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高天星这个小崽子真的很会得寸进尺。

只不过陪他逛了一天游乐场而已,胆子就大了起来。那些无聊短信放一边不说,竟然还敢在午休的时候偷偷打电话过来,我稍微骂几句,就一副慌得不得了的样子,说哥哥你小声一点,被宿管发现了是要没收手机的。

靠,那你把电话挂了啊。

没办法,我只好叫他好好学习,别天天就知道打电话。都已经是高三的学生了,明年就要高考了,不像话。

“高三也是要劳逸结合的呀。”他在电话那头软软地说,“哥哥你高三的时候难道就是一直在学习的吗?”

……老子他妈的没上过高中。

我被高天星气得发昏,狠狠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挂断键。

过了没多久,手机滴滴地响起,界面上显示您有一条新的短信。

“哥哥对不起,是不是我太烦了?我保证好好学习,一天……一天只给你打一个电话。”

高天星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

这还要怪那个不着调的阿青。从游乐场回来之后,我去找他算账,他居然跟我坦白,之前高天星去找他,他骗人家小孩说我是掌管着商业帝国的高富帅霸道总裁。

他一边被我揍得嗷嗷乱叫,一边抱着头为自己辩解,说易哥你那么帅,我们帮会底下那么多产业,我哪里骗人了。

我充耳不闻,朝他的屁股上用力踹了一脚,让他滚出了办公室。

没过多久,手机又接收到第二条短信。

“哥哥,这周六是我的生日,晚上可不可以约你出去看电影呀?”

我看着这短短的一句话,突然晃了神。

窗外起了秋风,从地面上厚厚的落叶表面,一路飘飘扬扬到我身侧二十二层的高楼落地窗前。这是晚秋的夜,失却了夏天的水汽后,伸展的树梢,跌落的蝴蝶,裸露的河滩,与空中悬起的星与月,一切的一切都变得干涸。因为干涸,所以萧瑟。

这是十一月初的,晚秋的夜。

三天后,在这个秋天的尾巴上,会有一个十六岁的小孩要过他的生日。

过完生日,他就十七岁了。

再到明年的这个时候,他会变成一个十八岁的小孩,然后死去。

我做过很多很多的梦,梦见过很多很多次自己被他用枪指着,然后扣下扳机的瞬间。这个瞬间在不断迭代的梦境里被不断拉长,最后静止。但不管是只有一秒的梦,还是延展成亿万万年的梦,里面的高天星都是冷酷的。他像是一个突然被格式化了的仿生人,不记得我们曾怎样亲密地相处了五年,也不理会上一刻我们还在怎样抵死缠绵,只是遵从着简单的指令,开枪把我杀死。

我睁开眼睛,冷汗淋漓,嘴里发苦,想马上拿着枪冲进他的家他的卧室,不管不顾地报复这个狠心的人。而后我又会劝自己冷静,说还有两年,再等两年。

原来其实没有两年了。

周六的下午,我把车停在宁港一中的后门,点起了一支烟。

每个学校在周六都是冷清的,宁港一中也不例外。高一高二的小朋友们早在周五就背起书包出了校门,只有高三的学生们还在埋头补课。上了高三,每周就只有那么可怜的周日能稍微喘口气,唯一的盼头就是每个月的月假。一到月假,苦读的学生们便脚步虚浮地回家,然后“嘭”一声倒在床上,昏迷上两天,再在周日的晚上回学校报道。

——以上所有,都是高天星在电话里叽里咕噜跟我讲的。

一想到他上个月假没有回家躺尸,而是爬起来和我去了游乐场,我真是不知道该揉揉他的头发,还是该骂他一顿。

下课铃声“叮铃铃”地在整个校园中响起,像是一个信号,一眨眼的功夫,我身边就已经多了一大群学生,还有更多的正从门口涌出来。

我摇下车窗朝外望去,满目皆是身着蓝白校服的高三生,背着一样的沉重书包,戴着一样的厚重眼镜。高天星本来就小,往人堆里这么一放,简直不知道让我去哪找。

我琢磨着,要不给他打个电话吧。还没拿起手机,他就一下子跳到了我的车窗前。

“哥哥!”他高兴得大叫,“我好远就看见你了,结果你都看不到我。”

我打开了车门锁让他坐进来,然后不屑地说道:“这么矮,小矮子,谁能看见你。”

他闻言,正在系安全带的手停下,不满地看向我:“我肯定还能长的,上个月又高了一厘米呢!”

