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世人只道东苍广陵王齐渊有子俊秀,美如瑾玉,却不知,二十年前,广陵王妃产下的实为一对双胞胎。
而生产的时候,王妃却是难产。先是生下了一个孩子,又直痛苦了大半日,才将另一个孩子产下,虽终是生下了这对新生儿,然而王妃却也因难产而逝去。
深爱王妃的广陵王悲痛不已。只一双新生儿懵懂不知世事,浑不知母亲已去,尤其是那个先出生的孩子,竟始终是安安静静,自生下来便未有过一声哭泣,著实令人大感诧异。
偏偏第二日,广陵王母老王妃竟亦突然逝去。虽老王妃早已有病在身,但在此时猝然辞世,却也令人措手不及。
双重巨大悲痛之下,广陵王竟也病倒,本是因悲痛而起的小小病症,却不想,不到半日,竟是严重起来,连太医亦开始摇头。
不到三日,王府中三位主子皆已倒下,王府一时议论纷纷,更兼广陵王病重难医,连太医亦是束手无策,更是人心惶惶。此时,一名颇为精灵的下仆突然向临时总揽王府的总管献计道不如找个法师来试试,言道这王府有异物作怪也说不定。
总管本已焦急之至,虽平日并不太相信这些巫术之类,但忖度此时也并无他法,不如姑且一试,於是便派人请了城中最著名的法师来。
那法师仔细看了看王爷,又在王府中转了一圈,最後却是停在了两位新生儿的摇篮边。仔细将他们端详一阵,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转过头来对一脸等待的总管微笑道:“这王府里并无什麽妖孽。”
总管一愣,却听那法师道:“可否将二位小公子的生辰八字给贫道瞧一瞧。”
总管犹豫了一下,将两名新生儿的生辰八字送了过去。法师接过瞧了瞧,又仔细在新生儿脸上端详了一番,然後却是伸出手去,轻轻拨开了其中一个的繈褓。
只向那繈褓中的婴儿胸口瞥了一眼,法师已是微笑起来,回身道:“贫道应该是找到原因了。”
总管大喜,忙问是何故。却见那老者指著新生儿其中一个道:“只因这位小公子命硬克亲,王府方有此难。”
总管大惊。新生儿的奶娘上前仔细辨认了一番,低声道:“是大公子。”
总管皱眉道:“却不知有无破解之法?”
法师道:“破解之法嘛,如果此儿不在……”
总管惊道:“法师的意思是竟是要让小公子……麽?”王府一连死了两人,那个“死”字总管无论如何却是不敢再说出来。
法师沈吟道:“他不死倒也可以,但必须隐身。”
“隐身?”
“嗯。”法师捋著长长的白须,“就是将小公子送出去,离他的亲人远远的,不要让他们相见,且,最好不要承认其亲,以避劫难。”
总管为难道:“这,这恐怕……法师,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麽?”
法师摇头微笑道:“只此一路,别无他法。”
将法师送走,王府总管为难不已。正踌躇间,听得府中下人来报王爷的病情又加重了,连忙赶过去,见过了王爷回来,便下定了决心,派人将那双生儿中的哥哥送了出去。
说来奇怪,这人一送出去,不出一日,王爷竟奇迹般地醒了过来,再过三天,竟已能自行下床。全府上下俱是大喜。只总管心下两难,咬了咬牙,将法师一番原话对广陵王禀了上去。
那广陵王齐渊是极宠爱自己那位如花似玉的王妃的,王妃因难产而死,齐渊本就将此罪过怪在了儿子身上,此刻听得总管言道儿子克亲,想到自孩子出生来府内这接连的遭遇,又听得总管言道将那大公子一送出自己便自病愈,心下自是再无半点怀疑,他本又是个至孝之人,如此一来,失妻丧母之痛,竟全转成了那对自己儿子的怨意,又兼想到自己性命竟也受他威胁,不觉心凛。他本自年轻,孩子出生以来亦未与其有太多接触,如此一来,哪里还对那“祸水”般的孩子存半点父子之情?虽未残忍到杀子地步,但听得总管转述法师之言,思量了一番,竟果真果断做出决定,让总管将那大公子送到离帝京极远的一座山寺之中,只命了一名老仆随身照顾,并让总管对外宣称,王妃只产一子,将那大公子活生生地抹了去。
