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既然我已经对妈妈夸下海口,就不能轻言放弃。更何况,看过它肚子上的烫伤后,就更不能抛弃遭遇过如此苛刻虐待的小狗了。
我明白它不会轻易就亲近人的。我每一天都拼命努力地照顾太郎。我会让它坐到房间一角的犬用坐便器上,告诉它厕所在这里,就算它不回应也一遍遍地说给它听。有时还会套上狗绳,勉强地带它外出散步。我自认为已经竭尽全力在照顾它了。
然而过了一个月、两个月,太郎仍旧不肯向我敞开心扉。对它说话,它只当没听见。我牵着绳遛它时,它虽然肯跟过来,但丝毫没有一点喜悦的情绪。
坦白地说,我也一样,跟太郎共处的时间并不开心,纯粹是出于义务在照顾它。
没有饲养动物的感觉,更别说获得新家人的感觉了,我面对的简直是个机器狗。不,听说最新的机器狗动起来比真狗还像狗。太郎可能还不如机器狗——我心中不由得浮现这种想法,厌恶也与日俱增。
那是发生在某一天的事。
那一天,放学回家的我心情很低落。
春季入学的那所高中,教学水准很高,要跟上学习节奏真的很辛苦。即便我已经拼命用功,那天领到的期末测试分数仍旧很惨淡,让人连客套话都说不出口。更不凑巧的是,早晨离家前,我因为吃饭时不守规矩被妈妈数落了几句,还跟她吵了一架。一想到妈妈下班回来还得把测验结果给她看,我的心情就沉重极了。更不要说台风正在逼近,低气压让我脑袋隐隐作痛,简直是雪上加霜。
我觉得难过极了,一个人瘫在客厅的沙发上哭了。趁着没人,哇哇地哭出了声。
这时太郎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我很惊讶。因为在这之前,太郎一次都没主动从房间里出来过。
太郎缓缓地走近我,露出比平时更胆怯的神情,一边窥视着我,一边靠在了深陷沙发的我身旁。太郎用脸颊蹭了蹭我胡乱耷拉的腿。
它仿佛是在安慰我。不,不是仿佛,它就是在安慰我。我只能这么想,似乎还能听到太郎在说“打起精神来”。
我感到胸中涌出了一股温暖的东西。
太郎怎么会不如机器狗呢?它只是心灵和身体都负了重伤,变得太胆怯而已。
即便如此,它还是鼓起劲来安慰哭泣的我。那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啊。它果然是只特别特别温柔的小狗。
累积了许久的忧郁之泪,夹杂着另一种泪,从我双眼中扑簌扑簌地滴落。
其实我家也开始养狗了,它的名字叫太郎。
亚里砂,如果你有机会回日本区,或者我去德意志区的时候,就让它和你家的约翰一起玩吧。
八月中旬,我写了上面这段文字,连同太郎的照片一起用邮件发给了亚里砂。
接太郎回家第五个月的时候,它已经不再拒绝和我一起睡觉,也愿意在我面前吃东西了。出去散步时,不用我强行牵着,只要喊一声它就会主动从房间出来。当然,它更不会随地大小便,会乖乖用坐便器了。
我给太郎做了一件外出专用的小衣服。也许有人会反对给狗穿衣服,但我实在不忍心让太郎袒露着肚子上的烫伤走在外面。太郎也不讨厌穿衣服,可以说是乐在其中。
如今的太郎已经能好好地与我对视,我也逐渐开始能够理解太郎的喜怒哀乐。
我与太郎之间的情谊日渐深厚,能够感觉到太郎正慢慢成为我的家人。而我也终于能把领养太郎的事告诉亚里砂了。因为之前还是有点担心,担心没养好太郎该怎么办。但现在已经丝毫没有这种顾虑了。
亚里砂搬走之后,我一直都和她互通邮件。刚开始,我们几乎每天都会互相报告当天发生的事情,但随着时间推移,频率就渐渐变低了。即便如此,还是每周至少互发一封邮件。
听亚里砂说,她从今年春天就加入了德意志区爱狗人士聚居区的一个名叫“淑女(Lady)”的社团。前不久,她还给我发来了“淑女”的成员与她们各自所养犬只的合影照片。与亚里砂一同出现在照片里的约翰比在我们这儿时瘦了一些,但邮件里说它很健康。
我畅想着有一天能让亚里砂的约翰和我的太郎见个面、一起玩耍。如果我有机会去德意志区,也很想和“淑女”的成员交流心得。
亚里砂的回信是第二天发来的。
当时我正在写暑假报告,报告的主题是“战争”。据说它与“歧视”和“垄断财富”并列,是人类一直持续到二十一世纪的“三大愚行”之一。又听说日本区的前身日本国就进行过无数次战争,还使许多人沦为了牺牲者。
从高中起,学校里才会正式教授“三大愚行”的相关知识,学得越深越觉得难以置信。
为什么古人要进行战争呢?人与人之间有想法的出入,自然会争吵,就连我也一样,时常跟妈妈斗嘴。但要是杀了对方,不就没结果了吗?为什么不好好商量来解决问题呢?据说过去没有现在这样统一的世界政府,人是分别生活在不同国家的。即便如此,集团与集团之间的残杀也令人难以理喻。
歧视与垄断财富也一样。因为肤色或者与生俱来的身体特征、个性而歧视他人,只让我觉得愚不可及。明明大家共享资源才能让社会和经济更好地运转起来,这比垄断好得多啊。
不过,也许正因为想不通为什么会这么做,才被称作“愚行”吧。
我为了写关于战争的报告,用家里的电脑查资料的过程中,得知曾有许多狗都被当作战争工具。正当我感慨这真过分的时候,回信邮件来了。
小凛,你也养狗了呀!
