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舒既白是什么人
苏时也低头往脸上泼了点水,又对着镜子擦了把脸,他惊讶地发现舒既白眼尾竟也有一颗红色泪痣。
看着镜子里这张清隽冷淡的脸,他心底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舒少爷,该用餐了。”小蝶唯唯诺诺敲了敲门,她刚来这个家不久,但也知道少爷脾气臭,不好伺候。所以吴嫂才推她上来喊人。
等到门打开,看到小姑娘低垂着头站在门前,苏时也解释道:“不好意思,刚才在洗脸,没听见。”
“啊,不不,对不起少爷,是我声音太小了,我下次会注意。”小蝶涨红了脸,一个劲鞠躬道歉。
“没关系的。”
听到这句,小姑娘指尖掐进掌心,只觉大难临头。
苏时也跟着她穿过长长的走廊,乘着电梯来到餐厅。
父母正坐在餐桌前等他。
“儿子,你昨天去看过陈砚礼了?”手里捻着佛珠的中年男人现在是他的父亲。
苏时也点点头。
说来奇怪,昨天是他成为舒既白的第一天,父亲见到他的第一句话竟是:陈砚礼在嘉惠国际住院,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苏时也当然求之不得,但问题是为什么舒既白的父亲也觉得这件事理所应当?“快填报志愿了,到时候和他商量着,看能不能念同一所大学。”父亲又说。
苏时也始终一言不发,他还摸不准舒既白的性格,按照他一贯为人处事的原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在这个除了陈砚礼一切都莫名其妙的世界里,还是小心为妙。
一顿饭吃得沉默,吃到最后,母亲说:“宝贝,假期你妹妹要从江城回来,你......”
苏时也抬头,他不知道舒既白还有个妹妹。
迟迟等不到母亲下一句话,他干脆道:“要我去接她吗?”
对面的女人惊讶地说:“不用不用,舒意又惹你了?你别和那丫头计较,要不你还去陈家住几天,或者我干脆叫她别回来了。”
“我就在家里待着。”苏时也说。
“那我叫舒意去同学家。”母亲说着拿过一旁的手机。
“妈,”苏时也说,“我是吃人的怪物吗?”
这句话没过脑子,脱口而出的瞬间苏时也也被吓了一跳,好像被人操控着说出口。他拍了拍胸口,心里没来由地有点憋闷。
***
“砰砰砰——”
病房的门被人有节奏的敲响,声音短促而响亮。
“进。”陈砚礼看向门口,果然下一秒,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霍川,他最好的朋友。
陈砚礼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你来了。”
“嗯,”霍川把花摆到角落的圆桌上,玫瑰花香瞬间弥漫整个房间,“车神,我说你是怎么回事,开个车还能把自己撞进医院?”
陈砚礼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好友,眼下一切都过于魔幻,他明明被舒既白推下了悬崖,但醒来后竟回到了八年前,母亲还在世的时候。
从坠下悬崖到失去意识,短短几分钟内,走马灯似的闪过自己灿烂美好的人生,死到临头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假象。
被心爱之人谋杀的痛苦还来不及消化,几乎立刻意识到母亲当年的车祸也许根本不是意外。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只是舒既白吗?
他们相识二十年,那些甜蜜、陪伴、承诺全都是假的,舒既白蛰伏在自己身边,要的到底是什么?这一切的阴谋又是从何时开始?
“霍川,舒既白是什么样的人?”
“怎么?你的白月光又拒绝了你?”霍川不以为意,神色镇定。关于这人,他向来不发表多余评价。那模样和性格不去做演员可惜了,非要说的话就是一杯特供陈砚礼使用的绿茶,偏偏这人受用的不行。
那年高三暑假,陈砚礼包场了香云山山顶的餐厅,准备在那里和舒既白正式表白,结果就出了车祸。
当时车祸并不严重,撞到了盘山公路的交通护栏,报警后赔钱了事。山顶那顿饭如约而至,只是最后舒既白在浪漫的烛光晚餐里拒绝了他。
同样的时间节点,同样的一场车祸,陈砚礼还没来得及表白就进了医院,而八年后本应该在悬崖底下死掉的他又起死回生。
但这样很好,他至少有机会去找出真相,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思及此,陈砚礼轻笑一声:“我还没开口呢,就这样了。”他说着歪了歪头,状似无奈地指着脑袋上的纱布。
“哎,你这真是......”霍川叹了口气。
“明天你帮我把高考志愿填报手册带来吧。”
霍川放轻声音,凑近他关切地问:“医生和我说你没事儿啊,怕不是伤到脑子了吧?”他伸手轻轻戳了戳陈砚礼脑门上的白纱布。
“......”