因而,齐槿虽是王爷之子,但自小却是在山中长大,连名字亦是寺中长老所取。只因他被送来之日,寺中那株白色槿花开得正好,因而长老便为他取了一个“槿”字,至於与他的弟弟齐瑾名字同音,却是天意巧合了。
虽是如此,但自齐槿懂事以来,却也知道自己身世,只因齐槿自小听话乖巧,那老仆亦是心地善良之人,对他十分疼爱怜惜,於是便将这一段隐瞒下来的真相悉数告诉了他。小小的孩子虽觉被父亲抛弃有些难过,但一想到是自己害得母亲奶奶死去又害父亲大病,不由心下愧疚,他心地本就善良,因而对那抛弃他的父亲竟无丝毫恨意,反是祈祷著自己不要再次伤害他们才好。
山中岁月虽是清苦,但齐槿却也自得其乐。他性子善良又兼聪明乖巧,寺里的和尚们倒是都极喜欢他,方丈更是亲自教他读书认字琴棋书画。因而他虽在山中,却是才情盎然,诸艺皆通,比那些红尘繁华中的少年公子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日子便在这山中的静谧中流了过去。只他十岁这一年,倒是遇到了一个人。
这一日,齐槿到山寺後山玩耍,竟不小心被一条毒蛇咬到。深山野林,无人可求,正自绝望时,一名少年却出现在他的视野中。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相貌极为俊美,见他受伤,便杀死毒蛇,将他救起,将随身所带的药膏为他涂上,又亲自送他回了寺中。
那少年原来在山中学艺,所居之处离山寺倒并不远。齐槿虽是性子安静,但到底也是个孩子,平日里只与僧人老仆打交道,虽面上不显,心下却甚觉寂寞。而那少年虽与他初次见面,但神采飞扬,妙语如珠,对齐槿亦是颇为关怀,齐槿直感到平生从未有过的温暖,到那少年告别时,竟是眼睛红红,分外依依不舍,直到那少年笑著承诺以後一定常来和他一起玩才重又开心起来。
几日过後,那少年果然依言来到。自此後,每隔几天,那少年便会来看齐槿。有时候是陪著他读书下棋,更多时候却是带著他在山中玩耍,上树掏鸟,下水捉鱼,让齐槿体会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属於他这般年纪孩子的快乐。
那少年却并未告诉齐槿他的名字,只说他姓楚。齐槿便也不问,只乖巧地唤他“楚哥哥”,而他自己却是将名字和身世全都告诉了那少年,毫无隐瞒。少年初时得知倒是一惊,随後倒也并无异样,待他仍是如常。
转眼间齐槿已是十三岁。这一日,齐槿正坐在山下溪边与那已长成一个翩翩俊美青年的“楚哥哥”说话时,却见不远处迎面走来一名锦衣少年,身後跟著一名小厮。那少年面容十分秀美,周身洋溢著一股高贵之气,见著齐槿,却是开心地扑了过来,大叫了一声:“哥哥!”
齐槿自也将那少年认了出来。只因那少年的面容与他一模一样,这个世上,除了他那孪生的弟弟齐瑾,又有谁能跟他如此相像,便宛若镜中自己一般?
原来齐瑾当年被留在王府,齐渊病好後,想念妻子,又兼随著齐瑾渐渐长大,容貌便渐渐显出与爱妃相像之处来,又想到先前之难过错全在被送出去的那个孩子身上,因而齐渊倒是对这个留下来的孩子万般宠爱。齐瑾便也一直以为自己只是父亲的独子,小小孩子,虽有时候看著其他的官侯小夥伴都有兄弟姐妹,颇觉羡慕,倒也无可奈何。偏这一年,也是天意凑巧,无意中竟叫他自一个醉酒的老仆口中得知自己原来还有一个双生哥哥,得悉了当年那段往事。齐瑾喜出望外,急欲一见自己的兄长,然而他也知道那兄长是齐渊乃至整个王府的忌讳,於是倒也并未明里提出,只暗中寻访当年哥哥被送往之处,得知後,便找了一个借口溜出王府,直往这山寺而来。
兄弟二人相见,自是分外兴奋,齐槿性子安静还好,只是微笑著紧紧握著弟弟的手,齐瑾却是紧紧地腻在哥哥怀中,开心地直叫“哥哥哥哥”,然後又叽叽咯咯讲起自己的事来。他口齿本就伶俐,又兼长得可爱,更是甜美讨喜。连一旁的那楚姓青年亦笑道:“小槿,你这个弟弟可比你可爱多了啊!”
齐瑾歪头打量著他,见他一手搭在齐槿肩头上,不由孩子气地将那只手拨掉,扬头道:“你是谁啊?”
