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80度(二)

涂之沅的宿舍离西北门不算远,走上大约十分钟就能到。而姜燎对路况熟悉到根本不需要涂之沅领路,仿佛他才是A大的学生。他走的速度较涂之沅稍稍快些,涂之沅跟在他身后,感到一种难以诉说的紧张。

他并不想邀请姜燎上楼小坐,在校门口时已经酝酿好拒绝,但因为姜燎步伐太仓促,涂之沅没来得及讲出口。姜燎一贯态度强硬,只是涂之沅见惯的是他用拳头做出的声明,而非现在这种包装在关心和体谅下的不容拒绝。

他们两个的关系是模糊的、无法界定的,说是熟悉,又总差一口气,浮浮沉沉提不到顶,让涂之沅没有胆量做出更多亲近的举止;说是陌生,姜燎又确实是他高中时期,甚至是从出生以来,共享过最多昏眛心事的对象,涂之沅是真真切切感激过他,也实实在在地想要忘记他。

一条路拖拖延延不能再停顿,他们走到了宿舍楼下。姜燎被需要刷脸的宿舍大门挡住,回过头对涂之沅很礼貌地微笑:“圆圆,麻烦你开一下门。”

涂之沅慢慢走上台阶,站到姜燎身旁。他很想要趁开门的机会甩开姜燎,可姜燎挨他很近,两个人裸露的手臂没有间隙地相贴,每当涂之沅微微挪动身体后撤,姜燎就好似不经意地更靠近他一点,执着地触到涂之沅的手。

涂之沅估计了自己从门缝间挤进去逃跑的可能性,综合考虑自己的身体状况和姜燎的运动能力后,不得已死心了,只好掏出校园卡,贴上刷卡区。

姜燎不待涂之沅伸手就已经将门推开,邀请涂之沅进入。在打着冷气的宿舍楼大厅,涂之沅第无数次感到很热,每个毛孔都张开,渗出渴望逃避的悲观情绪,再凝结成汗珠,顺着他的皮肤下滑蜿蜒。

“圆圆,你住几楼呢?”姜燎走出几步,突然停下来问他。

“四楼。”涂之沅答得很轻。

收到信号后姜燎先行迈向楼梯间,而涂之沅被他落在后面,想要喊他停下,又担心打扰到其他同学。他只好快跑几步,手指扣上姜燎手腕,在今晚重逢后第一次叫出了姜燎的名字:“姜燎。”

姜燎马上站定在原地。涂之沅靠近,仰头看他的眼睛,那里是一片静谧的深黑色:“只上去坐一会儿就走,好吗?”

姜燎喉结滚动几下,慢吞吞地回答“好”。

不知道为什么,涂之沅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解释:“我不是…不欢迎你,我快要考试了,想多点时间复习,或者多睡一会儿。你也知道的,”他指了下自己的脑袋,做出无奈的表情:“我比较笨。”

姜燎立刻说“没有”,但涂之沅不是很在意他的答案。他越过姜燎向楼上走,姜燎大跨步跟上他。他听到姜燎低声说:“圆圆,你不笨的,很聪明。”

“可能吧。”涂之沅说。

在他们最初相识、逐渐相熟的时间内,涂之沅不知道姜燎骂了多少次“蠢货”“没脑子”。涂之沅心胸宽广,听过了就忘记。何况后来他愈加清晰地知晓,姜燎说的都没错。他太容易轻信别人,太容易被骗。

到了宿舍门口,涂之沅从口袋里拿出钥匙转动门锁开门。他的舍友陈鹏刚搬出去不久,还有东西没收拾,随意堆在宿舍的各个角落。涂之沅的床铺很整洁,桌面也干净,但他不能允许姜燎再在他的私人领域之内多进犯一步。

涂之沅弯腰,捡起陈鹏床铺上的一些杂物放到桌子上,指了下那块刚刚收拾出的空隙:“你坐吧。”

从进宿舍开始,姜燎就在安静沉默地打量着整间屋。他的眼神落在涂之沅为他选择的临时休息区上停顿几秒,又不着痕迹地移开,对准涂之沅悬在半空的细而白的手指。

随即姜燎换上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企图降低涂之沅的戒心:“好,谢谢圆圆。”

他坐过去,涂之沅坐他对面。心怀鬼胎的静默令房间内的气氛显示出一种诡异的纠结,好像一旦有人开口,就会打碎从今晚见面以来涂之沅和姜燎极力维持的和平假象。

静候了不多时,涂之沅决定略尽地主之谊,询问姜燎:“要喝点水吗?”

