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就如同资料里写的那样。

我简直毛骨悚然!

我胸中同时涌出了兴奋与厌恶感。

太郎紧盯着我的眼睛里流露出胆怯的神色。被前一个主人虐打过生殖器的记忆一定在它脑中复苏了吧。

如果是过去的我,恐怕会同情起太郎来,但如今的我已经获得了知识,只觉得它们是自作自受,这股轻蔑的感情越发强烈鲜明。

一想到资料上所记载的那些狗曾对人类犯下的滔天罪行,我又如何能保持冷静呢?

并不是太郎这个个体犯了罪。严格地说,并不是狗犯了罪,而是狗的祖先干的好事。但太郎身体里流着来自祖先的血液,即便多少经过了一些品种改良,它们也终究是同一种生物。

我从小时候就那么害怕狗,看来并非错觉。因为这个物种本就是恐怖又极具暴力的生物。

“狗曾经是名叫狼的动物,是大地的统治者,而后来被人驯化成了家畜”,这段在外界普遍流传的犬类诞生故事,本身绝不能说是错的。但它背后还藏着一些更深的信息,也就是所谓的“非必要知识”。

首先,“狗”与它的祖先“狼”仅仅是一种俗称。

还存在着另一种与太郎、约翰这类狗彻底不同,归属于另一犬科犬种的动物,而它们的祖先也叫作“狼”。这条线上的狗和狼才是正宗派系。

然而,狼现在已经消失了,狗虽被长期当作宠物或家畜豢养,与人类共存至今,但在二十二世纪初叶就变成了濒危物种,如今只有研究机构才会饲育。

一段时间之后,人们提起狗时,说的不再是正宗的犬科犬种,而是专指这些和我们人类一样双足步行的狗了。

归根结底,这个俗称源自人们将狗的祖先比喻成了狼。

而被隐匿的信息中最为重要的一条就是——俗称为“狼”的犬类祖先,拥有和我们人类几乎一样的染色体,只是最后两条并非XX而是XY。换言之,它们是与人类几乎同种的生物。

而那种生物又曾被称作“男人”。

根据亚里砂发来的资料,所谓的“第四愚行”指的就是“有性生殖”。

雄雌异性个体,通过交配等方式交换基因,从而诞生出新个体。通过将两个的基因混合起来,能够确保个体的多样性,并会引发一定概率的突变,促使长期进化,这就是有性生殖。

以除人类之外的哺乳动物为首,有许多动物都采用这种方法繁育子孙。

现如今,人类的亲代个体是以自己的基因为基础,赋予随机变化后再进行培养,以单性生殖的方式生孩子。那在科技发达之前,人是怎样留下子孙后代的呢?仔细一想确实值得玩味。

答案很简单,人类也曾经是有性生殖动物,跟其他动物别无二致——直到上世纪为止。

繁殖的伴侣就是“男人”,而我们人类曾被称作“女人”。

也可以说“男人”就是在遗传上存在缺陷的“女人”。“男人”比“女人”更难适应疾病与环境变化,很容易死。它们欠缺合作性,十分好战,也不擅长与他人建立对等的伙伴关系。不仅如此,它们还比“女人”更难感受到幸福,精神结构上也更惧怕压力。

若说“男人”有什么可取之处,顶多就是骨骼更强壮、肌肉量更多一点。对这一系列特征进行分析后,就不难理解,“男人”是一种为了生殖而给“女人”提供基因,在女人疏于防备的怀孕、生产、育儿期间抵御外敌,当孩子充分成长后就完成使命并早早死去的动物。这才是生物学上的准确“男性”定义。

可没想到,“男人”却滥用骨骼强壮、肌肉量多的特点,支配了“女人”。更进一步地,“男人”之间还形成了细分的派系,开始互相争斗,使社会变成了只有胜者才能垄断财富的形态。那样的社会无疑是欠缺稳定性的,每天都有不计其数的人死伤,又诞生出一批批挣扎在饥饿与贫困中的人。

“三大愚行”所指的“战争”“歧视”“垄断财富”,全都是“男人”的所作所为。

但人类终究还是凭借科学与文化的发展克服了这些问题。二十一世纪后期,人们开始意识到:造成人类所直面的诸多难题的根本原因,正是“男人”特有的气质——也就是“男性特质”。就连“男人”之中也有不少受到自身男性特质所折磨的个体。尽管这种思潮很早以前就存在,但只有在科学技术发达之后才能达成完美的性别选择、用药物控制“男人”的特质,乃至实现当今主流的单性生殖。此后,情况就大为改善了。

人类不再催生出“男人”,而“男人”的数量也就逐渐减少了。另一方面,很多“男人”也接受了缓解男性特质的治疗。

“男人”之中有拒不配合、用暴力手段抵抗的群体,当然也有服从那批“男人”的“女人”。不过随着“男人”的减少,世界就在平和与平等的氛围下越发丰饶,好事接踵而来。

没多久,自然而然的,“男人”迎来了灭绝的危机。

自从单性生殖成为主流,“男人”完全就成了无用之物。但是人类为了避免它们完全灭绝,创造出了一出生就立即切除其部分脑组织、使其最大限度无害化的“男人”,以玩赏动物的形式保存了这个物种。它们就是现在的狗。

