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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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情醒来的时候已过了巳时。

他刚从床上爬起来,脑子晕得很。

红玉楼的酒初品甘甜,但后劲太足。三两杯入腹,之后好多事就记得模模糊糊了。

记忆混乱,朦胧中有一双人影,有微风朗月,还有带有一丝酸味的甜果香。

阿情恍惚记得自己和一个人一起,他们坐在硬邦邦的江岸石阶上。江边水汽太足,湿湿凉凉,他心里也软塌塌的。

是未缺招惹他在先,却又一直不理不睬,还说什么人妖殊途......

他心里不好受,当时实在醉不清醒了,看谁都像未缺,心中却又知道终究不可能。

他说了好多废话,想到什么说什么。身边那个陪着他的人不嫌他吵闹,看着他,安抚他,一直安安静静听着......

是谁都有可能,但绝不会是未缺。

阿情叹了口气,敛好情绪向屋外走去。

这一出来,正好看见阿云一脸愁容抱着一叠书发呆。

“阿云,你怎么了?”

阿云一见是他,叹了口气,说:“阿阳走了,往后天字房就我一个人了,难熬啊。”

阿情一愣,惊疑不定地问:“......阿阳走了?他为什么走?”

“当然是因为昨夜的事啊!”

阿云叹了口气,说:“昨夜他带你去红玉楼,师尊亲自赶去将他抓了个正着。”

“阿阳流连秦楼楚馆许久,远近之间已有不小的非议,道观声誉也颇受影响。但师尊一直顾惜旧情,每每稍作小惩便罢了。”

“昨夜师尊除妖归来,发现身为首席弟子的他竟未能履行驻守道观的职责,近日妖魔盛行,城内已有多件妖魔作祟之事。若观内无人驻守,被妖魔毁了月虚塔禁钥,一旦塔内妖魔出逃,后果不堪设想。”

“师尊终于忍无可忍,大概新旧账一起算吧,将他逐出了天道观。”

阿云看这小狐妖一动不动,身子也僵,怕他多想。

于是说:“那个什么......也不是所有妖都是坏的,看你就知道。别多想,月虚塔关的都是坏妖。阿阳被逐也不全是因为妖啊魔啊什么的,还是他自己不检点,坏了道观声誉。”

谁知这一句刚说完,阿情便要站不住似的,脸色也非常不好。

“我没事,我先走了......”阿情说完就不见踪影。

阿云望着阿情背影,知道这小妖怪又多想了,无奈叹了口气。转头离去时他突然拍了下自己的头,“坏了,师尊让我叫阿情过去,我给忘了!”

阿情没有回房间。

他躲在后山的一棵老树下。

本来多好看的小狐狸,用他自己的话说,每天起来都被自己俊俏得要死!

但现在,顶俊俏的一只小狐狸,一对大眼睛却又红又肿,跟两个小核桃似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阿情拿了树枝在地上烦躁地乱画,无意间却画了只憨傻的肥鸡。他咧了咧嘴,生气地把树枝丢到一旁,更委屈了。

他不想败坏天道观声誉的。

阿阳说红玉楼是个好地方,里头又香又暖和,有好多美人,还有好多好酒和好吃的。

他跟着阿阳进去,发现的确也是这样的。小姐姑娘们各个温柔友好,好吃的东西也忒多。就是慢慢的,狐族的本性让他逐渐感受到,那一个个亮着烛火的房间,肉体相缠里藏着浓郁的色欲。

他羞极了,想走。

但阿阳笑他,说他不算男人,这都要羞。

他被这低劣的挑衅激怒了,于是转头就跟着花魁进了屋。但一进去,他立马怂了。

阿阳害天道观名誉有损,那他呢?

他一个妖怪,却这样明目张胆住在道观。左邻右舍大概也知晓些风声,早有不满。但他仗着未缺不赶他,恬不知耻还留在这儿。若是祖师爷老君知道,怕是要盛怒吧。

如今更是坏了,因为自己没精神,阿阳才带自己去烟柳地新鲜的。说来说去,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他。

未缺逐了阿阳,下一个该是他了吧。未缺这个人不会说话,但心善。因为自己醉酒昏迷,所以还不至于这么快赶自己走。

但他不想被赶出去。喜欢一个人,还没有任何进展呢,结局就要这么不体面。

阿情想着,眼泪一滴接着一滴掉,他抽抽噎噎擦眼泪,下一秒视线里却出现了一双白色道士鞋。

未缺悄无声息站在他身侧,低头看他,紧皱着眉头。

完了,这是要来把他丢出去了。阿情哽咽着向后躲,哭得更大声。

哪想未缺不抓他,反而靠近他问:“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阿情哭着停不下来,没回答。却听未缺继续道:“以后不要擅自跑来后山,来之前说一声,以免遇见危险。”

阿情仰头看未缺,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看见未缺离他又近了一步,蹲下身,声音变得关切温和:“受伤了吗,哭得这么伤心?”他问着,隐隐有一丝无措和焦急。

阿情不哭了,紧紧闭着嘴,发出呜呜的声音。突然再也忍不住似的,一把扑到未缺身上,大哭道:“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你要赶我走!呜呜呜!别赶我走,我以后会听话的!”

“不要......不要逐我出观呜呜......”

未缺被抱住的身体一动不敢动,安安静静听小狐妖哭诉。良久,他终于试着摸了摸阿情的头,说:“没有不要你,也不会不要你。”

阿情被未缺背回房间的时候,仍旧觉得不真实。仅仅一夜,未缺对他的态度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同他在一起的那个人,会是未缺吗?

未缺......他在想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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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缺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于公,天道观自交到他手中以来,他兢兢业业,片刻不敢忘怀观训。他聪颖过人,知道妖孽狡诈,人妖殊途。他应该趁着这次机会,赶紧将阿情逐走,以正观风。

但人活一世,俯仰之间几十年过去,是否到了风烛残年之时他唯剩“道”这一个字?除此之外,不剩其他。

往后几十年,他是否要看着一代又一代弟子更迭,从生面孔到熟面孔,再到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离去。末了只剩他,古旧道观内,一个别人嘴里古板孤僻的小老头。

他记得师尊病榻弥留之际,交代了观中大小事宜,嘱咐他要稳重妥善。最后他记得师尊固执地从病榻上艰难起身,在他搀扶下吃力走在阳光下,去嗅一朵花。

师尊闻了花,笑了。

沙哑苦涩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她说得对,这花确实是香的。”

之后就失神坐在木椅上,眼里,愧意无边。

或许人总该有些私心的。不然太孤单,也太苦了。

如果他够勇敢,如果他能直面内心,其实于私,简简单单就一句话。

他不想让阿情走,他动了心。

昨日明月夜,阿情在他怀里低头喃喃,倒着不起来,俏皮无赖,却又可爱至极。

但他更记得,小狐妖迷糊中,是如何用一个酒香味的柔软嘴唇强行吻住他。阿情亲了一口,舔了一下,他用晶晶亮亮的眼睛傻笑着对未缺说:“道士,甜的!”

于是未缺犯下此生首罪,他终究趁人之危,拉过阿情,闭眼回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