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恶女的告白》

[日]叶真中显

内容简介:

这本书是日本小说家叶真中显的一本悬疑推理小说。小说以出版社编辑葛城梨帆和投稿作家志村多惠对两本小说《养狗》和《漫长的午后》的讨论和探讨来展开叙述。编辑梨帆某日收到了一封来自多年前落选作者志村多惠的新书投稿,新书故事内容让梨帆联想到了自己的生活和遭遇,也让梨帆不禁怀疑志村多惠所写的小说中有多少虚构成分,多少是她自己真实的生活。小说通过双女主的经历反映了男权社会对女性的压迫,故事内容一波三折,是念迭起。

叶真中显

1976年生于日本东京。2012年,凭借《死亡护理师》一书摘得第16届日本推理文学大奖新人奖。2014年出版的《绝叫》登上《周刊文春推理BESTnbsp10(2014年)》《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2015年)》等杂志榜单,并入围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与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

2022年3月,叶真中显在时隔多年后再度回归女性题材,以“性别歧视”“性暴力”为主题,创作出反应女性生存困境的《恶女的告白》,引起日本社会极大反响。

日本图书、漫画翻译,活跃于推理小说翻译与游戏本地化行业。代表译作有《人间便利店》(村田沙耶香著)、《太阳与少女》(森见登美彦著)、《鼠之夜》(连城三纪彦著)、《黑地之绘》(松本清张著),以及漫画《蓦然回首》(藤本树著)等。

养狗

据说,狗在太古时代曾是这个世界的统治者。

当时的狗拥有更强韧的肉体与凶猛的本能,是名叫“狼”的野兽。狼在大陆上纵横驱驰,时而独行,时而成群结队,日复一日与其他族群争斗不休。狼当仁不让,堪称陆地之王。

对于方才拥有些许文明曙光的人类来说,狼是一种威胁。然而,人类竟试图制御这陆地之王。不,王终究是王,岂能被制御?人类于是制造出了一种任凭驱使的狼。犬就如同折断狼的獠牙,改良品种以削减它的凶猛,使其成为对人顺从的狼。

据说那就是狗的由来……

果真如此吗?

看着那只小狗在笼中畏缩成一团的羸弱模样,很难想象这种生物的祖先曾统治过世界。

它乌溜溜的大眼睛很是湿润,有一瞬间与人视线交会,又立刻转过头去。

它是在害怕吗……

狗的眼睛跟人的眼睛很相似。狗是除人之外少数眼白外露的动物。举例来说,连黑猩猩和大猩猩这些灵长类都不会露眼白。

日本有句谚语说,眉目传情甚于口。据说正是因为有了眼白,人类才能仅凭视线来传达感情。想必在狗的身上也是如此。看着它的眼睛,总觉得有几分感情传递而来。

“这狗真是有点可怜。”负责介绍的姐姐话语中满是同情,“看起来像是受过前一个主人的虐待。现在它蜷着身子所以看不清楚,其实肚子上留了很多伤痕。”

“虐待?”我忍不住问道。

“是的。很可惜,在弃狗之中,这样的情况不少见……世上甚至还有专为虐待而养狗的人。把狗百般折磨,玩腻了就扔掉,太过分了。”姐姐叹了口气。

虐狗——我不禁想象起这种从未设想过的行为,随即发觉自己心脏怦怦直跳,呼吸困难起来。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居然有这样的人存在,我简直难以置信。

“谁知道呢?兴许是为了释放压力吧。但狗也是有心的,跟我们人类一样。遭受折磨的话,不仅是身体被摧残,也会留下很深的心伤。”姐姐的话中流露出哀伤。

“那不是违法的吗?算是暴力吧?”

不论情况如何,随意施加暴力都是犯罪——学校里也教过。

姐姐眉头紧锁着说:“很遗憾,在法律上,狗只能算是物品,并没有人权这类权利,跟家具或者家用电器是一样的。当然,如果你伤害了别人养的狗,就会构成毁坏财物罪。可是想对自己的狗做些什么,就完全凭主人的自由了。”

“怎么会这样……”我心中涌出义愤。

或许人狗的确有别,可它毕竟是活物,就像姐姐说的那样,是有心的生灵啊。把狗当作单纯的物品来对待,这法律未免有点不讲理。

在学校里,老师告诉我们现在是和平安稳的时代,我也隐约觉得这没错。但这若是某条狗所经历的世界,一定不存在什么和平。

姐姐的视线向在笼中瑟瑟缩缩的小狗投去。

“它也许是幸运的。受尽虐待之后被杀的狗也不在少数,有的就算捡回一条命,也因为受影响太大,心理完全崩溃了。有的狗变得极端凶暴,见人就咬;有的反过来开始啃咬抓挠自己的手脚,表现出反复的自残行为。如果发展成这样……”姐姐停顿了一下,压低语调说,“最终也只能把它们安乐死了。”

换言之就是杀了它们。

“那、那么……这只小狗呢?它应该没事的吧?”

