近你也够辛苦的。”

“你不睡?”

陆嘉泽蜷缩在沙发上笑了笑:“我白天睡过了,现在想坐一会儿。”他目送着延江进了房间,才轻轻道,“喂,你在不在,过来陪我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