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
尤逸猛地睁开眼睛,抓住浴缸边沿,撑起身体,咳嗽起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门被推开,灯光驱散了黑暗。
“怎么了?没事吧?”万粼紧张地喊道。
尤逸挥挥手,示意自己没事。水是温热的,雨水仍在拍打窗户,他应该没睡多久。
万粼松了口气,“我在客厅接水喝,忽然听见很大动静,还以为你摔了一跤。”
尤逸一语不发,从浴缸出来,从挂架上扯下浴巾,草草擦拭身体。
万粼把缸底的封水塞拔掉,看着水里那个小小的涡流,心有余悸。
“泡澡的时候不要睡觉,万一我不在,你溺水了都没人发现,好像国外有个歌手就是这么死的……”
“只是呛了几口水而已。”尤逸打断他的唠叨,开始穿衣服。
“有时候呛几口水就爬不起来了。”
“我又不是你爸。”
万粼愣了一下,笑道:“我爸不会有呛水的机会,他在家连浴缸都不用。”
何止不用浴缸,一家人去海边的时候只有爸爸不下水,说是不喜欢游泳,但是连去沙滩上散步晒太阳也不愿意,万粼怀疑他根本是怕水。
他忽然想到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我刚上小学的时候,听老师说狂犬病患者怕水,立刻想到了我爸,很担心,就跟朋友说了。他转头告诉了其他人,后来不知怎么传开了,变成了学校怪谈之类的,说万粼的爸爸一碰到水就会变身成狼人,还会吃小孩。”
尤逸笑了笑,“你爸知道吗?”
“我没敢跟他说。他每次来开家长会都觉得莫名其妙,好多小孩盯着他看。”
尤逸穿上衣服,忽然觉得不对劲,那些目光怪异、窃窃私语的小孩,他似乎也有印象。
“你们的学校怪谈里面,“他挑了下眉,“应该不包括我吧?”
“其实……”万粼倚在门上,脸色有些心虚,“你不是来给我开过家长会嘛。”
曾经有过几次,万哲因夫妻都从工作脱不开身的时候,拜托尤逸救场。
“我爸是狼人,你是他哥,那你也只能是狼人了。”万粼耸耸肩,“我告诉同学你是做天文学工作的。那些天体什么的,在我们当时看来就是星星。有个同学知道天狼星,说你研究星星是为了回到自己的故乡。”
尤逸用毛巾擦着头发,评价道:“还挺浪漫的。”
“后来他们说着说着,我就信以为真了。小孩子嘛,想象力比较丰富。有一次我不是缠着你,要你指给我看天狼星是哪颗吗?”
尤逸依稀记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一天,他在万哲因家吃晚饭,饭后万粼硬要拉着他去阳台,又不说为什么,神神秘秘的。等到了阳台,万粼指着满天繁星,问他哪颗是天狼星。
彼时是六月,天狼星在他们的位置无法用肉眼捕捉,尤逸便说没有。
“为什么?”万粼隐约了解星星也是有寿命的,担忧地问:“难道它死了?”
解释起来太麻烦,尤逸干脆点头了事。叽叽喳喳的声音骤然消停,安静得有些突兀。他奇怪地看了看万粼,却发现他在哭。
“怎么了?”
万粼突然抱住尤逸。他的身高才到尤逸腹部,尤逸低头就能看到他后脑勺的发旋,万哲因也有个一模一样的。
“大伯,回不去也没关系,地球也很好。”万粼一边流泪,一边声情并茂地说:“我家就是你家,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等到万哲因和妻子闻声赶来,看到的画面是万粼哭着胡言乱语,尤逸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另一只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测量他是否发烧了。
“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万粼问。
“我当时就怀疑你脑袋可能不正常,”尤逸走出浴室,“现在证明我的看法是对的。”
一通闲扯下来,尤逸都快忘记那个差点让自己溺水的梦了。他不常梦见从前的事,大概是和万哲因的那通电话,久违地聊到了那个人。
梦中挨揍的情景和现实一样真实,尤逸现在躺在床上,一闭眼就能清晰地回忆起浓重的酒味、父亲因咆哮而颤抖的双颊、脖子被粗厚的大手扼住的窒息感。然而梦的结尾是假的,她才不会问他痛不痛,如果他的疼痛能为自己带来片刻的安宁,她毋庸置疑会选择前者。
“痛吗?”
尤逸晃了下神。床沉了沉,腰被一条胳膊环住,沐浴露的清香钻进他的鼻子,冲散了记忆里的酒精味。
“我跑到浴室门口的时候,听见砰的一声,是不是你的头撞到浴缸了?”
“不记得了……没感觉到痛。”
“哦,那就好。”万粼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小声说:“晚安。”
只片刻功夫,紧挨着尤逸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悠长而均匀。
今晚不久前,就在这里爆发的激烈冲突还历历在目,为什么他能无忧无虑地酣睡?尤逸莫名有些不爽,想踹醒万粼,问他是不是真的脑子不正常,但睡意好像能通过身体接触传染,使他的眼皮也变得沉重,很快便一同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