听到我的提问,姐姐露出转悲为喜的神情,点了点头。

“是的,暂时还没事。不过,像它一样身上有伤的小狗,很少有人愿意领养。我们这儿的收容数量也是有限的。最近弃狗的越来越多,如果一直都找不到领养人……”

姐姐含糊其词,但我明白下半句是什么。

如果找不到领养人,这只狗也会被安乐死。

我再次凝视笼中的狗。也许是感觉到了我的视线,狗也不时望向我这边,但绝不跟我对上眼。

是因为看到人的身影就会激起它被虐待的记忆吗?但与此同时,它的举动中似乎又带着求救的信号。

太可怜了。

这也许只是廉价的同情,但它那凄惨的模样,令我无比揪心,又萌生出怜爱。

既然特地来收容中心领养狗,就该选这样的小狗啊。

“我要这一只!”

我话音刚落,就有人“咦?”了一声,是妈妈。

“真的吗?”

“嗯,我喜欢这一只。”

“小凛,你瞧,妈妈觉得那只更可爱一点呢。”

“我喜欢这一只。”

“可是……”妈妈像在求助一般给姐姐递了个眼神,“这种狗,恐怕不太愿意亲近人吧?”

姐姐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是啊……它受过心伤是事实。相比普通的……或者说没受过虐待的狗来说,会更加胆小,警戒心也更强。我们给它做过最低限度的训练,可要它适应一个新环境的话,很可能吃饭和上厕所都没那么听话。”

妈妈松了口气。

“我就说嘛,所以还是挑其他的吧……”

像是要阻拦妈妈继续说下去,姐姐插嘴说道:“啊,不过,它确实是只又乖又懂事的小狗。不会乱啃东西,收容的这段时间里一次都没有过问题举动。还做过绝育手术,不必担心发情。”

姐姐将视线从妈妈身上转向我这边,接着说:“只要悉心照顾,我想它一定也会愿意亲近人的。”

“嗯,可是……”妈妈像希望落空似的歪过脑袋,俯视着我,用甜蜜的嗓音说,“我说啊,小凛,咱们家还是第一次养狗对吧?一上来就挑太难养的,也不太合适吧?如果你没能照顾好,本来就受过心理创伤的小狗,不就伤得更深了吗?”

我对妈妈这种措辞感到一阵烦躁。

“妈妈!不是说好了让我自己选的吗?我就是喜欢这只!妈妈不也总是说不管什么人都有被爱的权利吗?轮到这只狗就不算数了吗?它虽然不是人,但也和人一样,是有心的啊。我全都知道的。狗就是被人改良品种、用来消遣的动物,对吧?它们又不是为了被爱才来到这世上的。我就是想给它一点爱!不管是喂食还是训练它上厕所,我都肯做。所以就选它吧。”

我一口气说完,妈妈惊讶地瞪大了双眼,接着苦笑起来。

“也对,小凛你说的没错。对不起,是妈妈不好。行,就挑这只好了。不过偶尔也让妈妈照顾一下它吧。”

“嗯!”

一向都是这样。

只要我认真把话说出来,妈妈就会仔细聆听,不会因为我是个孩子就不屑一顾,而是会再多想一想。如果她坚持认为我错了,就会把她的理由解释到我听懂为止;如果发现是自己错了,就会主动承认,改变自己的想法,就像现在这样。

