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最近碰上了点麻烦事。
隔壁帮派的掌权人突然去世,现在乱成一锅粥,手段狠辣的私生子想趁机上位,于是找上了我,想借我的手干掉那个平庸懦弱的长子。
答应他自然不能说没有好处。宁港黑帮这种三足鼎立的态势已经许久,和他合作,或许就能一举打破当前的僵局,占到更多的地盘与航线资源。
不,没有或许,那剩下的第三个帮派会抵抗一阵,但是毫无还手之力,被我们吞并、蚕食,最后覆灭,好像没有存在过。
因为上辈子我就是这么做的。
回忆中的火光太盛、鲜血太红,子弹冲破枪口的声音好像突然就到了眼前,在我耳边炸开,带来一声高过一声的怒吼与惨叫。
我被刺得脑仁疼,手指搭在太阳穴上,闭上了眼睛。
即使重生了,还是要做出和上辈子一样的选择吗,这可真有点没意思。
我突然有点不知道自己重生回来是为了什么。如果单单是为了复仇,那等到一年后我杀死了高天星,又如何呢,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走下去?
照这样说,好像我重活一次就是为了一个高天星似的。他上辈子不过是我床上的一个情人罢了,就算到了这辈子,也勉强只能算一个爱慕我的小孩。
我还真是不知道小崽子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的本事。为了他重生?开什么玩笑。
啧,好他妈烦。
我揉了揉太阳穴,睁开眼睛,打算看一看桌上阿青给我送来的文件。
那是关于私生子那个倒霉且不成器的大哥的资料。上辈子虽然我也见过一份一模一样的,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忘得干干净净。况且这并不是一件特别难的差事,都不用我自己出马,派几个手下摸到他的藏身处,一枪搞定。
不过上辈子好像出了点差错。
记忆中似乎隐隐约约有这么回事,那个家伙没能束手就擒,让他给跑了。后来虽然是把他弄死了,但也出了不少麻烦,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摆平。
究竟是什么呢?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回头让手下人注意点。
为这个纠结,还不如想想怎么应付高天星靠谱。
我怀疑他现在是在追求我。
我不是那种没谈过恋爱的毛头小子,用上“怀疑”这两个字,只是因为高天星太不走寻常路了。
在他们那些高中生的眼里,追人估摸着就是送花送早餐?可惜花他买不起,早餐我也不稀罕他送。本以为这样能让他消停下来,结果他反倒更起劲了,天天打电话来让我对他倾诉烦恼,美其名曰“送温暖”。
我之前还在疑惑他上辈子到底为什么要杀我,这下总算明白了,他就是脑子有病。
再次不耐烦地挂掉了一个高天星的电话,我忍无可忍地把手机关机。
给他惯的。
关了手机,我也没什么事干,索性再次打开了桌面上那份报告。
可真是个倒霉鬼。我摇头叹道。这种懦弱的性子,生在普通家庭或许还能安稳地度过一生,可好巧不巧成了那个私生狼崽子的大哥,便只有尸骨无存的份了。
由此可见,投胎确实是个技术活。
我兴致缺缺地浏览着面前的白纸黑字,记录着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的一生。老头子不是没帮过他,可惜烂泥扶不上墙,何况老头子究竟为什么死的还两说呢。
翻到后面,是几张偷拍的照片,最新的日期显示就是昨天。他藏在一个宁港随处可见的小区居民楼里,倒是符合他一贯的形象,普普通通,毫不出彩。
照片旁附着调查出的地址:和庭小区,8座16楼。
我突然多看了几眼这一页。
这个地址,莫名地很眼熟。
又或者是很耳熟。我前不久还在另一个人的嘴里听到过。
这么说起来,照片也不是不眼熟的。
我去过那里。
我猛地一推桌子,站起身来,不住喘气,胸膛急促地起伏。