人类未放任“男人”灭绝,以狗的形式留下它们的关键原因,就是要确保生物多样性。不论此前情况如何,灭绝的动物还是越少越好。

其实还另有原因。

据说有人把这个原因定义为“复仇与排遣”。

昔日,“男人”统治世界的时候,做了很多穷凶极恶的事情。它们破坏地球环境,将本应是同胞的“男人”也视作仇敌,毫不留情地加以攻击。而更加残酷的就是对“女人”——对人类的压迫。

“男人”放弃了生物学上被赋予的职责,从“女人”身上夺取了方方面面的权利。它们只不过是基因的提供者,竟萌生出了“是自己使女人怀孕生子”的虚妄意识,炮制出了一个以“男人”为中心的社会。“战争”“歧视”“垄断财富”都只是那种社会的副产物。不仅如此,“男人”还对“女人”进行性剥削,并将其作为一种娱乐来消费。

我看了邮件附件中的资料视频后,因为过于触目惊心,差点晕了过去。视频内容就是曾以“成人录像”这一名称大肆传播的影像,里面记录着“男人”——也就是狗,对“女人”——也就是人类,进行暴力侵犯的场面。况且,片中的人类很快就沉溺在快乐之中,对被狗侵犯一事充满了喜悦……总之就是如此编排的虚构娱乐作品。我无法理解以此为乐的逻辑。

面对曾经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的狗,人类本应享有复仇的权利。

直至二十一世纪,狗都被当作人来看待,也受人权之类的保障。而后,这一切权利都被剥夺,知性也被剥夺,成为受人支配的玩赏动物。人类可以在任何时候随心所欲地处置狗。像家人一样疼爱它们自然没问题,如果厌烦了也能殴打伤害,情况严重时也能杀掉。法律上将狗定义为物品正是基于此。考虑到狗曾经的所作所为,人类理所应当地享有这种程度的权利。

有人还认为这种复仇还给人类带来了一种好处——“排遣”。

至于排遣什么,那便是“暴力”。

即便我们人类没有“男人”这么残暴至极,但也并非与暴力无缘。尽管相比二十一世纪之前已经大为减退,但暴力犯罪仍然时常发生。

反观我自己,三天两头跟妈妈吵架,和朋友相处也并非总是那么融洽。当然,至今为止我一次都没有使用过暴力,但也有好几次产生过“想打她”的冲动。

我的身体里也潜藏着暴力。谁都应该有一点。这一定是身为动物与生俱来的本能。

最重要的是用理性来压制住暴力。不过,如果谁都能百分百做到,世上就根本不会发生暴力犯罪了。毕竟每个人都知道暴力是不对的。

明知不应该却忍不住出手,这才是暴力的麻烦之处。为了预防这种现象,最好是以某种方式来进行排遣。而这也得到了心理学上的证明。

就算不是格斗技这种直接的形式,运动似乎也能起到间接排遣暴力的效果。享受电影、漫画这类虚构作品也一样。但实际行使暴力终究强于替代品,是最具有排遣效果的。

而能被当作对象的就只有狗了。

人类不管如何处置狗都行。当然,视作施暴的对象也没问题,甚至就应该这样。因为当狗还是“男人”的时候,它们就已经滥用了无数暴力,所以杀死过的人类数量触目惊心。或者说,它们通过性暴力使人类负上了无法磨灭的心伤。既然是复仇,就应该施以同等甚至更甚的行为。这么做的同时如果还能排遣人类的暴力,不就是一举两得了吗?

亚里砂在邮件中所写的“人和狗之间的正确关系”正是指这件事。

虐待狗反而是一件正确的事。

我的视线死死盯着太郎那涨大的生殖器。那上面已经有无数的烫伤痕迹。本就令人毛骨悚然的形状上,更添了几分怪诞。

之前的饲主一定也在这里施加了虐待。我很能理解亚里砂的心情,尤其是看过那种资料之后。

这种动物因其犯下的罪行而理应遭到报复,一点都不可怜。收容中心的姐姐说狗也是有心的,但犯下那种残忍罪行的心根本毫无价值。更何况法律规定了它是物品,有没有心都无所谓。

之前的饲主用的是火烧,那我就试着把它切了吧。

我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了美工刀。

美工刀刃上泛出金属独有的光泽,映入我眼帘的瞬间,我的心脏就仿佛跳到了嗓子眼,一阵心悸。我能察觉到背后渗出汗来。一股令我鸡皮疙瘩直冒的寒气与一股仿佛要把脏腑煮沸的燥热同时袭来。

兴奋。没错,我很兴奋。

当我在收容中心得知太郎遭受过虐待的时候,当我把太郎带回家后第一次见到那些伤痕的时候,我的心跳就变快了。我终于意识到,那时候的我其实是兴奋了起来。

这份不加掩饰的兴奋,也是我身体中暴力的铁证。

太郎露出胆怯的眼神看着我。它的视线让我的兴致越发高昂。

啊,我必须立刻排遣这股冲动!

