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80度(一)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八点整时,涂之沅放下筷子,没有再吃东西。周围两张大桌子上聚餐的同学还在喊来服务生加菜,一盘盘牛肉羊肉和洗干净的蔬菜不断被倒进冒着氤氲热气的铜锅炉中。
坐他旁边的美妤姐注意到他不吃了,小声地问:“圆圆,吃饱了吗?”
“嗯,吃得很饱。”涂之沅眨着眼睛,弯起嘴巴很孩子气地笑了下。
今天是美妤姐硬拖他出来,不然涂之沅会在食堂随便吃些味道淡淡的快餐,然后争分夺秒回到宿舍伏在桌前继续复习大业。因为美妤姐觉得期末周复习的涂之沅看上去很狼狈,发质跟随心情呈现出很缺少光泽的毛躁,像是遭受过难以想象的虐待,又恰好A大生科院与C大计科院有联谊,美妤姐便凭借自己学生会主席的地位,将从前是学生会成员、目前已经自动离会的涂之沅邀来蹭饭。
涂之沅的社交能力已经有了很多提升。如果是好多年前的他,或许会厚着脸皮来吃,吃过就抹抹嘴走掉,照单全收他人的好意。而现在,涂之沅已经了解人与人之间交往的一些准则,虽然是美妤姐邀他,大家也说不用给钱,但若他不给,会显得嘴馋而贪得无厌。
他主动给每桌都多加了几道荤菜,全部由他买单结账,让大家不用客气尽情吃。
毕竟在受过一些挫折之后,若再全无悔改,就会显得涂之沅真的智力低下,不长记性。
虽然是团建聚餐,但两所高校的学生没有混坐,泾渭分明地按照学校分桌。这次活动能跨校举办,主要是因为两个学生会的主席之一是高中好友,上大学后双双竞选成为主席团成员,又说服辅导员,共同举办了一场知名作家的讲座,参与的学生众多。美妤姐所管理的部门不是主要负责这次活动的,因此才能坐在涂之沅身边,保持较为悠闲的节奏吃饭,也不需要社交应酬。
“圆圆,我感觉你瘦了好多呀。”美妤姐碰碰涂之沅的手臂,涂之沅抬起眼睛看她,被美妤姐端详着左看右看:“你的脸都小了,背书是很重要,可也不能不顾身体啊,而且你不是和我说不想考研吗?不挂科就可以了,适当努力就好。”
“没有吧美妤姐,”涂之沅抿了抿嘴,不好意思地讲:“我没瘦很多,就是最近熬夜熬得晚,起得又太早,脸上的浮肿掉下去了,所以看起来像是瘦了。你知道我不擅长考试的,不提前学,我总是不安心,说不定真的会挂科。”
美妤姐笑出了声,说涂之沅像她弟弟,说话慢吞吞,偶尔却能蹦出些惊天动地的话,逗大家发笑。涂之沅已经大概能够学会分辨,与他说话的人所要表达的究竟是词句的本义还是反义,所以听得出美妤姐是认真地在夸他单纯无害,也很配合地笑了笑。
虽然涂之沅自认进步很多,但藏得太深的阴阳怪气或讥讽,他依然不太擅长理解。也是在逐渐与更多不同的人社交的过程中,涂之沅才渐渐明白,不是所有人的讽刺都像姜燎一般直接,姜燎的嘲弄已经是涂之沅所遇到的难以理解的说话方式中较为简单的一种。
他又看了看表,觉得时间差不多,该回去继续背书。正要和美妤姐道别,涂之沅突然听到旁边更靠近门的C大那桌传出隐隐的骚动声响,来吃饭时美妤姐就和他指过的计科院主席起身走到门口,等了片刻,又引着什么人进来。
涂之沅没关注骚动的人群,低下头看手机里的课件。
“新进来的这个男生是今天我看到的最帅的了。”挨着美妤姐另一侧坐的是大二的学妹,涂之沅和她说过几句话,知道她叫刘佳。刘佳扯住美妤姐的另一只胳膊晃,像抱怨又像窃喜:“姐,来聚餐之前你说计科院男生多,帅哥说不定也多,结果呢,一顿饭就看到这么一个,看起来还像不缺对象的那种渣男。”
美妤姐笑着拍她的手,让她不要随便议论人。
“这个人我好像没什么印象。”另一位提到过跟了整场活动的同学犹犹豫豫地补充,“开会的时候没见过,在现场也没见过,难道是负责线上工作的同学?”
“说不定呢,也可能不是学生会的,就是认识而已,路过吃个饭。”美妤姐悄声告诉大家不要盯得太明显,以免被人觉得他们的成员没礼貌。
今晚说了很久的话,她已经显露出少许疲态,端起酒杯喝了口润嗓,扭头看到捂住一只耳朵看课件的涂之沅,很好笑地拍拍他的胳膊:“圆圆,回去再背,不差这一会儿,出来玩就放松嘛。隔壁来了个帅哥,不想看看吗?”