我好像知道上辈子高天星的父母是怎么死的了。
说起来并不复杂,几句话就能概括。
派去暗杀别帮长子的人闯进了他的藏身处,却意外失手,让他逃了出门。此时,住在隔壁的夫妇刚巧准备出门,便被他慌不择路地闯了进去。
持枪的手下随之冲入,在一阵枪响后,长子倒地,夫妇也被流弹误杀。
于是他们放了一把火,伪造成煤气爆炸事故现场,所有东西都付之一炬。
唯一留下的,大概就是当天在学校上课的高天星。
那天晚上公司里有不少人在加班,可是直到他们凌晨下班回家,总裁办公室的灯却还在亮着。
偶尔有行色匆匆的职员路过总裁办公室,远远地便会闻到空气中浓烈的烟味,好像有灰白的烟雾从闭得死死的办公室门缝中溢出,苦气冲天。
第二天一大早,阿青便敲开了我办公室的门。
甫一开门,他便被有如实质的烟味呛得连连后退。烟灰缸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约莫是实在放不下了,桌上、地上,到处都是一截截的烟头,烟灰从门口一直铺到落地窗尽头,在窗前落了一层厚重的灰白。
待到烟雾散去,他看着沙发里垂下头坐着上的我,瞪直了眼睛。
啧,我知道,我现在大概很吓人。
黑眼圈就不提了,眼睛又干又涩,每眨一下都痛得像有针在扎,估计里面都是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理智告诉我应该闭上眼休息,但我不想,也懒得这样做。
我只是想要一个结果。
一晚上过去了,我大概找到了我想要的结果。
我抬了抬手,示意阿青过来。
然后我抬起头,看他的眼睛。
我看着这个从十几岁起就陪着我的朋友,突然疲惫地垮下了肩膀。
“阿青,”我叫他。我说,“阿青,我们别干了吧。”
等了一会,又或许没多久,我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然后我看见他蹲下来,仍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冲我不正经地笑。
他说:“好啊。”
我把高天星拉黑了。
虽然很操蛋,但我不得不承认,我怕了。
我发现自己看不懂高天星。
以前的那一个,我以为他是我养在家里的乖顺兔子,却一朝亮出獠牙,刺穿了我的咽喉。
后来我遇到了现在的这一个。我一开始把他们当成同一个人,后来却越来越觉得他们不同。这个高天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不像唯唯诺诺的兔子,像只被宠坏的小猫咪,有着爱他的父母,漂亮的外表和优异的成绩,是学校里每个女生都会心动的那种优等生。
可当我真的把他当成另一个普通的小孩子看待,他却又隐约露出和上辈子那个高天星相同的神情:微微抿起的嘴唇,和忽闪忽闪的眼睛,看着我时好像有种隐秘的喜悦慢慢流淌。
——从前我还可以骗自己说,因为高天星喜欢我。
可如今知道了真相,明白了自己便是间接害死他父母的杀人凶手,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上辈子的他会喜欢我。
他隐忍这么多年,不惜爬上我的床,伏低做小,只是为了最后开那一枪罢了。
曾经若有若无的那些温情像风中的烛火,在忽明忽暗间骤然熄灭,最后彻底冷下去,凝固住,连青烟也弥散得干干净净。
我怎么敢相信,他当初的那些笑,是因为爱慕。
我又怎么敢相信,他现在这个别无二致的笑,也是因为爱慕。
倘若我说我已经解开了上辈子的谜团,那么在我眼前便出现了更深重的迷雾。
我不明白这辈子的高天星想做什么。
阿青把车停稳,扭头叫我:“易哥,到了。”
我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对阿青点了点头,然后推开车门。
距离停车的地方不远,是一个酒吧。它像所有张扬的酒吧一样,立着闪烁的彩色招牌。夜色渐深,灯光亮起,招牌上的荧光灯太过饱和,远远看去好像在燃烧。