是是是,你二十一的时候可比现在高了五公分。

不过这话我自然是不准备跟他说的。我发动车子,和他一起朝电影院的方向驶去。

周六的晚上,电影院人满为患,空气里炸开了一连串的爆米花香气,甜得发腻,让我直想打喷嚏。

高天星蹦蹦跳跳地从取票机前回来,拿着票对我炫耀:“现在再来买可没有这么好的位置了,哥哥我厉不厉害?”

幼稚。我抱着手臂,垂眼看他,没有出声。

他似乎有点低落,不过又很快振作起来,拉着我去售卖爆米花的窗口前,要了一大桶爆米花。

上辈子二十五岁的高天星,好像也曾经拉着我的手,来买过一大桶腻得人发昏的爆米花。

电影放到一半,他自己也受不了了,咕噜咕噜直喝水。这还不算,他非要拉着我也一起分掉剩下的那半桶爆米花,美其名曰怕浪费。

长大的那个高天星总是喜欢这种廉价的食物。糊了厚厚一层的奶油蛋糕,路边小店调制的奶茶,还有摊上的棉花糖,他拿在手上,像捧了一朵软绵绵的云。

不过眼下,看向接过爆米花的高天星,我决定订正自己之前的想法。

高天星总是喜欢这种廉价的食物。

不管是二十五岁的那个,还是现在刚满十七岁的这个。

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不管是爱好、性格,乃至看向我的眼神都一样地亮晶晶。

那么是不是说明,上辈子的高天星,也是喜欢我的呢?

他到底为什么要杀我。

想到这里,我突然变得十分烦躁。

妈的,管他这么多,知道原因又能怎样。而且我现在在这里是干嘛,陪小孩子过家家吗?先培养一下感情,等对方对我死心塌地了之后杀得更痛快?

我他妈可不是这种变态。

衣袖突然被扯了一下,我大吼:“操,干嘛!”

声音太大,影院大厅里的人纷纷看了过来。我低头,只见高天星好像被我吓到了,镜片后的眼眶泛着些许的红。

他很小声很小声地说:“哥哥是不喜欢这部电影吗?我们可以换一部看的。”

“哥哥不要不高兴了。”

我握紧了拳头,顾虑着四周的视线,忍住即将出口的脏话。

“没有,这部很好。现在就进去吗?”

干。

电影散场,已经快晚上九点。

话说回来,这还是我这辈子第二次正经踏进电影院,去看一场电影。

第一次大概十五六岁,这座电影院刚刚落成,阿青大吵大闹地要我陪他去。两个青春期的小屁孩手里攥着发皱的纸币,跑到柜台前买了最近的一场电影。那场电影十分无趣,连阿青都丧失了一开始的兴趣,开始扯着我不着边际地聊天。

后来就没那么幸运了,我们没能再悄悄溜回帮里,被管我们的那个变态死老头发现,挨了几天饿。

再后来,我无意间看见这部电影的名字,是在某个烂片排行榜上。

上辈子的第二部电影也是高天星带我去看的。

当然,他那时候刚做我的情人不久,还是一只唯唯诺诺的小兔子,远没有现在这样无赖。

我记得他应该是在别墅里呆了大概一个多月吧,我不允许他出门,也没有佣人敢跟他搭话。不知道他哪来的胆子,在我从他床上下来的时候,突然拉住了我,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地毯上,问,先生,我能出去看一场电影吗?