太郎真是个好名字。照片也很可爱。
其实……约翰今年春天就死了。它不能和小凛的太郎一起玩了,真是好可惜。
读到这里,我不由得“咦”地惊叫出声。
约翰……死了?
然后,我通过“淑女”的介绍,又接了一只新的小狗回家。
它叫阿道夫。
现在我和它相处得很好。
邮件里没有一个词表达失去约翰的哀伤,只附上了新养的那只阿道夫的照片。
那是一只毛色黝黑、身材魁梧的狗。
再怎么说,她对约翰的态度未免也太冷淡无情了。可我很快就意识到了这是为什么。
这是亚里砂在照顾我的感受。
正因为亚里砂知道我有多么喜欢约翰,才故意这么轻描淡写。之前发来的照片里,约翰就很瘦削,说不定从那时起身体就已经不好了。她也许是为了不让我过度担心,才瞒着不说的。
我当天晚上回复了她。
约翰的事情,我实在是太吃惊了。真遗憾。
最伤心的一定是亚里砂你自己吧。可你为了不让我太难过,还故意说得那么轻快,谢谢你。
新的家人阿道夫,长得好帅气呀!
亚里砂的下一封来信已经是三天后。
内容与此前的笔谈内容毫不相关,只有短短一行,如此问道:
小凛,你知道“第四愚行”吗?
我都不明白她突然间在问些什么,很是困惑,于是直白地回复了她。
不知道。那是什么?电影还是小说的标题?
学校教的是“三大愚行”。我根本不知道还有第四种愚行。不论哪个区的高中,教的内容都基本相同。不可能只有德意志区在教别的东西,所以我还以为这是某部作品的标题。
亚里砂很快又给我回复了。
不出所料,你果然不知道。我妈妈也不知道,似乎大人里不知道的也占绝大多数。
其实除了教科书上写的“三大愚行”——“战争”“歧视”“垄断财富”之外,古人还犯过另一种愚行,甚至可以说这“第四愚行”才是万恶之源。据说人类是在克服这种愚行之后,才成功阻止了其他愚行的。
但现在的世界政府把这件事列为“非必要的知识”,还禁止在学校里传授。听说图书馆也不会把与“第四愚行”相关联的书陈列在公共书架上。而只有在研究生院、政府研究机构之类的场所专攻这个方向或者搞研究的人才知道详情。
得知约翰死讯时我曾大吃一惊,而此刻是另一层意义上的诧异。
她是想说世界政府藏着一个大秘密?这无异于电影小说。
真的有这么回事吗?假设真的有,那普通人知道了这种事,难道不会被世界政府当作危险人物吗?
亚里砂的邮件内容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我的不安,她接着写道——
我这么写,就好像掌握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不是这样的,你放心。在专家和政治家之中,也有不少认为大众有必要充分了解“第四愚行”的人。世界政府内部也分成了意见不同的几派人,擅自调查和个人告知个人并未被禁止。
我来到德意志区之后,就从“淑女”的成员那里得知了“第四愚行”。其实“淑女”这个组织,表面上是爱狗人士社团,同时也是个散布“第四愚行”相关知识的团体。
所以——如果小凛你也愿意了解的话——我想把“第四愚行”的真相告诉你。你肯接受吗?