这是正确的事。

我推出美工刀刃。那声音无比刺耳地回响起来。

咔叽、咔叽、咔叽咔叽咔叽——

1

二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后脑勺隐隐作痛。

并不是痛得难以忍受,还不至于影响到日常生活。这种程度的痛,不必特地去吃止痛剂,但也确确实实疼痛着。

PMS,这是一种名叫经前期综合征的生理期前不适症状。

同样是PMS,每个人的差异很大,症状与持续时间也不同。葛城梨帆的情况大概就是生理期前一周开始头痛,燥热感像点着了一样直冲头顶。在低气压时或者伏案工作时也会头痛,但大多只是在额头上一跳一跳地疼。可这种伴随着气血上涌,整个后脑勺像被缓缓勒紧的疼痛方式是PMS独有的感觉,每个月都知道“又要来了”。在这之后,生理期正式开始,又轮到肚子疼了。这个叫月经困难症,俗称痛经。

PMS跟痛经合起来,就占了一个月的三分之一,有时候甚至一半。梨帆在这些日子里身体通通“不调”。

感觉上好像惨得没天理,但又不知道该向谁诉苦。向神吗?那也只能认命。

梨帆一边尽量把只能认命的痛觉驱赶到意识之外,一边收拾着书桌。她把不用的资料整理起来,丢进这层楼的废纸收集箱里;把参考图书类全都放回资料架,文具类整理好收进书桌抽屉。现在她把书籍资料分门别类放在一起,还贴上了标签,从外面就能看清分别是哪份资料。

这样就行了。

看着自己收拾洁净的书桌,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梨帆本就不是个会把桌子搞成一片脏乱的人,但这必须加上“在图书编辑中”这一附加条件。编辑总是同时处理好几本书,经手大量的原稿、样书、资料,桌上自然而然就会逐渐进入混沌状态。

能在今天一天里就收拾得这么干净,大概是因为今年有把层层累积在桌面的文件整理一次的机会,多亏了“新冠”——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应该说都怪“新冠”。

东京发布紧急事态宣言的那段时间里,编辑部除了最终校正之外,原则上都是远程办公。紧急事态宣言过去之后,也有好一阵子是半远程状态,所以每周有超过一半的时间在家中工作。梨帆把需要的文件都搬回自己家了,结果而言就是把东西分成了需要和不需要两种。

纯粹是因为东西越少,收拾起来越容易。

话又说回来,这一年真是发生了太多艰难的事情啊。

她忍不住就沉浸在这老套的感慨中。

二二年在今后一定会被说成是“艰难的一年”吧。说不定,明年,二二一年也一样。

当然,每年都有某种“艰难”之处。对梨帆个人来说,或许有比今年更“艰难”的年份,比如高考那年、找工作那年,又或者离婚那年。

但令许多人感同身受的特殊“艰难”时期仅限于今年。在梨帆的记忆范围内,经历过东日本大地震的二一一年和美国同时发生多起恐怖袭击的二一年也差不多。如果年纪再大些的人聊起这种话题,有不少人会提到阪神淡路大地震与地铁沙林毒气事件接连发生的一九九五年。当时梨帆还在读小学,尽管没有直接受灾害影响,但大人们一片慌乱的情形令她印象深刻。长大之后,她才理解了这些事件有多么重大。如今的小孩长大之后,或许也会像这样回顾二二年:学校突然就停课,又不得不戴口罩,很莫名其妙。

为了给这样的一年画上句号——其实倒也没这么夸张——梨帆决定把书桌收拾干净。就好像要把这杂乱无章的一整年,或者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种种整理一遍。

“葛城小姐……哇,好厉害!这么干净!”

梨帆听到声音回头一看,原来是杂志编辑部的仁科。她是比梨帆入职晚四年的后辈。

梨帆把兜在下巴上的无纺布口罩提起,盖上嘴巴之后答道:“是吧?费了好大劲呢。今天是年底最后一天上班了嘛。”

公司里姑且还是规定与人说话时要戴口罩的。

“啊,不好意思,口罩——”

仁科从口袋里掏出黑色的氨纶运动口罩,盖住嘴巴。

杂志编辑部里的总编是个坚持“新冠只是小感冒”论点的人,根本不理会规定也不戴口罩。编辑部中萦绕着一股不得不迎合总编的氛围,平日里谁都不太好意思戴口罩。

“你那边也挺一言难尽的啊。”

“没有没有。话说回来,葛城小姐,你每年都把桌子整理得这么干净吗?”

“不是啊,今年这样彻底地收拾还是头一次。不过没想到真挺爽快的。”

“是啊,我光是看着都心情舒畅起来了。但我肯定没法收拾到这个地步,做到一半就要打退堂鼓了。我家里的房间也是乱七八糟的。”

“是吗?”

随口附和之后,对方丢回来一句:“葛城小姐真有女人味啊。”

你是在夸我吗?梨帆本想这么问,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答了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