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快点醒吧,傅野。”
宋羡归并没有睡很久,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他已经起来了。
护士看着年纪不大,二十多岁的样子,换药的动作也熟练干净,在宋羡归不经意瞥了眼墙面的钟表的空档里,就已经换好了。
护士退后一步,对宋羡归露出一个标准礼貌的微笑,开始告知家属的各种注意事项:“病人现在还处于昏迷状态,但机体各项指标已经转好,家属可以在旁边守候陪伴,但请勿随意搬动病人,以免影响病人恢复。”
宋羡归了然地点点头,用刚睡醒,还有些沙哑的声音问:“他能听到我说话么?”
“可以的,傅先生现在只是因为颅脑受挫陷入的浅昏迷,暂时无法回应外界干扰,但对外界的一切都能感知到。”护士用温柔的声音解释说,“其实很多时候亲人的陪伴其实比药物治疗更有助于病人的意识恢复。”
简而言之:他现在活得好好的,什么都听得见,就是暂时没办法搭话,跟睡着了差不多。
宋羡归轻声说:“麻烦了。”
“好的,床旁有呼叫铃,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呼铃找我。”
护士推车离开。
宋羡归在心里细想着护士说的话,还没想出什么,思绪就被一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
拜傅野所赐,现在宋羡归对电话铃下意识觉得抵触。
但看到备注是“吴总”时,略一沉思后,他还是起身挪步到了病房阳台后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吴总油腻拖沓的嗓音,他讲普通话,却又总是掺杂着家乡话含糊不清的音节,让人听着颇为费力。
但宋羡归早就对此接收良好,听不清的字干脆就当没听见,等吴总囫囵地发表完长篇大论后,宋羡归只发出了一个简单的单字音节:“嗯。”
他没忘记这是病房,床上还躺着个傅野,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请假一天,有事。”
吴总在那边说了些什么宋羡归没有听清,但明显能察觉到对方情绪不太稳定,大概是因为喝了酒,他已经有些大舌头,但没等宋羡归开口,咆哮声已经顺着话筒传遍了整个房间。
“你他妈以为公司是你家开的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昨天让你跟老岳出差你推起来没完,今天上了半天班就开始请假,这么能摆谱,我这位置干脆给你坐得了!”
吴旭的普通话在公司是出了名的烂,骂起人来也是百无禁忌地脏。
这样的人,如果不是靠着背后有人,就是顶着那副嘴脸,在大街上要饭,应该也不会有人觉得出戏。
宋羡归原本不想和他过多拉扯什么,但听到后面,还是忍不住皱眉,他用余光瞥了眼病床上仍旧安睡的傅野,淡声说:“没兴趣。”
吴旭那边显然没有很好地理解这三个字的意思,安静了三秒,传来他不可置信又略带气恼的声音:“你说什么?”
“你的位置,我没兴趣坐。”宋羡归神情恹恹,他有些疲倦地捏了捏高挺的鼻梁,说,“这几天都请假,近期的工作的事待会我会整理好发小沈邮箱,栩腾的交接我会继续负责,过几天有结果再通知你。”
“……”
电话那边安静的时间有些长,久到宋羡归以为对方已经挂断时,才终于传来吴旭不确定的声音:“你这是要……?”
“辞职。”
宋羡归替他把后面没说出的两个字补全。
平底起惊雷,这消息无异于吴旭听到有人说商场鸡蛋打折大促销,而他妈对此无动于衷——因为根本不可能。
就像现在宋羡归说他要辞职一样。
要知道,自从六年前宋羡归以实习生身份入职跃辉以来,一路爬到现在人人口中的“宋总监”,可实在谈不上容易。
短短几年,没有背景,没有后台,只靠自己够硬,够出彩的个人能力,数不完的熬夜加班,喝不完的席间应酬。
宋羡归以惊人的速度一直爬到现在这个位置,期间无论遭受过多少难摆平的刁难和麻烦,即便是犯错被总部驱赶到分公司,他从来没提出过“辞职”。
加上他为人一向沉稳内敛,除了最拼的第一年发了疯地工作,往上爬,招惹了不少同期“对手”敌视,后面三年调到分公司担任闲职,算是稳定下来,公司里已经没什么人再针对他。
比他站得高的人知道他已经定点了,没必要忌惮,甚至开始欣赏他的识趣与出众的能力;而比他低的新人只会摆低身份向他请教,并庆幸自己领导的治下不严。
所有人都默契地以为宋羡归会永远留在跃辉,毕竟他的不体面与体面都留在这,所以吴旭才这样有恃无恐。
他以为宋羡归的根在跃辉,无论怎么折腾人都跑不了,但现在宋羡归跟他提离开。
吴旭吸了口凉气,再开口,声音已经变得正经不少,甚至还有隐隐的忐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只是骂你两句,你就要跟我闹辞职?”