“好啊。”姜燎来者不拒,涂之沅便站起身从书桌上方的柜子中取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这个杯子我很久没用过了,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洗一洗。”

姜燎说“好的”,目送涂之沅进入洗手间。

木门被轻轻掩上,姜燎的眼神一瞬变化,刻意掩藏下去的侵略性全都浮现出来。

他摸了摸正坐着的床铺,上方有不明显的积灰,可以判断出涂之沅的室友已经很久没在这里生活,这一点让姜燎的心情好了不少。

他又看看涂之沅的书桌,木桌上压了一张透明桌垫,下方是类似课表之类的日常信息。涂之沅上课用的书被他利索地垒好放在桌角,每本书看起来都像被翻了很多遍。

涂之沅倒好水回来,递给姜燎。他喝下一口,嗓音里的沙哑被水流润泽后得到减轻。“我以为你会报阳城本地的学校,或者按照你妈妈的安排出国。”

“考出来分数还不错,就报了A大,难得能考这么多分,不上个好学校太浪费了。出国的事我不愿意,后来就搁置了。”

涂之沅没看姜燎,手指按在床沿,揪紧扭曲。

“你…后面去哪里了,我问了许遇和你们班的同学,他们都说不知道你去哪里了。”

“转学了,去了别的地方,因为家里有事耽误了一年才高考,我现在和你同级。”姜燎放下水杯,话题又回到涂之沅身上。“你的父母也同意你来滨城上学?”

“本来是不同意的,我偷偷登了系统把志愿改掉,拿到录取通知书之后又和他们闹了几次,就同意了。”涂之沅说。

姜燎会问涂之沅父母的意愿并不奇怪,他们分享过几乎所有秘密,没有什么是姜燎不知道的。

连续的语焉不详的几个问题与答案搅得涂之沅心烦意乱。有事,有什么事?姜燎留级了一年,一定是非常严重的事情吧?最关注的痛点被姜燎四两拨千斤地回应,涂之沅对姜燎仍一无所知,他的情况却三言两语就被姜燎打探了个七七八八。

久别重逢后很容易无话可说,无言的、打扰人心绪的沉默,让涂之沅非常尴尬。

姜燎端起水杯喝水,归位时水杯磕在桌面上发出“哒”的一声,如同钟表上紧发条后调整成功的提示音。

他突然站起身,涂之沅正想送客,却不想姜燎不是朝门口走,而是不断逼近,最终站在他面前,跨立的双腿不算严实地束缚涂之沅的膝盖,禁锢他的行动。

他掏出手机,居高临下睨着涂之沅:“圆圆,加个联系方式好吗?”

涂之沅咬了下口腔内侧的软肉,让自己不要太过失态。老同学见面,互换联系方式十分正常,这只是普通的社交。

不过涂之沅隐约意识到自从遇到姜燎,他就一直在节节溃败。早些年面对姜燎的冷言冷语,他可以简单地一笑置之,而姜燎换了语气,软了身段与他沟通,他反而不太知道该怎样处理,只会被姜燎牵着鼻子走。

他扫了码,加上姜燎的微信。他的头像是一只小狗,棕扑扑毛茸茸,蜷缩成可爱可亲的一团,看起来十分温暖。如果不是知道毛球已经去世,涂之沅差点要将这只小狗错认成毛球,因为实在长得太像。

姜燎手指在手机上点点,给涂之沅打上和从前相同的备注。虽然他早就知道涂之沅的新号码,但直到现在他才能光明正大地存储并拨打。

今天他已经得到了足够多,若他太过冒进,涂之沅可能会不喜欢,只好以退为进,装作偃旗息鼓。可涂之沅这样垂着脸坐在他面前,以很引人遐想的角度,露出弧度依旧圆润的脸颊软肉,姜燎无法无动于衷。