不怪他,要怪就怪陈砚礼上辈子不求上进。陈家诺大的荣盛集团有老爹和大哥守着,他一心只想躺平,安心做他的钢铁集团二公子。
“行,我给你带。”霍川看他神色认真,便不再调侃。
***
苏时也躺在床上,再过两天就可以查高考分数了,要说这时间点还挺好的,再往前一点就得参加高考,那才叫两眼一抹黑。
但这种我命由天不由我的感觉叫人难受。
他记得当年舒既白和陈砚礼上的是同一所重点大学,光荣榜出来的时候,陈砚礼那张穿着白衬衫意气风发的照片在校园论坛里掀起不小的轰动。
其实他和陈砚礼不算是一个高中的,当年他上的学校因为招不到生源倒闭了,所以在全省重点高中借了两层教学楼,把现有的学生放到了那里。师资力量和校内活动都是分开的,连电梯都被剥夺了使用权,大多时候重高的学生看到他们都会绕路走。
除了那时候的陈砚礼。
苏时也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异各自组建新的家庭,他被丢给乡下的奶奶抚养长大。高一的时候,奶奶死于突发性脑梗,葬礼上许久不见的父母露面,跑过来大吵大闹,虎视眈眈盯着老太太留下来的那点遗产。
这样的父母让人恶心,把奶奶的后事妥善办完以后,苏时也常常做噩梦,他不明白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站在学校天台往下看,好像跳下去就是解脱。
“这个高度你会残废的。”
慵懒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这声音仿佛有穿透力,穿越过生死,用力拉住他。
回头看到大名鼎鼎的陈砚礼,市里首富家的二公子,天之骄子、人中龙凤,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苏时也好久没和人说话了,他自顾自地说:“我什么也没有,残废、死亡或生不如死,有什么区别?”
“你还有你自己啊,”陈砚礼大概是跑来天台偷偷抽烟的,他弹了弹手里的烟灰,慢慢走向苏时也,和他并排站在天台边缘,“学校的月季就要开了。”
往下看就是教学楼前的花坛,苏时也看到了朵朵被翠绿叶子裹着的粉色花蕾,像襁褓里新生的婴儿。
“到时候会很美。”那人说得云淡风轻。
那一刻的陈砚礼,仿佛有圣光笼罩,他漫不经心地靠在护栏上,勾着嘴角仿佛在向苏时也展示人世间最后的温情。
苏时也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活下来的,也是在那个微风正好的午后对陈砚礼一见钟情。
后来他真的开始为了自己好好活着,偶尔在学校听到陈砚礼的八卦,譬如他一周逃学三次,和高年级学生打架给人开瓢,再譬如他私生活混乱是个同性恋......
桩桩件件皆是负面,仿佛那个下午在天台上见到的是另一个陈砚礼。
路过校园公告栏,左边的年级排名榜上陈砚礼名列前茅;右边的批评栏里是陈砚礼同学违反校规,给予警告处分。
他就像团迷雾,让人看不清。
夏季蝉鸣的午后,同学们都在午休,苏时也从教室里溜出去想找个地方背会儿单词。路过开水房的时候无意一瞥,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砚礼竟然跑到了他们这层,苏时也脸上欣喜的笑容还未展开,就发现陈砚礼正搂着另一个少年在投入地接吻,这个吻绵延漫长......
原来同性恋这件事情不是谣言。
而现在,苏时也就是当年那个被陈砚礼压在墙上接吻的人。
他笑了笑,不管老天在开什么玩笑,这次他都要抓住机会。
他打算明天继续去医院看看陈砚礼,顺便问问对方想要填报什么大学。
晚上,苏时也做了一场奇怪的梦,他先是梦到陈砚礼出了车祸,车辆撞上路边护栏,安全气囊弹出,他满脸是血;又梦到陈砚礼跪在棺材前,眼睛里红的像是有血要滴出;还梦到陈砚礼从悬崖上掉了下去......一整晚,切片式的梦里陈砚礼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受伤......
醒来的时候,苏时也觉得脑海里像是凭空多了段记忆,但又很模糊。
***
陈砚礼正坐在床上翻看高考志愿,门被敲响了。
霍川放下手中的茶杯抬起头,听床上的人淡淡说了句:“请进。”
苏时也仍是提着个蓝色保温桶走进来,陈砚礼头也不抬,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霍川清了清嗓子,主动招呼道:“砚礼在看高考志愿呢。”
苏时也昨晚的那场梦让他心有余悸,一早醒来简单洗漱后就叫司机送他过来。
他看了眼霍川,因为不知道对方和舒既白关系如何,于是苏时也只点点头,简单应了一声。
“白哥,你想选什么专业?”陈砚礼突然抬头问道。
苏时也被问的猝不及防,把保温桶放到桌上,声音温和:“你呢,想选什么?”
陈砚礼合上手里厚厚的指南:“金融学。”
江大的金融与经济学院,当时高考结束后的光荣榜上就是这么写的。
“我想学医。”
江大的医学院,是苏时也当年想填却够不上的学校。但按照舒既白的分数,他上这所学校不成问题,这样的话他俩还能在同一个大学。
“你为什么想学医?”陈砚礼问他。
“能更好照顾你。”苏时也作为典型的理科生,有时候思维直男,不善转弯。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杯子落地的声音,霍川站了起来:“不好意思,我找清洁工来打扫一下,你俩继续。”
苏时也十八岁的时候想学医是因为奶奶,但二十六岁他已经可以坦然面对奶奶的离去,做出这样的选择也许是因为昨晚的噩梦,也或许有了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他想重选一次。并不是人到了年纪就一定能清楚地知道自己该有什么伟大理想。对于苏时也而言,任何专业和大学不过是为了以后有效的就业、赚钱和生活,但那是苏时也要考虑的事情,现在他是舒既白。
“白哥可真贴心。”只听病床上的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