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没不理你。”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CT、MRI连环检查,结果证实了宋羡归的想法。
傅野目前的确处于失忆状态,他不认识任何人,连爸妈是谁都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和对宋羡归有莫名的依赖。
医生解释为印刻效应,就跟小鸟从蛋壳里钻出头看到的第一个生物,就会被它们认作母亲一样,继而产生不可逆的跟随和依恋行为。
傅野现在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也就是宋羡归,有本能的依赖。
不过和海马体没有关系,临床诊断为弥漫性轴索损伤引发的逆行性遗忘,现在还不清楚是永久还是暂时的,要继续观察。
尽管医生们最后挑着“恢复的概率很大”这句话安抚自己的少东家,宋羡归依旧没抱多么乐观的心态。
不过在车祸昏迷,不省人事这个对比下,人没生命危险倒显得更值得庆幸些。
检查的时候傅野也并不老实,大概是安定的药效慢慢过了,他开始一个劲地闹着要见宋羡归。
宋羡归只好丢下烟,走进病房,在傅野身旁轻声安抚他。
其实说安抚也算不上,顶多在他折腾的时候喊一声他的名字,很清润自然的嗓音,轻而易举地就能让傅野老实下来。
傅野不闹医护人员就开始闹宋羡归,牵着他的手,睁着一双精致漂亮又幽深漆黑的大眼睛,一次次固执地喊他:“眠眠。”
他就像一个载入量负荷的机器人,马上要被送去销毁的前一刻,还在呼唤主人的姓名,以此作为“暗号”祈求主人可以心软。
但他明显记错了“暗号”,无论多么期艾的唤声都换不回宋羡归哪怕一个眼神。
宋羡归并没有看他,只是越过他,看着身后傅野平稳正常的心电图,一副自然放松的神情。
对傅野殷切的目光无视的有些刻意。
傅野明显是感受到了对方对自己的不在乎,甚至是漠视,显而易见的慌乱和不安后,是小心翼翼紧拉着宋羡归衣袖,轻轻晃动的手。
傅野的声音已经没有刚醒的时候那么干涩沙哑了,他眼角耸搭着,小心翼翼又委屈的样子,小声跟宋羡归说:“你别不理我。”
宋羡归对傅野的这种近乎卑微讨好的小动作不太适应,尽管知道对方现在处在失忆状态,一向平静无波澜的脸上,却也有隐隐可见的错愣。
但又很快被他收好,再开口时已经恢复正常,让人察觉不出一丝异样,只有些无奈:“没不理你。”
得到回复的傅野高兴地弯了弯眼睛,像小孩得到糖果一样,珍重又爱惜地盯着宋羡归的脸看。
宋羡归只能强忍住这种不自在,假装不在意地由着傅野看。
两人之间的气氛诡异的和谐。
将这一切尽数看到眼里的顾燃眉梢轻挑,他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态,复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傅野刚醒的时候闹得厉害,后面被一下午连环仪器检查下也没了折腾的力气,在药物的安眠作用下很快就睡过去了。
当然,睡前也不忘拉着宋羡归的手喊了声“眠眠。”不过依旧没得到回应。
诺大的病房,明明没有第三个人,只有宋羡归和傅野,但傅野每一次看着他,深情地喊这个名字时,都诡异到像是真的有这么一个“眠眠”在。
但宋羡归知道自己不是眠眠,他当然不会回应这个呼唤。
“怎么不答应他?”
宋羡归刚把病房门合上,人还没有转身,就听见一旁倚靠在白色墙壁的顾燃这样问道。
宋羡归关门的动作有片刻停顿,但也只是片刻,他自然地收回手,瞥了眼正在渺渺烟雾下注视着自己的顾燃,问他:“答应什么?”
“眠眠啊。”顾燃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叼着烟的唇角高高扬起,很夸张的表情,但又并不显得违和,反倒有一种浪荡公子哥儿的慵懒痞气,“不是叫你?”
宋羡归面无表情地移开眼,说:“不是。”
“嗯?”顾燃轻轻呼出一口烟圈,隔着弥漫的烟雾直直看向他,故意问,“原来不是吗?”
宋羡归不动神色地和他对视,眼里坦荡干净,只隐隐能看出眼底昭示着疲倦的红血丝。
宋羡归一向讨厌顾燃这种明明自己话里有话,却偏爱将问题抛给别人的作风,他直白地冷声道:“我没见过眠眠,你也没见过?”