他抬起手,飞速勾了下涂之沅的侧脸。

这一下却把涂之沅吓个够呛,惊惶地抬头,嘴唇张合数次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情绪越复杂,姜燎的表情就会越少。他慢慢在涂之沅面前蹲下,硬生生挤开涂之沅双腿,辟出一点容纳他身体和心灵的角落。

现在变成他仰视涂之沅,以一个前所未有又设想很久的角度。

“圆圆。”他叫了一声,又不向下继续说。

这一晚涂之沅始终在避免看清姜燎的脸,现在却避无可避,只能在熟悉的五官上辨别出不同于往日的细微痕迹。姜燎的样貌生得好,虽然有些眉压眼,但脸部线条轮廓深邃,骨相立体优越。不笑时姜燎阴沉凶狠,微笑时又自然带着风流与恣意。只是涂之沅无法忽略地看清姜燎眉头间淡淡的纵壑,好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皱过很多次眉,有无数难以解决的烦心事。

涂之沅的目光从姜燎脸上扫过,几乎将他脸上每处细节都看清。又过了快一分钟,姜燎才开口。

“我就在C大,不会随随便便走掉。只要你想见我,随时可以来找我。那如果我想见你的话,可以随时来找你吗?”

他说得恳切,如同十分眷念涂之沅与他的友情。

姜燎其实是很受欢迎的,哪怕在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高中时期,就算他欺负人的时刻远比善良待人的时刻更多,也依然有人趋之若鹜蜂拥而上地追捧他。

涂之沅不曾是其中之一,也从未想过会从姜燎这里得到特权般的许诺。可他现在不想要。

他只想离姜燎稍远一些,但也不用太远,涂之沅可以继续和他做出身于同所高中的学长和学弟、保有联系方式的普通朋友,不需要是其他。但因为涂之沅的朋友不多,没有什么断交又建交的经验,所以他不知道强势拒绝姜燎的邀请是否会令他们短暂修复的友谊瞬间灰飞烟灭。

他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可能吧。”

姜燎擅自帮他做出了解读:“那就是可以。”

他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又碰了碰涂之沅的脸颊。

涂之沅身体后撤躲开姜燎的抚弄。而姜燎见好就收,直接后退一步,拉开他与涂之沅的距离。

“那我回去等你消息,也请你等我的消息,好吗?”他步伐轻快地离开,走到门口时回过头与涂之沅告别。“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圆圆,下次见。”

涂之沅没有看他,只听到房门被合上的声响。门锁拴紧,他的心跃起又坠落,久久飘忽浮沉。发了几分钟的呆,涂之沅机械地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调取课件,再摊开自己做记录的笔记本。

他盯着上面墨黑的汉字看了许久,那些字像是在飞,每个偏旁部首都被拆解开,就是组不成完整的、可以被涂之沅理解的文字,一如今晚姜燎的态度。

他趴在桌面上,重重深呼吸几次。随后他很快爬起来,倒了杯水喝光。

坐回桌前的涂之沅背了几十页课件内容,又在不能再熬的死线到来时吞服褪黑素,强迫自己睡去。

次日涂之沅去图书馆温书,恰好碰到同来自习的美妤姐。两个人中午相约吃饭,在食堂的长餐桌上两人面对面,美妤姐盯着涂之沅的脸,语气是轻轻的担心。

“圆圆,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她说,“昨晚没睡好?”

“是有一点。”涂之沅说。吃了两口,美妤姐突然说:“圆圆,昨天你走之后,那个新来的帅哥过来我们这桌看了眼,很快也走了。”

美妤姐在温柔中包蕴着进攻般的强势,不紧不慢地发问“他坐另一桌的时候我还没看清,他一过来我马上认出来了。你手机上那个偶尔会拿出来看的帅哥,就是他吧?”