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他。

哦,对,那个时候他有礼貌多了,天天先生、先生的。

哪像现在,看一场电影要叫几十次“哥哥”,吵死人。

我被他叫烦了,故意装作没听到。高天星急坏了,偏偏又不敢吵到其他观众,一个人抱着爆米花,苦恼又纠结。

我顿时神清气爽,满意地靠在椅背上放松。

然后下一秒,嘴里就被塞了一个甜得发苦的爆米花。

我转过头瞪着高天星,他的脸隐没在暗处,但能清晰分辨出他得意的神情。

操,小兔崽子真是翅膀硬了。

上辈子你可没这么大胆子。

——不对,上辈子你可是把老子崩了。

我简直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应该夸他一声乖。

想骂他几句,碍于周围的观众不好作声;想揍他几拳,又怕把他的小身板打坏了。

行,给我等着。

结果到最后我也没能把高天星怎么样。

他别的不会,撒娇的本事真是一流,左一句“哥哥我错了”,右一句“别生气了我下次不敢了”,让人竟然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我别过脸,拉开车门,语气硬邦邦地叫他进去。

他乖乖地系好安全带,等到车子发动后,方才小心地问:“哥哥不生气了吧?”

我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司机开车时需要专心,他怎么连这点常识都不懂。

没过多久,副驾上又有声音飘来,像飘来一朵蓬松的流云。

“下次我借你我最喜欢的游戏玩好不好?哥哥别不理我。”

我嗤笑一声:“谁要你的游戏。”

高天星突然变得兴高采烈起来,一副笃定我已经原谅他的样子似的。

按着他的指示,我慢慢驶向他家。

“右转,唔、那个路口进去!”

“……和庭小区。”我念出了面前的一排烫金大字。

高天星刚刚跟门卫大叔打过招呼,大门徐徐开启,他坐回副驾,刚好听见我的声音。

于是他便点了点头:“嗯,对!是8座16楼,是不是很吉利?”

“小孩子。”

把他放到楼下,我换了挡,打算掉头离开。

他邀请我上去坐坐,我摆手拒绝了。开玩笑,我可不擅长应付小孩家长。

结果高天星还是不离开,越过车窗,巴巴地看着我:“我有话想跟哥哥说。”

什么话刚刚车上那么久不说?我真是拿这个小孩没办法,示意他快说。

“不行,你下来我再说。”

僵持了一小会,我拗不过他,无可奈何地打开了车门。真是,好歹今天是他生日,就让着他吧。

他把我拉到楼下的花坛边,里面的灌木都谢了,叶片剥落,留下一大片光秃的枝干,像某种群居动物的骨架,叠成一个好看的形状。

高天星深吸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他要冲我喊呢,结果说出口的话还是轻飘飘的,像是声音在穿过喉咙和口腔的时候被莫名捕获,最终只逃逸出了一些细微的气声。

他犹如自言自语:“我喜欢你,哥哥、易开哥哥。”

我一下子愣住了。

说实话,对他喜欢我这件事,我并不意外,但我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口。

像他这么大的孩子,被“早恋”的教条禁锢着,不都是把爱恋统统藏在心里的吗?还是说,就是因为在这个年纪,他才会如此轻易地把喜欢说出口。

我没有对人说过喜欢,所以我全都不了解。

我只是突然之间很想问他,你十七岁的时候喜欢我,那二十五岁呢?也会喜欢我吗?

应该是喜欢的吧。我给你过二十五岁生日的时候,你的眼睛看上去跟今天一样开心。

那么,那么为什么,你要开那一枪呢——

“星星?你回来啦。”

一个女人的声音骤然闯入我和高天星之间。

我回头看去,那是一个中年女人,但看得出很美丽,眼角垂下,温顺的弧度像极了未来的高天星。她身旁站着一个不苟言笑的高大男人,看上去应该是她的丈夫。

随后,我便听见了高天星慌慌张张的答话声:“妈妈!爸爸……你们怎么在这里?”

“吃得太饱了,下来走走,消消食。”高天星的母亲柔柔地答,“这位想必就是星星那位朋友了吧?”

我咳嗽两声,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我叫易开,伯父伯母好。”

那个高大的中年男人朝我点了点头,我也僵硬地点头致意。

妈的,要说点什么才好,我从来就没和长辈聊过天啊。

高天星的母亲对我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之前救了我们星星呢,不用紧张的。”

被看出来了,操,好丢人,好想死,想马上回去揍阿青一顿。

高天星便说:“哥哥还有事呢,我们别打扰他啦,快点回家吧!走啦!”

和高天星一家道了别,我恍惚地回到车里。

搭上方向盘,感觉黏糊糊的,我一看,才发现手心里沾满了汗。

该死,我他妈就真的很不喜欢见小孩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