坦白说,你知道了肯定会大受震撼的。也许你会没法立即接受这个事实。知识这个东西,一旦知晓就再也无法回到无知的时光,你恐怕会烦恼痛苦好一阵子。我也一样。
但我认为还是趁早知道为好。因为只要你真正理解了我的话,就能明白我们人类是怎样构建起当今社会的,也能明白人和狗之间的正确关系。在上一封邮件里,你说阿道夫是我的家人,对吧?你错了。阿道夫不是家人。我得到了新的知识,所以能够和狗建立起正确的关系了。我觉得这真是太好了。
我把她邮件中的文字反复读了好几遍。
越读下去就越觉得……该怎么说好呢……觉得心慌。“第四愚行”是个什么东西,我完全不得而知。从亚里砂的行文来看,总觉得一旦知道这秘密,就会发生些无法挽回的事情。
但我很好奇。从最后几句话来看,似乎和狗也有些关系?“阿道夫不是家人”,这是什么意思呢?“人和狗之间的正确关系”究竟是什么啊?她这种吊人胃口的写法让人特别在意。或许亚里砂是顾及我的感受,在坦诚地征求我的许可,但我不禁觉得字里行间里藏着点捉弄人的意思。
我思考了一整晚,第二天给她回了信。
我想知道。请告诉我“第四愚行”是什么吧。
我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毕竟亚里砂说“这真是太好了”。既然如此,对我也应该是件好事。
亚里砂的回信是又过了两天后才来的,已经是星期五夜晚了。邮件中还添加了几份资料附件。
里面所写的内容,一如亚里砂曾经警告过的那样震撼。虽然不至于天翻地覆,但也绝非立即就能消化下去。
“第四愚行”自不用说,但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亚里砂竟然亲自杀死了约翰。
知道这件事时,我忍不住哭了起来,甚至想吐。
真不该知道。要是永远不知道就好了。可一旦知晓,就再也回不到无知的时光了。就连这也一如亚里砂信中所写。
我把她给的资料反复通读了好几遍。某种意义上,我或许已经沉溺于其中。尽管里面的内容大多令人不快,但越读下去,就越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啊,原来如此,怪不得世界是这个样子啊!我每读一遍都更加心悦诚服。
人类能够成功克服学校里教的“三大愚行”,全都是因为克服了这“第四愚行”所带来的自然结果。人类从那一刻起就实现了进化。于是,连狗也……
恰巧这是一个周末,收到邮件之后的整整两天,我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读了又读。妈妈误以为我在拼命自习,还特地把饭菜端到我房间里来。
我猜妈妈多半是不知道“第四愚行”的。应该把这份资料给妈妈看一下吗?
不,比起这个,还是关注我自己吧。
我该怎么做才好?
心怀着一种茫然的纠葛,时隔将近四十八小时,我终于踏出自己的房间,往客厅走去。妈妈好像在自己的书房工作,客厅里没有别人。明天是星期一,今天不如就先洗个澡,睡个好觉吧。
就在这时,或许是察觉到我的动静,太郎从房间里跑了出来,然后一脸灿烂地来到我身旁。
太郎已经完全对我放下了心防,它一定很喜欢我吧。不,它彻底对我死心塌地了。我一直把太郎视作家庭一员,太郎便渐渐把我当成了家人。我也一样,曾经是那么喜欢太郎。
曾经?
这件事在我心里已经变成过去式,令我大为愕然。
人和狗之间的正确关系——我想起亚里砂在邮件中写的话。人和狗不应该成为家人。获得了新知识的亚里砂改变了她与约翰的互动方式。从结果而言,她杀死了约翰。
我屏住呼吸,一边抚摸着太郎的脑袋,一边让它的身子在沙发上仰卧过来。太郎非常信任我,既没有抵抗,也丝毫没有嫌恶的意思。
我不会在家里给太郎穿衣服。它肚子上的烫伤痕迹袒露无遗,从下腹部一直延伸到生殖器的位置。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就要蹦出嗓子眼了。
莫非……
莫非,太郎之前的主人根本就没有错?之前的主人,也许只是在矫正与狗之间的关系,以确保其正常。
我轻轻伸出手,试着摸了摸太郎的生殖器。
太郎很吃惊似的,抬头看向我。我不理它,继续用手掌摩擦了一下它的生殖器。
接着,它一转眼就变硬变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