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

我强压下晦涩复杂的情绪。

玉茹初小心翼翼地问我“宫翟,我想回家,你可不可以送我回家?”

她的声音很轻,又很微弱,仿佛是被风一吹,便会倏然弥散了。

看着她一双水光潋滟的大眼睛,充满了希冀,我又想起了我的母后,无可抑制地有些恍惚。

我知道我不能拒绝她。

“好。”我听见自己这样说道。

她很高兴,发辫上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我阿父一定会赏你很多好东西的!到时候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少女迫不及待地问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星子一样闪闪发光。

“暂且还需有个周密的计划才是,我身为云上间中人私自擅闯冥界领地,只怕会让好事者利用此事大做文章。”

我虽是如此说的,但其实只是觉得自己若不打声招呼就来到水域鬼城,多半会被她父亲母亲当成诱拐她女儿的野男人活生生给撕碎了。

这四海八荒谁不知濮如王一家最为生性护短又蛮横无理。

玉茹初是濮如王的小女儿,正儿八经的金枝玉叶,上头七个哥哥三个姐姐无一不把她当成宝贝宠着,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也就司遥这种没心没肺依仗着自己位高权重的神仙,才敢做出把人家掌上明珠偷偷骗到云上间私奔又弃之如敝履这种事情。

她不明白我心中所想,只以为我是顾虑在水域鬼城被人发现真身。

少女苦苦思索了一番,忽而抚掌笑了起来“这好办!”

她从怀里掏出个朱红锦囊,从里头倒出一颗流光溢彩的宝珠。

“此物名为九转玲珑珠,乃我妖族至宝,水火不侵,刀枪不入。只要带在身上便无人能看出你的真身。无论你是妖族还是人族,去冥界还是九天,不会受任何一界真气侵蚀。”

我这才发觉玉茹初身为妖族,在云上间却丝毫不见一点萎靡不振。见她面色红润,荣光焕发的模样,好似完全不受一点影响,我心里不由微微一沉。

冥界、九天、人间。各有自身不同的真气,既不能融会贯通,也没有触类旁通的可能。

受天地秩序所束,修士若是擅自去往其他界面,就等同于自斩臂膀。使出的招式威力不过平日十分一二,只能任人宰割。

如果强行在其他界面长留,就是逆天而为,本源必会受真气侵蚀,日渐虚弱,直至死去。

若想要不受侵蚀,便只有一种法子——由此界面中一法力高强之人每日为你引入大量本命真元。

但鲜少会有人愿意这样做,一是法力高强至此之人难寻。二是此事十分耗损心力,时日长了,还会落得个衰败致死的下场。

故而虽幽冥中人向来与九天修士素来不和,但也从未大动干戈,多是耍些嘴皮子罢了。

如今妖族竟有了这样逆天法宝。

我心念一动,有了计较,端出一点笑意来“罢了,既然你这般着急。我准备些东西,三炷香之后,你来云上间找我。”

在玉茹初走了许久后,我探查了四周一番,确定无人后,才掐诀离开云上间。

这里十分荒芜,而且万籁寂静,毫无声息。

仿佛被无尽鲜血反复浸透过一般的沙土上,到处散落着不知名的巨大骸骨,不远处就有一方血湖,湖面波光粼粼,倒映出一轮森白圆月。

这块湖泊远看如同一块血玉,艳丽斐然,凑近却能发现那靠岸地方的湖水却是异常干净透明的。

我脱了鞋袜,踩进湖水里。

湖水很清透也很冰冷,它在我的脚踝处卷起雪白的浪花,一层又一层,那原本隐晦不明的疼痛也变得清晰分明起来。

我忍着那逐渐强烈的疼痛,扎入湖水之中。

那状似无害的浓红血水侵蚀着我的肌理,我能清晰看到自己的皮肉溃烂,露出森森白骨,然后又渐渐愈合的场合。

这委实不好看,若让旁人见了哪会相信我是个神仙,而不是个鬼怪。

不过罢了,我本也不算个多么名正言顺的神仙。

我借着月光,终于游到了湖底的结界里。

入了结界,那蚀皮侵骨的湖水才变得温顺无害起来。

面前的青年闭着眼,头发与白袍在水中浮散开来,身影极为虚幻缥缈,却被铁链束缚着,像一朵盛开在幽冥的花。

他还是如同从前一样,容颜没有丝毫变化。

我靠了过去,他便霎时睁开了眼,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睛,却不像之前那般狰狞可怖,而是极干净的,如同懵懂幼童一般雾气朦胧。

我轻声喊他“公孙谕?”