我拍了拍风衣下摆蹭上的灰,然后昂首走进了这间酒吧里。
酒吧内部虽然打了更多的灯,却比外面昏暗得多——比起昏暗,用“迷离”这个词或许更加合适。光线迷离地照在寻欢作乐的年轻男女上,每个人都有一张若隐若现的面庞,用来藏起故事,也为了发生更多的故事。
我并不属于这些人。
侍者殷勤地为我开路,我踏上楼梯,到了楼上的包厢里。
推开门,一个身影正端正地坐在沙发上,手中拿着一杯酒,可那副样子不像是喝酒,倒像在品茶。
看见我,他便站起来,对着我笑:“易开,你来了。”
“徐简。”我开门见山地说,“我们合作吧。”
——徐简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警察。
如果稍微知道一点内情,再注意到他的姓氏,不难联想到当局某位徐姓领导人。他虽然看上去和警局里的警察们别无二致,但只要稍微留意几分,便能轻易察觉出,他不止是一个普通的警察。
宁港并非首都,可里头的水深却比首都还要多几分。事实上,徐简在宁港警局的这些年里,手上过了太多不可言说的案子,若是一桩桩一件件全拎出来,恐怕要叫人心惊。
如果要和警方合作,找徐简是最好的办法。
虽然我曾经揍了他一顿。
“你真的想好了吗?”徐简问我,“你这样做,等于要和宁港所有的黑帮决裂。”
剩下半句话他没说出来:我不会再有回头路了。
掏出口袋里的香烟,摇出一根,我盯着它半晌,又把它放了回去。
“就这样吧。”我说,“早就该这样了。”
在我还是杀手的那段日子里,某一次任务过后,我脸上还带着血,和阿青一起跑到楼顶的天台吹风。
那大约是个冬夜,因为风很冷、很尖锐,把我腰腹上的伤口割得很痛。
我看着夜空中点点的星,和阿青说,等到我们长大了,能够选择了,就不要杀人了。随便去哪一条街、哪一个巷子,开一家小卖部,卖那些我们曾经在训练营里想吃又吃不到的糖果和棒冰。
阿青就笑,说我做梦,说头头看上去很想提拔你的样子,谈什么自由和以后。
我也笑,说如果我真的当上了老大,就金盆洗手,带着大家一起干点正经生意。
两个少年人的笑混进了风里,和冰珠子一样闪烁。
可是上辈子我没能做到。
费劲心思建成的游乐场早就荒芜成一片废墟,我手里握着抢来的航线与土地,记忆里再也没有了这个夜晚。而后即使是接到阿青重伤的消息那一瞬间,它也没再回来。
这个冬夜好像是一场梦,一只一生只有一季的候鸟,向南迁徙,便一去不返。
“可叹少年多许诺,未有一字不当真。”*
和徐简商定完接下来的事后,我并没有什么叙旧的想法,起身离开了包厢。
阿青先我们一步下去开车,我出了酒吧门口,发现徐简跟在我后面。
他说:“等等。”
我本来不想理他,但看在之后还要合作的份上,勉强站住了脚步。
身边一片灯红酒绿,酒吧招牌像只兴奋的夜猫子,越晚越精神,晃得我眼睛疼。
我侧过脸眨了眨眼,光晕还是没有散去,反而一下子好像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再看过去,酒吧前又恢复了以往那种吊儿郎当的平常样子。
操,什么垃圾招牌,弄得我眼都花了。
趁着我走神之际,突然有只手揉上了我的脑袋。
“徐简你他妈有病啊!”我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扭到了他背后。
待到他面色发白,身体发抖,汗珠已经顺着脸颊滴到了地面上,我才不耐烦地把他放开。
他弓起腰,撑着腿,缓了好久才抬起头来。
“你还是这么狠啊。”
“是你欠揍。”
老子是真的想不明白,他徐简一个人民警察,又帅又有权,想睡什么样的不成,惦记我这么久是图个什么?
徐简没接我的话,抬头看了看酒吧招牌,也不嫌刺眼。
他语气里充满感叹:“易开,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
我冷笑一声。
记得,怎么不记得,化成灰我都记得。
*青释《许诺ro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