涂之沅被饭噎了一口,四处找水。美妤姐似乎早有准备,递上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你别想蒙我,你看他的照片不止一两次,他长得又太容易让人过目不忘,我不可能记错。”

涂之沅有些头疼,只好说了实话。“是他。”

“他一来你就跑,你一跑他就追,你俩这是要演什么,火锅店偶像剧?”美妤姐说,“他我管不着,你我可以说两句,天天盯着照片睹物思人,好不容易见到真人了反而逃跑,圆圆,你属老鼠的啊?”

涂之沅放下筷勺,认真回答美妤姐的问题:“我属羊。”

美妤姐无奈,知道涂之沅是在避重就轻。可她看涂之沅魂不守舍,一副没休息好的倦怠模样,心中对昨天的事情隐隐有了猜测。

她凑近涂之沅,压低音量小声问:“你俩做了?”

涂之沅睁大眼睛,嘴巴也微微张开撑圆。美妤姐的问题…太直接了,远超涂之沅大脑能够应对的范畴,他没办法立刻回答。

美妤姐看他这个傻样子,越发焦虑起来:“真的啊圆圆,真的被我说中了?不是,涂之沅呀涂之沅,哪有刚见面就搞到床上的?他看起来能把十个你玩得团团转!”

好半天涂之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美妤姐,你误会了…不是,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什么做、做不做的…”

美妤姐这才长出口气,“差点被你吓死。”她眼珠转了一圈,又低声询问:“那是亲了?抱了?你不能让他随便占便宜,知道吗?在你们没确定关系之前,你要和他保持距离,这是在保护你自己。”

涂之沅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饭。“我们真的不是那种关系,美妤姐。我们就是…普通的高中同学,很久没见了,没想到昨天会碰到。后来他是去找我了…但我们就只是说了几句话,什么都没发生,你别多想了,美妤姐。”

美妤姐一副完全不相信的表情,可她看涂之沅可怜巴巴盯着自己讨饶求放过,也不想再为难涂之沅。她直觉两个人关系不简单,可涂之沅遮遮掩掩不给准确答案,她也不能硬逼着人讲出事情原委。

涂之沅看着温和,反应总比人慢半拍,很多时候因为迟钝,自然避免了许多争端。如果有人强迫逼哄,硬要敲碎涂之沅躲避的外壳,涂之沅只会溃逃,绝对不会迎难而上。

杨美妤有弟弟妹妹,在家盯着弟妹惯了,面对没心眼的涂之沅,当姐姐的心情又浮现出来,总想替涂之沅多打算些,把他照顾得更好。

“好吧,那你有任何需要随时告诉我,有想和我聊的事情也马上找我,知道吗?”杨美妤点点桌面,“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你的心情、你的安全最重要。”

“好。”涂之沅用力点点头。

出乎杨美妤的意料,涂之沅的倾诉时刻到来的并不是很迟钝。考试周结束的周六,涂之沅给杨美妤发消息,约她到操场。杨美妤答应下来,准时赴约。

当她到操场时,涂之沅已经坐在草坪上了。傍晚时分有不少同学老师来散步跑步,草坪上也有许多同学三三两两围圈坐着。涂之沅在吃雪糕,奶白色的雪糕融化很快。见美妤姐过来,他笑盈盈递给美妤姐一根。

“美妤姐,”他有几分讨好地说,“辛苦你啦,你说过有事就找你的。”

“瞎客气什么。”杨美妤摆手,坐到涂之沅身边,将手拢到耳边,做出洗耳恭听的姿势。“圆圆老师,开讲吧。”

涂之沅又舔了一口雪糕。今天下午考完试,他被不知什么时候等在宿舍楼下的姜燎截住,带去吃了一顿不尴不尬的晚饭。结束这顿饭局后,涂之沅突然很想把过去的事讲给美妤姐听。完整知道这段故事的人太少,涂之沅又需要用力抓住些什么求助。就当作是过几天心理咨询时,可以更坦率诚恳地面对心理医生的预演。

晚风轻缓地盖在涂之沅脸上,柔情似水万般依恋地抚摸他露出的手臂。他闭上眼回忆,和姜燎的初次见面也是在这样一个盛夏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