楚姓青年再次将手搭了上去,还故意将齐槿往自己怀中带了带,笑眯眯道:“我是你哥哥的哥哥。”
齐瑾初认兄长,心下本是兴奋异常,他自小得齐渊宠爱,早已养成了个十分骄纵的性子,自己要的东西从来便要到手,而自己的东西亦从来不会给别人,独占欲极强。此刻见那楚姓青年对自己的哥哥如此亲密的样子,而哥哥亦只微笑著,并未拒绝,小孩子心里不由便有一种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去的愤恨,当下恨恨拍掉那楚姓青年的手,将齐槿完全裹在自己小小的怀里,大声道:“哥哥是我的!”
楚姓青年哈哈大笑道:“好有趣的小家夥!”说完伸出手去在齐瑾气得红扑扑的脸上捏了一把。
齐瑾气得哇哇大叫,跳起来便要去打他,但那楚姓青年身怀高强武艺,又怎会让他打到?到最後反倒是他被楚姓青年抓住按在怀中,“吧唧”在脸上亲了一口。
这动作本来无甚奇怪,只因楚姓青年自齐槿小时便带著他,因而常也对他亲亲抱抱,不过是一种疼爱之举,齐槿自也习惯了,并不以为异。但齐瑾是金尊玉贵的小王爷,自小便被人捧在手心,哪有人敢对他如此放肆?因而楚姓青年这一亲下来,却只让他觉得自己被人轻薄了,心下恨极,欲要打他,却被他抱住,无论怎样也挣不开,小孩子心下本自愤怒,这下更有一股无名委屈上来,当下眼睛一红,“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楚姓青年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放开。连一直笑吟吟在旁看著的齐槿亦是大惊,连忙起身上前。齐瑾一把扑进兄长怀中,抽抽噎噎地哭了好一阵,直到最後楚姓青年苦著脸又道歉又作揖地赔罪才破涕为笑。
当晚兄弟二人便挤在一张小床上同榻而眠。齐瑾初得兄长,自是死死地抱著哥哥不撒手。齐槿多年来身边无一亲人,此刻见著弟弟,自也是十分激动,更是对这弟弟疼爱无比。因而齐瑾虽只在山上停留了一日,但分别之时,兄弟二人都是十分不舍,齐瑾固是又要哭出来,连齐槿也是眼睛都红了,还是楚姓青年在旁妙语安慰了好一番,才让两个小孩子依依不舍地分了手。
自此後,齐瑾每年都会寻找机会上山来看齐槿,次数虽然不多,但二人兄弟感情倒是益渐亲厚。齐瑾本是任性骄纵之人,只在齐槿面前却是十分的可爱,虽不时也有任性撒娇之举,但却只让齐槿更加疼爱他,每一次见他来都是极为高兴,而每一次齐瑾去後都要暗自伤感好些日子。
齐槿十五岁这一年,那楚姓青年却是学艺而成要下山去了。齐槿分外难过,一天没有吃饭,只一个人坐在常与楚哥哥一起坐的那块溪边大石上暗自伤心。最後还是楚姓青年寻了来,将他抱在怀中好一番软语安慰,将他小脸上的眼泪一一吻去,又承诺以後一定每年都来看他,等他回去安顿好便来接他云云,这才让齐槿停住了眼泪,依依不舍地送了他离去。
此後几年,那楚姓青年倒果真每年都上山来看望齐槿。而不知是不是山外红尘渲染之故,齐槿只觉得他的楚哥哥似乎与以往有了不同,神色间虽仍不减飞扬,却是深沈复杂了许多。虽是如此,他待齐槿却仍如往昔一般,笑言软语,极为疼爱,每次上山都要为齐槿带来不少东西,虽然齐槿对那些金宝一类的东西并不锺爱,却仍是十分仔细地珍藏了起来。
日子便这样流水般过去。到得齐槿二十岁这一年,山上却迎来了一位极为特殊的客人齐渊。
原来东苍与北朔相邻,几十年来时起干戈,北朔国力强盛,而东苍虽富有,但国人却多文弱,并不擅於作战。这一年,北朔又侵扰东苍边境,东苍军队虽暂时将其挡住了,但东苍此代皇帝齐晋昏庸懦弱,知晓北朔大军凶悍,生怕真被北朔攻入,夺了他的帝位,因而便急令臣下想办法。这时便有一名臣子提出“和亲”建议。齐晋采纳下来,当即便派了使者前去北朔。
却不料那气势汹汹的北朔军却真停了下来,那领军的北朔晋王燕沈昊倒也真答应了下来,只提出和亲之人却是必须由他来定。齐晋喜出望外,自是连不迭地答应。
却不想,燕沈昊所定之人竟是一名男子,且,正是广陵王齐渊之子齐瑾!