“我看什么呀,美妤姐。”涂之沅小声说,又朝她做出很无奈的表情,“帅哥对我没什么诱惑力的。”
“又不是被我发现你看着手机里面帅哥照片发呆的时候了?”美妤姐调侃他,但很克制地把声音放低:“不看白不看,万一是你喜欢的款呢?”
得知他的性向后,美妤姐经常逗他,也认真提供过几位男嘉宾的信息,告诉涂之沅如果他有需要,她可以帮忙介绍。但涂之沅都回绝了,他说自己上课就已经耗费了不少精力,若是再谈校园恋爱,怕是会不知该如何管理时间,不断挂科到留级。美妤姐知道他心不在此,再没勉强过他。
美妤姐很殷切地望着涂之沅,让他不好意思拒绝。他只好飞速抬头,顺着美妤姐指的方向瞧。
倒是不难辨认出众人口中的那位是谁。新来的男生气质拔绝出众,令涂之沅想看不到都难。
很短暂的一眼结束,涂之沅按灭手机,告诉美妤姐他要回宿舍洗澡,感谢美妤姐今天的款待。不等她回答,涂之沅便立即起身离开。
可他走的姿势实在有些诡异,不是正大光明从空隙中穿过,而是鬼鬼祟祟贴着同桌人的身体从他们背后弯着腰,近乎匍匐着半蹲前进。
火锅店的桌与桌间距极窄,而这对体型并不十分纤细的涂之沅来说,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他需要提着一口气认真看路,才能不撞到客人或送菜的服务生身上。一路途径六张圆桌,绕过十二箱啤酒,涂之沅才终于能从火锅店后门溜掉。
这家火锅店在滨城很有名,是开在居民区的正宗市井火锅,后门恰好与附近的老旧小区相接,在涂之沅面前是伞形灯罩圈出的昏昧黄光。
他盯着看了几秒,大口呼吸几次,不做留恋地跨下台阶,沿着幽深窄巷向光线更为明亮大团的区域走。
上大学后,涂之沅瞒着父母,用节省下来的生活费联系到了本市的一位心理咨询师,开始接受定期的心理咨询。咨询师曾告诉过涂之沅,在感到紧张或不安时,可以重复机械性背诵一些印象深刻的信息来缓解情绪上的波动。
涂之沅从物理公式想到元素周期表,虽然能够记起的不多,但这确实让他的心跳频率有所下降。
他沿着红绿色的方块砖路慢慢向前,步速不快。没有走很久,他机敏地听到背后传来很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正在这条窄路上飞奔。涂之沅向右靠了少许,以免被来人撞上。因为分神,刚背到的位置被他记岔,涂之沅只好从头开始背。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几米的位置,让涂之沅感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喊他的名字:“涂之沅。”
涂之沅的步伐无可避免地乱了一拍,但因为走得慢,所以看起来并不明显。他装作没听到,继续前进。这条街毗邻闹市区,车辆和行人的声响嘈杂,涂之沅可以凭此作为借口,忽略身后人的呼唤。
那人又向前几步,声音渐近,拉长音调喊他“圆圆”。
涂之沅依然不想回头,旁若无人地缓步行走。他开始讨厌起这条过分长的巷,要是更短一点,他早就可以混入闹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消失。他本能地认为应该将步伐加快一些,尽早甩脱这个跟在他后面阴魂不散的人。而身后的人显然早就推测到涂之沅的目的,不等涂之沅实行计划,就三两步冲到更靠近涂之沅的位置,十分没礼貌地扯住涂之沅的衣摆。
涂之沅没办法,还是停下脚步回头了。
姜燎的头发稍稍长了些,竖在头上,很像一颗饱满猕猴桃上细密的绒毛。他硬拽着涂之沅转了身,与涂之沅对上眼岩愈岩神后露出十分英俊、十分得体、十分善解人意的微笑。
可这样的微笑是涂之沅所陌生的,在他的印象中姜燎鲜少做出这样的表情。
“圆圆,好久不见了。”
涂之沅缺乏处理这种情况的经验,他看着蛮不讲理的姜燎长而直的手臂,靠近手腕的肌肉上有条条分明隆起的青筋。他的体温很高,涂之沅不太习惯这种无死角环绕包围的热浪,想要后退又不能,大叫着逃跑又不合适,只好在姜燎殷切的眼神中回答他:“嗯,好久不见了。”
随后他询问姜燎:“可以放开我的衣服了吗?”
姜燎盯着他的脸看了少时,最终像是没有什么办法那样松了手。
涂之沅以为他们已经结束了久别重逢的初次寒暄,转过身要走,却又被姜燎扯住衣角。
他听到姜燎用很温柔的语气低声说:“圆圆,你瘦了好多。”
和美妤姐对话时,涂之沅可以说自己是因为过于折磨人的期末周而减掉一些虚浮的体重,可在面对姜燎时,这个理由并不太适用。
与他们分开的时候相比,涂之沅轻了大约十五斤,外形上有了明显的改变。也因此,几年没见的姜燎能够轻易地看出涂之沅的变化,让涂之沅无法做出反驳。
“是瘦了一些。”涂之沅客客气气地回答,又问姜燎:“还有其他事吗?”