“知道。不是。”宋羡归用四个字回答了吴旭的长句,“辞职的事很久之前就考虑了,只是现在时机正好,和别的没关系。”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毫无波澜,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巴不得快点离开的语气惹得吴旭额冒热汗:“怎么,嫌公司对你待遇不好,还是早就已经找到了好下家?”
“不算。”宋羡归这样跟他的直属领导解释说:“就是觉得跃腾没意思。”
吴旭:“?”
公司诸多老总眼里兢兢业业,做事一向沉稳认真,从不追求无用的宋羡归直接干脆地告诉他:“待了六年,已经够了。”
吴旭:“……”
“后面我会递交辞呈,希望你那边能尽快批下来。”宋羡归用这句话作为这通电话的结束语,并丝毫不管吴旭死活地挂断了电话。
宋羡归在阳台站了一会儿,目光平静地看着下面来往的行人,医生步伐匆匆,老人步履蹒跚,还有长椅上面色憔悴的年轻夫妇和他们臂弯间沉睡的婴孩。
从他们绝望又复杂的表情中不难想象,孩子大概是在爱里失去了健康,甚至是以后。
宋羡归收回视线,转身重新坐到了傅野身边,他应该是想伸手抚一下傅野眼角旁的碎发,但最后却将指腹停留在了对方的眼皮上。
“现在这样和你心意了么。”宋羡归嗓音平淡,一如以往和傅野相处时的语气一样,随意又自然,毫无在意一样,指间按压的力气微微加重,又很快移开,最后房间里只听见他用低到几乎是耳语的声音说:“快点醒吧。”
“傅野。”
这是宋羡归从来到病房后,和傅野说的第一句话。
没有刻骨铭心的祈祷,更和伤心欲绝毫无关系,只是这样平静自然的一句话,好像傅野只是睡着了,而他在叫傅野起床一样。
这和以往每个清晨的流程都一样,因为傅野明确在合同里写明了,每天都要宋羡归亲自叫醒他,并在他睁开眼的第一瞬间跟他说“早安”。
即使宋羡归觉得这很孩子气,非常幼稚,但他仍旧是一个很令人满意的乙方,从来没有落下过一句——除了像今天早上这样,傅野根本不在家。
宋羡归沉默地看着傅野仍旧紧闭的眼睛,有些莫名地固执,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钟表总在转,嘀嗒嘀嗒,是傅野的心跳。
一直到宋羡归眼皮轻颤,瞳孔微缩,有些不敢相信他看到的,与他双目对视的那双眼睛。
“眠眠。”
他看到傅野苍白的唇瓣无声翕动,有这样两个字顺着他困难的呼吸气流溢出,砸到宋羡归耳朵里。
宋羡归的大脑有一瞬接近空白,但也只是一瞬间,甚至缥缈得像并不存在。
“你醒了。”
宋羡归声音有些哑,在这一刻,他确信,自己是想避开那双带着莫名依赖和眷恋的目光的。
傅野当然有一副好皮囊,即使脸上的淤青和伤痕醒目,但无可否认,那双眼睛漂亮得像海,狭长微弯的桃花眼,一直盯着一个地方就会让人产生莫名被珍视的错觉。
但宋羡归从来不曾被里面的波澜卷动一根发丝。
因为他知道,那只是错觉。
而大海最美丽的地方,是充满漩涡的水域中心,最容易被台风席卷。
“……眠眠。”
就像现在,他听到傅野再一次这样喊了他一声。
宋羡归并不应声,他已经从最初的怔愣中缓过神来,又恢复成了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我去叫顾燃他们进来。”
他站起身,想要离开,却被傅野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被拽着胳膊生生拦住动作。
“别走!”
拉扯间,傅野身上的被子掉到了地上,缠了绷带的左腿也在用力扯动下隐隐可见血色,应该是伤口裂开了。
听到他嘶哑的呼声和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宋羡归一时发懵,不能理解傅野莫名其妙的激动情绪,明明自己只是想出去把他的好兄弟喊进来而已。
“你怎么了?”