妈妈很尊重我。

我最喜欢这样的妈妈了。

“真是个懂得体贴的好女儿呀。”交出小狗时,姐姐对妈妈这么说。

“是啊,女儿就是我的骄傲。”妈妈毫无顾虑地回应道。

我羞得满脸发烫。

我也不清楚。

如果被问到为什么想养狗,我大概会这么回答。

非要说的话,直到小学低年级,我偶然在街上见到狗都会觉得害怕。

当时恰巧出了一桩案子,离我家挺远的街区有只被遗弃的野狗袭击了小孩,还成了大新闻。对那时的我来说,狗纯粹是恐惧的对象。

转变发生在我升上小学高年级的时候,或者再早一些。不知不觉间,我已经不再害怕狗,反而开始觉得狗可爱起来了。

或许是因为小学里很要好的同学亚里砂养了狗,潜移默化地改变了我。那是只小型犬,名字叫约翰,乱蓬蓬的毛发让人想给它烫成卷毛。每次去亚里砂家玩,都能看见它乖乖地坐在客厅沙发上。只有呼唤它名字“约翰”的时候才会靠过来,一给它喂食就欢欣雀跃。亚里砂曾说过“约翰是我的家人”。原来在亚里砂家,约翰不仅是只宠物,还是家庭的一员。

约翰的一举一动都惹人怜爱。我刚开始还有点害怕约翰,但渐渐地就不再介意,开始和亚里砂一起给它喂食,带它出去散步了。

现在回想起来,“狗很可怕”纯粹是心里的固有印象,因为我自己并没有被狗袭击过。看到可爱的约翰能作为家庭一员生活在亚里砂家,我对狗的印象或许被刷新了。

我开始相信狗是人类的好伙伴,应该被好好疼爱。

在家附近的河滩上见到有人遛狗,或者在公园里见到有人跟狗玩抛接球游戏的时候,我也不禁开始露出微笑。

我缠着妈妈说想养狗,是因为升入初中后,亚里砂就搬家了。

跟特别要好的亚里砂分隔两地当然是件难过的事,可见不到约翰也同样难受。直到失去之后我才意识到,每周去亚里砂家跟约翰嬉闹的时光,对我来说是无可取代的快乐。

但我绝不是想找一个约翰的替代品。不,或许这种想法也并非完全没有过。不过,约翰终究是亚里砂家的,而不是我家的。

我想迎接一只新的小狗成为我的家人。

妈妈对此也很赞成,于是在高中入学前的这个春假里,我们决定从收容中心领养一只收容犬。

太郎。

给我家新成员起了这个名字的是妈妈。

我一心只想着要养狗,完全把起名的事抛诸脑后了。对我来说,小狗的存在就好比亚里砂家的约翰。但要是起了同一个名字,就真成约翰的替代品了。

我本想给它取个独一无二的好名字,可想着简单做起来难,怎么都确定不了。

纠结了许久,就在要给它取名叫“小球”的时候,妈妈说道:“嗯……不过这只狗算是日本原产狗吧?既然这样,取个日式的名字不也挺好的?比如太郎,你觉得怎么样?”

据说这读音甚是奇妙的名字,在很久以前的日本十分常见。

我用智能手机试着搜索了一下,发现直到二十一世纪前后——也就是日本并非日本区,而是日本国的时代——书刊中还经常会出现“太郎”这个人名。像“桃太郎”或者“金太郎”之类的“某太郎”在民间传说故事也不少。

太郎,太郎,太郎。我在嘴里反复念叨了好几遍,觉得这读音像在轻盈翻滚一样,很是可爱,跟这只狗的模样十分相符,我也表示赞成。

就这样,太郎有了它的正名。

当它蜷缩在收容中心的笼子里时确实很难分辨,但正如姐姐所说,太郎的肚子上有好几处伤痕,是烫伤的痕迹。一定是用烟头之类按上去烫出来的吧。不仅仅是肚子,就连肚脐下方,也就是到生殖器的位置都有同样的烫伤,触目惊心,令人不堪直视。

令它负了如此重伤的人类这种生物,对太郎来说无疑是恐惧的对象。把太郎带回家之后,它依然是一惊一乍的,丝毫不敢正视我和妈妈的脸。

我们姑且把空置的客房用作太郎的房间,把它放了进去。于是太郎就战战兢兢地在房间里徘徊,不久后就在角落蜷成团,还撒了泡尿。妈妈一脸惊愕地说了句“真是前途坎坷啊”,但还是陪我一起打扫干净了。

呼唤“太郎”它不给回应。给它喂食时,只要有我或者妈妈盯着看,它就不肯吃。不过,我们离开房间再隔一会儿回去的时候,食物已经不见了。看来食欲还是有的。

接回家的第一天,我在太郎的房间里铺了被褥,想和它一起睡,可只要我躺到它的旁边,它就仿佛嫌弃似的逃走。如此一来,我也只得作罢,甚至开始想:如果听妈妈说的,选一只更好养的小狗会不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