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
我回到云上间时,玉茹初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积雪,脸颊气鼓鼓的,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
她肌肤雪白,容颜娇美,又是正好年纪,无论是做什么神情,一颦一笑都是好看的。
就连不高兴的模样也生动可爱得紧。
“久等了。”我这样对她说。
她听到我的声音,倏然转过身子“你来了?我等了好久,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我既然答应了你了,就不会轻易食言的。”
“给。”玉茹初从身上解下个朱红锦囊塞进了我的手里。
见我有些发愣,她便很不解地眨了眨眼“你不是害怕被人识破你的真身吗?”
“你不怕我不还给你了吗?”
少女一脸理所当然的神色“我既然说要借你,就没有怀疑你骗东西的道理。”
我见她眼眸纯真,透彻见底,无一丝阴霾,一时无言。良久,才说道“以后莫要再这样随意信任他人。”
玉茹初还是懵懵懂懂地看着我,一副不解其意的神态。
她这样的模样总让我想到云上间的花。
西春园落了场雪,那些花都是极娇贵的品种,是司遥一株一株从各个旮旯角落里挖回来的,看得很重。先前倒是开得姹紫嫣红、尽态极妍的,但毕竟在温暖如春的云上间待久了,都熬不住那忽然而至的凛冽寒气,纷纷冻死了。
玉茹初还是那样,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细密睫羽像小扇子一样扑闪,有些茫然地问我“那也不可以信任你吗?”
她的眼睛还很清亮,没有见过鲜血与杀戮的黑色瞳仁,透彻得像一池潭水。
我将锦囊又放回她的手中,淡淡地说“不可以。”
我是不值得被信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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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域鬼城。
巨大巍峨的黑色城墙蜿蜒千里,一眼竟看不到尽头。天是阴沉沉的,乌云盖顶,透不出一丝光亮,四周都是漆黑而静谧的,唯有远处城门口燃起了几点淡青幽火,颤颤巍巍地在风中摇曳。
玉茹初很兴奋,一路上都叽叽喳喳地说他的阿父会如何地感激我。
我们走到城门,见守门的侍卫竟是两条足有八尺高的半人半鱼。
我沉默了片刻,低声问她“为何这守卫上半身是鱼,下半身是人?”
她低声跟我说“他们觉得鱼脸比人脸好看。”
我“……”
那两个守卫见了玉茹初很是兴奋,嘴巴一张一翕的,发出一串咕哝咕哝的声音。
守卫1“咕咕咕咕哝!”
玉茹初“我在外面没吃苦也没吃亏,你们放心。”
守卫2“咕哝咕哝咕咕咕哝!”
玉茹初“没有人拐我啦,就是自己想出去玩。”
守卫1用他那双巨大的眼眸盯了我一会儿,又发出一串叽叽咕咕的声音。
玉茹初瞥了我一眼,说道“没关系,他是送我回家的朋友,云上间的宫翟,不用禀报阿父。”
他们寒暄了半天,终于打开了城门,我目不斜视地从中间穿过,忍不住咳了一声,问道“为什么他们不穿亵裤。”
少女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为什么要穿?”
我“……”
玉茹初一路上跟无数长得奇形怪状的妖族打了招呼,我先前倒是没想到她倒是个人缘极好的。
趁她正在看襁褓里包着的一群小蚰蜒时,我便走到了一旁,想歇歇眼睛。
不知是谁,蹑手蹑脚地走到走过来小声问我“你要肉货吗?”
“哦?你有什么货?”
我正觉无聊,起了点兴致,转身看他。
此妖着实长得十分伤眼睛。
一身黏糊糊的粘液,面上还长着无数的疙瘩鼓起,眼距极宽,偏生眼睛又大,好似个铜铃,罗圈腿,生了足璞的爪子,手又是人类的胳膊。
不伦不类,三分似人,七分似妖。
多半是个蛤蟆精。
他嘿嘿笑了两声“我也是见你跟殿下认识,才与你说的。我的货可都是好东西,你要嫩点的,不足月的也有。你若是想要瘦点的,不足百斤的也有。总之,我这里,应有尽有,包您满意。”
“那你将货拿出来给我验验。”
他露出为难神色,我便故意说“你若不将货拿出来给我看看,我怎的知道新不新鲜?”