“见过见过,你别生气啊,我开玩笑呢。”顾燃把嘴里的烟取下,不再和宋羡归开对方一点不觉得好笑的笑话,他将一根Marlboro重新递给宋羡归,双手作求饶状,“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傅野也真是的,脑子成这样了也忘不了他。”
宋羡归也没打算真和他计较,将烟接过。
这次他要了火。
猩红的火星从烟尾开始燃烧,尼古丁的气味随着烟雾的升腾,弥漫到宋羡归纤细修长的两指间。
等烟烧到快一半,气味没那么浓郁后,宋羡归才张开唇瓣,将烟头含进了嘴里,又很快就把烟圈吐出,动作优雅矜贵,如果不是知道真相,顾燃真要以为面前这位是哪家的大少爷了。
宋羡归抽烟时不喜欢过肺,通常是舌尖抵到一丝热气流后就吐出去了。
他不追求那所谓的刺激和兴奋感,相反的,他更喜欢烟草在口腔里停留片刻,浅尝辄止的滋味。
“因为那个人很重要吧。”
说这话的人是宋羡归,回答的是顾燃的最后那句话。
他说话时嘴里含着烟,但嗓音仍旧清亮沉静,轻飘飘的,不受丝毫影响的样子。
说实话,顾燃现在完全能明白为什么傅野要留宋羡归在身边这么长时间,却不会烦腻。
这人长得实在是太惹眼了,像精致的瓷器,浑身都泛着冷,但就是勾着人想去深深探究。
明明面无表情,甚至是放空的神情,但顾燃却好像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似有若无的黑色薄纱。
黑纱下,是夹着细烟的一双手漂亮纤长,皮肤和脸上一样,白皙干净,烟雾朦胧下的侧脸俊美精致,薄唇轻抿,微微呼动的烟气带着欲。
而那双清明冷漠的眼睛,又给人一种冰冷疏离的距离感,像雪人融化在空气,伸手触碰的只有雾气和水。
顾燃不自觉喉头微动,察觉出自己荒唐的想法后,忙匆匆移开眼:“是啊,重要。”
“……”
宋羡归沉默着吸了口烟。
干涩浓烈的烟草气,他其实不太喜欢这个味道。
顾燃突然问他:“对了,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吧。”
宋羡归闻声抬眼看了他一眼,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顾燃于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以前这名字算个忌讳,我们也不敢轻易提,更不敢在你面前提,但现在傅野……所以你知道他吧,我指的是那个人。”
确实是忌讳,尽管这里只有宋羡归在,他也没有提那个人的全名。
“只知道他是眠眠,别的傅野没提过。”宋羡归仰起头,伸长了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喉结滚动,烟雾腾空,他说,“也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顾燃轻笑一声,不等宋羡归看他,又自顾自地点头,“也对,你应该确实对这个不感兴趣。”
他点评道:“准确来说,你应该是对傅野周围的所有人都不感兴趣。其中也包括我,对吧?”
顾燃语气随意隐隐有轻蔑,任谁都能听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宋羡归不自觉地眉头一皱,淡声反问:“我需要对你感兴趣?”
“……”顾燃抽烟的动作一顿,忙笑着摆手,“当然不用。”
“其实真要说起来,傅野弄的这事也确实难说。”顾燃随意地往后抄了把头发,叼着烟说道。
宋羡归没搭话,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傅野是家里的老二这事你知道是吧?”