齐渊又惊又怒,自是不愿将爱子嫁入苦寒北地,况齐瑾是个男儿,又怎能嫁给一个男人为妻?无奈东苍皇帝齐晋令下,虽齐渊是齐晋之弟,却也无法违抗,但他却怎麽也不愿将儿子拿去和亲。而齐瑾知道自己竟被一个男人点名要他相嫁的时候,自也是跳脚如雷,抵死不从。齐渊又恨又忧,一时间竟似老了好几岁。
正在焦急之时,王府总管却是犹豫著献计上来:不如找人代替和亲。然後便提起当年被齐渊抛弃的双生儿之一。
齐渊闻计不由有些心动。他对那大儿子并无感情,如今能利用他救回心爱的小儿子自是最好。只是想到自己二十年前将他抛弃,而今却又让他代替爱子嫁给一个男人他却又如何能愿意?正自苦恼时,那总管却言道不用担心,接著便把几年前齐瑾找人问出齐槿被送往之地且每年出去看望齐槿等等皆说了出来,又道如此一来,兄弟二人必然是有些感情的,如今弟弟有难,哥哥会帮忙也未可知。
那总管倒是料得不错。齐槿深爱其弟,虽是父亲齐渊亲自上山来为当年之事向他道歉认错,哀求他帮忙和亲,他亦只是沈吟,但当齐渊言道若真让齐瑾嫁过去,只怕依他那性子,宁愿自杀也说不定,他便开始犹豫了。齐槿虽与齐瑾相处的日子不多,却是对这弟弟的性子极是了解的,只怕若真要逼他,他当真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来。又想到弟弟自小娇生惯养金尊玉贵,又哪能过得了那种嫁入异国委身男人身下的日子?而自己自小被亲人抛弃,却是早已习惯了清苦生活,弟弟尚有父亲牵挂,而自己却是孑然一身,无人会念,便纵是代他嫁入异国老死异乡,也算是为自己所爱的人尽了最後一点力。
他禀性本就善良,二十年前被父亲抛弃,如今二十年後又再次被亲人放弃,心下虽自伤感失落,却也并不觉怨恨,因而虽未当场答应齐渊,心下却已模模糊糊有了决定。
而当晚齐瑾的出现却更是助他下定了决心。傍晚时分,齐瑾突然出现在齐槿面前,虽已是二十岁上的俊秀青年,却一上来便扑进哥哥怀中,久久抱著哥哥不放。他虽是并未言语,齐槿却知他必是心中惶恐害怕。虽然知道自己这个弟弟现今已然长大,再不是当初那个说哭便哭的小孩子,行事处世只怕自己根本不及,但在齐槿眼里,他却仍只是一个有点任性的孩子而已。
当晚兄弟二人同榻而眠。齐瑾仍像以前那样紧紧贴在哥哥怀中,却并不像以前那般眉飞色舞说个不停,只是沈默著,然後突然问道:“哥哥,若是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为我哭?”
齐槿吓了一跳,连忙道:“小瑾你怎会这样说?好好的,怎麽说起……”
齐瑾埋在他的怀中道:“哥哥,你有没有喜欢过人?”
齐槿愣了一愣,不知想到了什麽,微有些恍惚,没有答语。
齐瑾却是问道:“如果哥哥喜欢一个人,却不能跟他在一起,哥哥会不会难过得想死?”
齐槿一愣,随即却是明白过来,轻声问道:“小瑾……是有喜欢的人了麽?”
齐瑾点点头,低声道:“哥哥,我真的是好喜欢他,可为什麽,上天会那样对我……”语声中透著无法掩藏的伤心。
齐槿并没有问他到底出了什麽事,因为他想他知道齐瑾说的是什麽事,想到自己心爱的弟弟有了喜欢的人,做哥哥的自然是微有失落同时亦是开心,只是再想到那嫁往北朔的和亲……不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难怪小瑾会这麽伤心……
他自己并不是不知情之痛,思之伤,深为明白不能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是多麽痛苦的事,哪忍让弟弟与他所爱的人就此分开?反正这个世上应该亦无人会惦念自己,如果用自己可以换来小瑾的幸福的话……
下意识地将怀中的弟弟抱紧,齐槿轻声道:“没关系的,小瑾,你们一定会在一起,一定会幸福的……”
而他怀里的齐瑾却是微微一僵。不知想到了什麽,齐槿表情微有恍惚,因而没有看见那抹齐瑾看向他的复杂眼神……
齐渊再次出现在齐槿面前的时候,不待他言,齐槿已自微笑道:“王爷您不用再多说,我想过了,我答应您。”
齐渊自是大喜。齐槿亦是一直低眸微笑著,因而无人看见,那掩在那浓密睫扉之下的清澈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