他却不理我,只是有点儿茫然,甚至又有点儿无辜地看着我。

不,公孙谕不是这样的。

他是绝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的。

我有点失望。

却也明白,面前这人并不是公孙谕,他不过只是公孙谕的一片碎块。

我低下头,他还是那样懵懂无知的看着我,眼睛澄澈透明得一见到底。

干净得让我自惭形秽。

我总觉得被这样望着十分不自在,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吻了上去。

他细密的眼睫微微颤抖着,在我的掌心轻扫。我撬开他的唇齿,渡了口真元过去。见他虚幻的身影凝实了些,心中微微安定了些,便又多渡些真元。

直到他身影已与常人无异,我才松开了手,想要后退几步,却猝不及防地被他一把揽住了腰,又缠了上来。

我心下大惊,这才发觉他在我刚刚不知不觉中挣开了锁链。

公孙谕想要撬开我的牙关,我不肯,只能闭紧了牙。他便似察觉到了一般狠狠捏紧了我的腰,力气极大,又不知分寸。

我疼得叫了一声,他便乘机将舌头伸了进来,胡乱搅了一通。我简直羞愤欲绝,恨不得直接咬断他那根舌头,青年此时却好像是聪明得紧一样,腾出另一只手捏住了我的下颚,让我无法动作。

我从未想过公孙谕的力气会这样大,简直如蛮牛一般死死地禁锢着我的动作。我刚给他渡完本命真元,正是浑身虚弱的时刻,更加无法挣脱分毫,只能抬着头任由他随意凌辱。

偏生他目光还是如孩童般纯澈干净,似乎有些疑惑不解。

若不是他舌头还在我嘴里乱动,好似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我或许还真会生出一点怜惜的心思。

过了一会儿,我终于攒出了点力气,法力也恢复了些,便趁他不备,一把将他狠狠推开。

公孙谕被推开后,竟然还露出些委屈的神态,眼巴巴地看着我,也不敢上前。

我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但不过片刻便冷静下来。

他现在神智还不如一个五岁小童,刚刚举动多半是在我口中寻找本命真元。

再说他沦落至今日,也皆因我的过错。

思至此处,我叹了口气,又心软了。

“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自己是谁吗?”

我见他还是一脸迷茫神色,回忆起从前种种,心中竟生出些晦涩情绪。

当初我不听劝阻,想要孤身下凡,为此生受了宫祉九九八十一道雷鞭,连肩胛处的血也来不及擦就匆匆去了人间。

人间时日流逝速度与仙界不同,待我到凡间时早已过了三月有余。

一切木已成舟,我纵有万般不甘失落,却也无力回天。

那场我从未见过的大雪落下,我踉跄着跟着他们走了很远,最终晕倒在了雪地里。

当我醒来时,只见一双墨黑藻靴在我面前,再往上是一张玉白的脸,他着了件雪白的锦袍,不染一点尘埃,却愿意弯下腰轻轻问我“你可需要我送你去医馆?”

我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第一眼认出他就是司遥身旁的人,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见我不说话,沉吟了片刻,又问我是否愿意与他一同回去。

我同意了。

并非无意,而是蓄意为之。

我想我还是不愿放弃,只因我从不相信什么命由天定。

青年一路搀扶着我,动作很小心,一直努力不碰到我的伤口。

风雪很大,到处都是扎眼的雪白,我很冷,沉默了许久,低声说道“你带我回去,以后会后悔的。”

“无妨。我只求此时无愧于心。”

他这样说道。

我很想笑话他——这回答活像个庙里的和尚。

可我笑不出来,因为我发现了我们俩之间是如同山海一般不可跨越的巨大鸿沟。我即使再过一万年也及不上他一半的通透宽宏。

我是很自私的,卑劣的,不怀好意的,骨血里就流着不择手段的天性。

可是他不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这样问他。

“公孙谕。”

他这样回答我。

彼时大雪苍茫,我半依靠在他身旁,觉得自己真是恶劣又卑贱。

他救了我,我却只想着怎么拆散他跟司遥。

怎么让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