宋羡归用一副“你在说什么屁话”的表情看着他。
“傅野他大哥,傅凌舟,这名字你肯定听过吧。”
宋羡归微微眯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但这次倒是回了顾燃一句,也不算他一个人自说自话。
“之前见过。”宋羡归补充说,“但只是远远见过一面,不认识。”
“那就对了。”顾燃随意抖着烟灰,老神在在地说,“傅凌舟前几年决定定居M国,傅家的根虽然还在C市,但重要的产业链都迁到了M国,让他大哥看着。”
C市可谓是名流世家齐聚的寸金寸土之地,能在这站稳脚跟的人,即便只是随意挑一个,也是个提起名字就能令人抖三抖的人物。
而傅家便是在这众星云集的偌大商圈混到龙头的地位。
傅家祖上三代从商,家底殷实。
傅野爷爷,也就是现在退位颐养天年的傅老爷子,曾经是富甲一方的商界大亨,后与政圈官员的独生女联姻。
是以现在的傅家不止在商界话语权极大,资产富可敌国,更有政场的人力作背景,可谓是钱权俱丰。
若真要说一点不好,那就是子嗣单薄。
傅家两代单传,没有旁支,直到到了傅野这一辈,才有两个儿子。
与傅野从小娇生惯养,骄纵妄为的性格截然不同,传闻大少爷傅凌舟为人精明,手段狠辣,行事风格狠厉,深得傅家掌权人——也就是两人的父亲,傅骆青的器重。
是真正用未来掌权人的标准培养的。
今年也不过才二十七岁,却已经将公司的一半实权紧握手中。
是板上钉钉的傅家继承人。
唯有一点令人不解,那便是三年前傅凌舟宣布移居千里之外的M国,一并将家族产业链逐步转移。
人不在傅家,但手中权利丝毫不放,甚至有拓展之势。
C市商圈一众哗然,没有人知道傅凌舟是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C市不待,跑到人生地不熟的M国去。
傅凌舟也从未作出解释,是不屑亦或是懒得说,通通不得知。
但现在,知道当年商圈哗然真相的人就坐在自己对面,叼着根烟,泡在烟雾里,说:“他是为了沈之眠。”
沈之眠。
宋羡归神情有些怔忪。
原来顾燃前面那一堆铺垫,只是为了引出这个名字。
原来傅野每天心心念念的“眠眠”就是这个名字。
顾燃忽略掉宋羡归眼里的恍惚,继续道:“沈之眠是沈家的私生子,也就是傅野他妈那边的……算是他二舅吧,当年在外面风流潇洒弄出来的野种。”
宋羡归对他嘴里毫不在意间吐出的“野种”二字本能的感觉到不适,但也只是不动声色地蹙眉,没出声打断。
“沈家你肯定知道吧,一家子都是从政的,大大小小都是官,外面多少眼睛盯着呢,这种丑事当然不能传出去。”
丑事当然不能传出去,但已经发生的事谁也不可能彻底抹清。
沈之眠被送到沈家的时候已经十二岁了,不是可以随意打发的年纪,但沈家却也不可能承认这个不能给家族带来任何利益的野种。
甚至不会让他踏入沈家半步。
但又没办法彻底将人从这世界上抹杀,毕竟还流着沈家的血。
于是顺理成章的,嫁到傅家的大女儿沈余卿以合法程序收养了这个流落在外多年,自己亲弟弟闯出来的祸害,自己的亲外甥沈之眠——为养子。
沈之眠明面上排在傅家作老三,其实真实年纪比傅野还要大,傅家对外只说是做慈善收养的、看着可怜的穷苦孩子。
“沈之眠是个挺开朗的人,没爹没娘也能天天扯着笑脸,嘴甜会来事,成绩永远第一,对谁都温温柔柔的样子,没脾气一样,不知道他真正身份的人见了都夸他懂事。”顾燃轻嗤说,“让谁看了都不能把他和心机婊联系在一起。”
宋羡归眉头紧拧,这一刻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不适源自哪里——顾燃满目怨念的眼神,正直勾勾地落在他的嘴上。
甚至是那些平淡叙述沈之眠身世的话,都隐隐掺杂着极大的轻蔑和毫不掩饰的憎恶。
宋羡归明白那情绪并不是给自己的,这种透过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他实在太过熟悉。
但现在他暂时不想和顾燃扯别的,只是轻声重复了两个字:“心机?”
他其实并不太能理解这两个字来形容沈之眠,毕竟那是傅野牵挂了三年,连失忆都把人深深刻在脑海里的白月光,甚至在顾燃先前描述中,也和这个词语相去甚远。
“是啊。”顾燃手里把玩着只燃着一半的烟头,他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角度的问题,从宋羡归的方向看,恰好看到他有些怪异狰狞的面孔,只听到他低声说,“面上对傅野好到像是这辈子只喜欢他一个,转身却去勾引他亲哥傅凌舟,一个人玩兄弟两个,你说心机不心机?”
一根Marlboro燃到尽头,宋羡归平静地将烟从嘴里拿出,随手捻灭,没丢,嘴里一开始烈辣的烟味渐渐淡了,最后在舌尖上残留的余韵居然微微有些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