姜燎摇摇头,说“没有了”。
涂之沅以为自己终于能够走掉,可姜燎像是舍不得涂之沅那样,走到涂之沅左手边与他一并前行。
姜燎较几年前长高太多,与涂之沅的身高差拉得更大,腿太长,迈的步子也大。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他一定要贴着涂之沅,和他以同样的速度行进,因此步频不得不提升,变成很滑稽的小碎步。
涂之沅觉得姜燎走路走路的踢踏声很吵,但他没有告诉姜燎。
很吵的还有姜燎的嘴。从前话不算多的姜燎今天格外热情,令涂之沅快要招架不住,更让他感到惊恐的是,现在的姜燎不再说些很难听的话,而根据涂之沅已经是一团浆糊的大脑所处理得出的结论来看,姜燎说的每句话似乎都是真心的。
“我说你瘦了,不是说你以前不好看的意思,也不是说你现在不好看的意思…总之体重外貌都不重要,你健康开心就好,不过你瘦了这么多,是压力很大吗?还是有心事?”
“有心事可以和我说的,”姜燎说,“高中的时候,你想要追彭敬谦的事情是我最先知道的,我还帮你想了办法,虽然最后失败了,但这充分说明我是你可靠的朋友,圆圆。”
“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姜燎偏过一点头看他,找到他的眼睛,专注地凝视。“你和彭敬谦…后面有联系吗?在一起了吗?”
涂之沅含糊地说“没有”,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是“没有”。彭敬谦已经是他记忆中十分久远的碎片,如果不是姜燎提起,涂之沅早就忘记了。
但很可惜,姜燎没有顺着他的意思停止追问,而是自顾自地向下说。
“我问了你的高中同学,他们说你在A大念书,圆圆,你考得很棒。”
“没有你考得好。”涂之沅对待姜燎有种面对陌生人的客气,“C大的分数线比A大高了三十分,是你比较厉害。”
他是真心实意地称赞姜燎,虽然他很早就知道姜燎脑子转的飞快。可姜燎却像很受宠若惊那样,得寸进尺地将上身倾近涂之沅:“真的吗?圆圆真的这么想?”
很快他又说:“A大C大,说到底都是大学而已。圆圆,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来火锅店吗?”
涂之沅没有说话,而姜燎好像也不需要他的回答。“我不是计科院的,我和他们学生会主席是打球认识的朋友,今天恰巧路过,被他领到店里坐坐。”
今天的最高温是三十七度,夜间温度有所降低,可暑气依旧窒息闷塞,令涂之沅浑身都黏腻腻的不舒服。在并不适合交流的氛围里,一直以来对涂之沅总是坏脾气多过好脾气的姜燎碎碎念着和他讲了很多,力图向他证明今天确实是巧遇,不是他精心筹划的结果。
而涂之沅也不知道,自己需要的究竟是哪一种。
他们走出小巷,并入车水马龙的主路。宽阔马路的尽头便是A大的西北门,左转再走个十多分钟,就可以到达C大东门。因为顺路,姜燎没有和涂之沅分开的打算也就显得合情合理。
涂之沅是很软的性格,不擅长装酷扮冷漠,说不出赶走姜燎的话,也没办法完全对姜燎一句紧接着一句的解释交代视若无睹,偶尔也会回答一两句。
但姜燎始终没提到自己为什么在高三时突然消失,涂之沅也秉持人际交往的基本准则,没有提问。不提及就是不想说,这点还是姜燎教会他的。
到了A大校门口,涂之沅不说再见就往门里闯,没想到姜燎也跟进来,这让涂之沅十分不能理解:“你进来干什么?这是A大,不是你的学校。”
“我知道啊。”姜燎说,“我是听说A大的宿舍条件很好,本科生也能住双人寝,所以想来看看。圆圆,你住的是双人寝吗?”
非常巧的是,涂之沅住的真的是双人寝。这学期他的舍友和女友搬到校外同居,涂之沅的住宿条件更上一层楼,变成实际上的单人寝。
他警备地向后退了两步,在这条从校门口延伸出的幽径上,涂之沅似乎只能看清姜燎灼热明亮的眼睛。
姜燎薄薄的嘴唇掀动开合,吐出令涂之沅不知所措的请求。
“圆圆,如果是双人寝的话,可以请我上去看看吗?”
很没素质的姜燎也没给涂之沅反应的时间与机会,似乎非常笃定涂之沅的情况已经被自己猜中,而他一定会同意。在涂之沅停在原地,思考该怎么办才好时,姜燎已经越过他,轻车熟路地踩着小路上起伏的砖石向涂之沅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涂之沅没什么办法,只能跟上他。
打量着姜燎或许不会待太久,而涂之沅又实在念书心切,不能再耽误更多时间,只好选择退让忍耐。他是好不容易考上的A大,绝对不能被任何理由影响到珍贵的学业。
在短暂地与姜燎相处又分开后,涂之沅新形成的自尊心不断提醒他,不可以再回到被说成是笨蛋的年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