他低下头,看到傅野脸上显而易见的慌乱,甚至是无措。
动作先于意识,在还没有想明白傅野情绪激动的原因前,他已经先伸手按住了对方的肩膀,宋羡归蹙着眉喊他的名字:“傅野。”
傅野竟也真听话地安静下来,只是依旧双眼无神地,直愣愣地盯着宋羡归的脸,饶是宋羡归再心大,这时候也察觉出异样。
他不确定地问:“你还记得我是谁么?”
“眠眠。”傅野神情恍惚,似乎是一个只会重复两个字的机器人,但偏偏不可能会有机器人把文字念得这样情真意切,“你是眠眠。”
“我不是……算了。”宋羡归有些头大地深吸了一口气,放弃了出门喊顾燃,而是动作利落干脆地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刚出去不到半小时就又被重新召回,见到屋里的混乱场景,也有些愣,但很快便凭借职业素养上前,将宋羡归请到一旁后开始“整理”傅野。
不出所料,傅野的左腿果然重新撕裂了,沾了血的纱布被拆开,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一大条伤痕,血肉模糊的样子看着有些吓人。
纱布要重新更换,护士动作肉眼可见地轻柔,傅野却仍旧十分不配合,非要闹着起来,护士只好让宋羡归先按住他,宋羡归侧过身按着他的肩膀,语气略带安抚地说:“别乱动,护士在给你换纱布。”
傅野伸出受伤不太严重的那只手,拉着宋羡归针织衫的衣袖,虽然神情依旧带着不安,但较先前,已经安静了不少。
小护士皱着眉头问:“怎么弄的?”
“他刚刚醒的时候闹的。”宋羡归简洁地解释,默了两秒,又用一本正经的语气问,“伤到脑子就一定会损失记忆么?”
“当然不会啊,是不是电视剧和小说看多了啊,失忆这种后遗症其实在临床上很少见的。”小护士包扎的动作微顿,明显对这个问题有些错愣,后又很专业地轻声解释说,“这和病人头部损伤的撞击力度、部位关系是比较密切的。”
“像如果病人因为重力损伤到海马体,失忆的可能性相对较大,如果撞击到其他非关键区域,是基本不会出现失忆这种情况的。”
宋羡归看着傅野一副对自己极度依赖,无辜清澈的眼睛里写着“怕被抛弃”这四个违和的大字,沉默不过几秒,很镇定地说:“麻烦你带他去做一下检查吧,他现在不认得我。”
小护士彻底懵了,复又极快地反应过来,疾步出了病房,不多时,房间被一堆谢了顶的“主任”模样的医生们占据。
宋羡归随意在这白泱泱的一堆人里一瞥,便将一个人和不久前在新闻上报道的一票难约的“神内圣手”人像重合。
而就是这样技艺精湛,资历深重的所谓“圣手”,却也只能落得个床尾观察的位置。
其他人的身份之尊贵,名声之浩大,不言而喻。
医生碰上病人基本就没有家属什么事了,在傅野被扎了一剂安定后彻底安静下来后,宋羡归也被人客气地请出去。
顾燃之前应该是一直守在外面,收到傅野醒的消息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护士说对方似乎伤错了神经,存在失忆的潜在危险。
结果还没出来,现在也只能坐在椅子上焦躁地垂头扯头发。
宋羡归坐在一旁,没有顾燃那样显而易见的焦躁不安,但食指与中指无意识地摩挲——那是老烟枪们统一的,想抽烟时的下意识动作。
但其实宋羡归并没有烟瘾,或者说曾经有过,但在傅野这个同样抽烟抽得很猛,却又不允许宋羡归抽的双标少爷的强制要求下已经慢慢戒了。
平时只有烦心事多的时候才会抽一根,而他的烦心事又总是很少,所以已经没有像前两年那么需要依赖尼古丁了。
但这种下意识的动作,就是刻在骨子里的,宋羡归自己都没有察觉。
顾燃重重呼出一口气,用一双揉搓到有些血红的眼睛看着他,问:“他……醒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他神志一直不太清醒,状态明显不对,没认出我。”
顾燃眉头紧锁,不可置信的语气:“连你都不认识了?”
“不确定。”宋羡归如是说,两指指腹被摩挲得有些干燥,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正面临着一件非常棘手的麻烦事,他向身边满身烟气的顾燃问,“有烟么?”
顾燃动作微顿,但很快爽快地将一整盒Marlboro递到宋羡归面前,问他:“什么意思?”
“他记得眠眠。”宋羡归伸手,从里面抽出一根,没要火,只是这么夹着。他低头,看着烟头上烫金的英文纹路,有些出神,最后也只是将烟整根握紧在手心,声音自然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不一定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