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
“你觉得自己很聪明吗?”
这是谁的声音?渺远模糊,像是从水底传来。听起来很熟悉,而且令人不快。
仿佛模糊不清的电视画面骤然变清晰,一张怒气冲冲的脸出现在尤逸眼前。紧皱的眉头下,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厌恶地瞪着他。
哦,想起来了,这个一身酒气的高大男人是他的父亲。在父亲身后,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和哭泣的小孩,是他的母亲和弟弟。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好玩啊。”
话音刚落,尤逸挨了意料中的一巴掌。身体好像飞起来了,等他从晕眩中恢复过来,弟弟那张哭到皱成一团的脸映入他的眼帘。
好吵。就算耳膜没被那一耳光打破,也要被万哲因的哭声震破了。自己六岁的时候也这么爱哭吗?尤逸躺在地上,脸颊火辣辣的痛,思绪却不着边际地飘散开去。
在幼年的时候他是哭过的,但不记得从哪天开始,直到现在八岁,他都不再掉眼泪了。让身体制造这种没用的东西只会浪费力气。尤逸看着万哲因,感到很奇怪,从没挨过打的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眼泪?
母亲始终一声不吭。她和丈夫刚从生意伙伴的聚会上回来,一条烟紫色丝巾围在她雪白纤细的脖子上。发现儿子投来目光,她偏过头,不去看他。
尤逸忽然想到,他们一家很像电视剧里的人物,就是那种一到节假日就重播的老掉牙电视剧。眼下这幕戏已经上演过无数遍,他和父亲是主角,而母亲只是个龙套,所以她总是无动于衷,像个木桩似的站在角落。想到这里,尤逸扯了扯嘴角。
“你还有脸笑!”
父亲被激怒了,抬起脚,却因为小儿子张开双臂护在前面,没能踹下去。
真搞不懂他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个哥哥。父亲忿忿地扯开小儿子,一把揪住尤逸的后颈,将他拖起来,面对墙壁。
“你觉得很好玩吗?告诉我,好玩在哪里?”
在扼住脖子的窒息感中,尤逸看着面前的墙壁。三面雪白的墙都被他乱涂乱画,变得色彩斑斓,只剩一面墙幸存——因为蜡笔用完了。他遗憾地想,早知道就让万哲因从门底的缝隙多给他塞些蜡笔进来。
在一进门左手边的墙上,简单散乱的线条连成了高悬的太阳、绵延的山峰、鸡心形状的湖泊和茂密的树林,都是尤逸从这间阁楼的窗户眺望到的景色。以他被关禁闭的次数来讲,闭着眼睛都能熟练地临摹出来。
另外两面墙被涂上了大片的黑色和蓝色作为背景,右上方挂着一轮下弦月,左边是拱桥状的银河横跨天空,其余空间几乎涂满了密密匝匝的星星。这些是尤逸晚上望见的景象。
如果只是风景涂鸦,还只能算是恶作剧。令父亲大为光火的,是画在墙中央的景象。
一男一女置身于璀璨炫目的星空中,然而神态和动作完全看不出星际漫游的惬意。两人无不表情痛苦、嘴巴大张,他们双拳紧握,挥动着两条手臂,像在求救,也像在滑稽地跳双人舞。
尤逸在绘画上大概有些天赋,即使只是凌乱的简笔画,还是能让父亲一眼看出画中人是谁。
“你画的这是什么东西?”
咆哮在头顶响起,但似乎没传到尤逸耳朵里。他呼吸困难,头脑开始发晕,盯着满墙的星星,仿佛被吸入其间。声音在真空中无法传播,烦人的吼叫和哭声都被隔离。呼吸渐渐停止,身体慢慢膨胀,思想、感受与记忆全部消散,最终,作为尤逸的人类消失了,被隐没在无涯无际的宇宙中。但他不觉得害怕,反而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宁……
幻觉消失了。后颈的力道突然松开,尤逸跌倒在地,大口喘息。万哲因想扑上去抱抱他,被父亲一把拽开。
“你说吧,该怎么惩罚他?”父亲转头问母亲。
尤逸想提醒他,自己本来就在受罚中。被关在这间小小的阁楼里……有两天了吧?但他想不起来这次受罚的原因。
是因为小学班主任无意间发现他手臂上大片的淤青,从他口中问不出原因,上门做家访。老师走后,父亲脸色阴沉地问他是不是故意向老师告状——不,那是前几个月的事。
是他和万哲因玩捉迷藏那次吗?万哲因不小心碰碎了父亲最喜欢的花瓶。父亲不理会主动承认错误的小儿子,以“没有尽到做哥哥的责任”为由,一脚踹上他的胸口。他眼前昏黑,在地上躺了好久才找回站起来的力气——不对,这应该是发生在一年前。
胡思乱想间,尤逸忽然听到母亲的声音:“让他在阁楼上多待几天吧。”
父亲盯着她,没说话,耐心等待着。
母亲露出惶惶的表情,视线在尤逸和父亲之间游移不定。
“一天只让他吃一顿饭。”
父亲没评价好或者不好,只是沉默地望着她。
“就让他饿着,只喝水,应该不会有事吧……”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父亲终于满意地笑了。
“不行,哥哥会饿死的!”万哲因抗议。
“几顿饭而已,饿不死的。只要哥哥记住教训,以后听爸爸妈妈的话就好了。”
尤逸躺在地上,既不求饶也不哭,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墙上的涂鸦,仿佛这场闹剧与自己无关。父亲见他这样子,一下子怒从心头起,抬脚踹向他的肚子,见他吃痛地皱起眉,蜷缩成一团,这才哼了一声,连拖带拉地把万哲因抱走了。
父亲的脚步声远去后,过了一阵,高鞋跟的哒哒声响了起来,在尤逸身边停下。
“痛吗?”母亲低头看着尤逸。
尤逸冷冷地瞟了她一眼,慢慢撑起身体,靠坐在墙上,摸了摸腹部。还好,虽然很痛,但这次肋骨应该没断。
“你恨我吗?”
大人究竟能从说废话中得到什么乐趣?尤逸搞不懂,也懒得去想。万哲因应该会等到半夜偷偷上来给他送吃的,能从门底塞进来的就是饼干那些。尤逸希望他能带来自己喜欢的曲奇。
“你现在不用再恨我了。”
怎么没完没了,尤逸厌烦地抬头看她。母亲环顾了一圈墙壁,然后看着他,脸上是一副淡然平和的表情。
“因为我已经死了。”她淡淡地笑了一下,“而且真的是因为缺氧,和你希望的一样。”
“你疯了吗?”尤逸开口,但没发出声音。他的眼前遽然一片模糊,有什么东西灌进嘴巴和鼻腔,让他快要窒息,就好像——
那一天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