那蛤蟆精连忙拍着胸脯保证“是新鲜的,绝对是新鲜的!”
我不信他,他咬了咬牙,掏出个不知被什么红色液体浸透了的锦囊,竟倒出一大捧腥气逼人的内脏来“客官您若是觉得这些不新鲜,我家里还有活的。任您挑选!”
那其中分明有一颗人类的眼球。
“你给玄离上仙看这些做什么?”
玉茹初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见了这血淋淋的场面,露出不虞神色来。
“玄……玄离上仙?你不是妖!”
“还不快些收起来。”她轻喝一声“怎可给客人吃这种东西?”
那捧着一大堆鲜血淋漓内脏的妖族人一边收起那些内脏,一边试图粉饰太平“我们也没有经常跑到人界去吃东西的,只是极偶尔的,抓几个回来试试鲜而已,绝对没有要想越界的意思。”
玉茹初倒是不以为然“人与妖本就有不共戴天之仇,那些凡间修士屠杀了我妖族多少族人,拿了多少我妖族骨血内丹炼药?就连皮毛都要拔下来拿去披在他们自个身上。硬生生将我们从人界驱逐到了这荒芜的水域鬼城。现下不过吃几个凡人罢了,又算得了什么大事?”
我沉吟片刻,对他们说道“本也与我无关,只是你们往后手脚做得干净些,莫要司……仙帝知晓了。”
“他与我不同。”我顿了顿,而后笑了“他可是个眼里容不下一点沙子的人。”
少女见我没有出手干涉的意思,又变作那副笑意盈然的样子,拉着我的手对我说道“我们快些走,我阿父现在应是知道我回来了,莫要让他等急了。”
我跟着她一路走到一座恢宏大气、富丽堂皇的宫殿前,那殿前已聚了不少人。
“阿父!”少女欢快地叫了一声。
一脸虬髯的中年男子几步上前,一把抓住玉茹初,上上下下查看了一番,而后长舒了一口气。
一旁的几个女子也纷纷将她围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瘦了瘦了!”
“面色好像也不如从前好了。”
玉如初任由他们打量检查,待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似想起旁边还有一个人一般,转身问道“你是何人?”
齐刷刷的十几双眼睛看着我,目光咄咄逼人,刺得我面皮发痛。
估计多半将我当成了心怀不轨之人。
我还没来得及出声,少女便柳眉倒竖,露出不悦神色“阿父阿姐你们这样好生无礼,宫翟是送我回家的恩人,怎可这样待他。”
“真不是这混蛋仗着自己生得一张好皮囊将你骗走的?”
“当然不是!”
闻言,她们的脸色才好了些,但依旧是不太相信的模样“他看上去比你还孱弱,腰细得跟杨柳娘子似的,如何能护得了你?”
一旁不出声的濮如王却开口了,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最终停在了我的脸上“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见这小兄弟,着实生得有些面熟。”
他问我“你可是凤族的宫翟?”
我还没回答,他又自言自语起来“也是,这三界之中,也就只有这样一位宫翟了。”
濮如王又道“既然你是我妖族的恩人,那我必要好生款待你。三日之后,我将宴请四海来宾。”
“就当为你们接风洗尘。”
……
夜晚。
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便起身走到院落里。
鬼蜮是没有白日的,天空还是那样乌压压。
院落里很寂静,燃了几盏宫灯,淡青的灯光照的这里愈发可怖。
风里隐约传来有什么人呜咽的声音。
若是平日里,我定没有这样的好奇心,但或许是此刻我脑子不清醒,又或许真的是鬼迷心窍了。
我竟顺着声音走去,很莫名的,我开始变得十分惴惴不安,好似知道即将要看到什么。
一步步的,愈走愈近,我终于看清楚了声音的来源。
在墙角呜咽的孩子,头发披散,仅仅用一条缎带系着。光着脚,穿一身朱红锦袍,蓦然抬头向我看来。额间一点火焰印记,眼眸却是如同魑魅般通红。
他冲我诡异一笑。
正是我自己的面容。
我心叫不好,却感到眼前一黑,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