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80度(三)颜与

“刚开始的一两年,经常会梦到他。”

“后来就没有梦见了。”

每一次提到与姜燎有关的事情时,涂之沅总会做出相似的开头,从他和姜燎分开后讲起。廖医生耐心听着,确认涂之沅讲完后才发问:“在你们上次碰面之后,你心里面有什么新的想法吗?你有做新的有关于他的梦吗?”

“没有新的。”涂之沅摇摇头,思索片刻后认真回答:“又做了几次和之前差不多的梦,我们都穿着高中校服,在学校的各个地方闲逛。有的时候周围会有其他人,有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但每次我想要伸手去拉他,我就会立刻醒过来,再睡过去也没办法把梦境接上。”

廖医生在记录册上认真做着笔记,听完涂之沅的答案后他安静了一瞬,又柔声提问:“好的,我知道了,那你醒过来的时候会有什么感受呢?会觉得很伤心,很失落,还是其他情绪?”

“我不太清楚。”涂之沅含糊地回答,“刚醒过来的时候我会有点懵,心里面很空,很快就会忘得差不多。想要记住我的感受不太容易,只能说是不算愉悦的。”

“嗯,你描述的很好,很容易理解。”廖卓烨说。

“关于他的事情,你愿意和我再多讲一些吗?你说过去你们相处时常常拌嘴,上次见面他对你却很顺服,完全没有反驳,我想听听你更具体的描述。”

若说起涂之沅和姜燎从前的种种,大概有一半时间是姜燎在对涂之沅冷嘲热讽,一半时间是两个毫无感情经历的人凑在一起瞎盘算。如果要从回忆中摘取可供描述的片段,涂之沅仔细想了想,决定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经历拿出来讲。

那时涂之沅和姜燎都在阳城的育英高中念书,涂之沅读高一,姜燎读高二。十六岁的涂之沅盲目且天真地认为世界应该是围绕自己旋转的——因为他想要的东西,在父母的帮助下最终都会得到,从无例外。父母爱他如珍宝,娇惯宠溺,几乎不会驳斥涂之沅的任何要求。因此涂之沅虽然学习不好,不喜欢与人相处交流,父母也没有训诫过他,将他强行扭转成另一幅模样。

高一下学期的五月份,最平常不过的一个工作日,涂之沅一如既往跑到高二六班门口等彭敬谦放学。他站在高二六班后门外,手臂搭在栏杆上,越过围栏看下方操场上攒动的人头,耐着性子等晚自习结束铃打响。

高一的晚自习结束时间比高二要早十五分钟,涂之沅很早就学会用这段空闲时间追赶堵截彭敬谦。而他成功的机率一向很大,十次有八次,彭敬谦都会答应他,坐上他家的车。

彭敬谦走出班级后看到背着书包耐心等候的涂之沅,表情是无波无澜的平静。因为逆光,涂之沅没看清彭敬谦眼底的不耐。可他开口时语气很温和:“之沅,以后可以不用等我,我自己坐公交回家也是一样的。”

“那怎么行!”涂之沅大叫起来,全然不顾周围同学投来的惊诧目光。他急切地扯住彭敬谦的手臂拽了又拽,耍无赖的态度很明显:“哥哥,你学习也很累,挤公交回家很费时间的。我只需要多等你一小会儿,不碍事的。”

彭敬谦不动声色收回手臂。“好吧,那实在是太麻烦你了。”

涂之沅笑起来,跟在彭敬谦身后高高兴兴向楼下跑,哪怕彭敬谦不和他多说一句话,涂之沅也甘之如饴。在他看来,能和从初中起就钦慕的邻居哥哥多些相处时间是来之不易的好事。

彭敬谦是育英高中的学生会长,虽然在公办高中这样的职务意义不大,但也能够证明彭敬谦是有领导才能的、卓越的预备人才,值得受到追捧与爱戴。

一路上有许多认识彭敬谦的人与他打招呼,彭敬谦都礼貌地回应了。涂之沅跟在他身后,感到与有荣焉。

有些知道彭敬谦与涂之沅是邻居、经常一起回家的同学看到涂之沅,也会笑着问彭敬谦:“又和他一起回家啊?”

当时的涂之沅以为那代表善意与关心,于是总会很快回应,亲热地扯住彭敬谦的衣摆或书包。“对呀,我们家住得近,一起走刚刚好。”

彭敬谦沉默着没有说话,涂之沅自然替他发言,与同学们道别。到了校门口,彭敬谦习惯性要往左边走,那是他坐涂之沅的车回家时固定的上车点。而这次涂之沅却拉住彭敬谦,大声叫了句:“哥哥。”

彭敬谦回头,眉毛微微蹙起着。

“今天司机有事会晚点过来,早上他把说他把停在思明路那边,让我们走一段过去找他。”

彭敬谦脚步调转,跟随涂之沅向新方向走。

在彭敬谦面前涂之沅的话很多,从今天上课的小测说到体育课上跌倒的同学,讲到激动处还会大笑起来。彭敬谦时不时回应几句,以示自己在听,但在涂之沅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时,彭敬谦却不会做出任何回复。

他与涂之沅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亲密”的交流,更像是两个硬被拉到一处的陌生人。从他们一起回家以来彭敬谦始终如此,而涂之沅一直以为是彭敬谦性格内敛,从来不作他想。

要到思明路,需要从学校与附近居民楼框出的一条小巷中通行。因为离学校近,为了保障学生的安全,市政始终对这条路的照明问题很看重,路灯联排明亮。但当夜路程中段的两三个路灯不知是何缘故突然坏掉,漆寂的夜色潮水般在窄巷一隅蔓延。

周围安静,涂之沅有些害怕,想要捉住彭敬谦,握住他的手来给予自己勇气。但彭敬谦显然对黑暗适应良好,走路速度很快,并没有给涂之沅提供任何帮助。缺乏依靠的涂之沅只好不确定地摸黑慢步行走着。

突然,借着远处渗来的灯光,他注意到彭敬谦停下了脚步。

几个黑影逐渐逼近,直到定格在彭敬谦正前方。

那是三个穿着育英高中校服的学生,光是看样貌,涂之沅就意识到来者不善。这三个人绝对不是学习好、形象佳的好学生类型,而是会被教导主任拉到主席台前作检讨的流氓,一旦其他人的发言或做派不合他们的心意,就会招致难以想象的暴力。

涂之沅咽了下口水,小幅度试探着迈开步伐,想要后退。刚踏出一步,温热的气息从他背后笼罩上来,却无端让涂之沅浑身发冷。

他颤巍巍回过头,嘴唇嗫嚅着想要求饶。但很快他又发现自己辨不清来者是敌是友,因为新来的人的样貌、气质都与围堵彭敬谦的三位不算相似。他很英俊,比涂之沅高出一个头,肩膀也宽。精壮身形沉沉罩下来,覆在涂之沅身上,一如暗夜中专职捕杀的鬼魅。

“就算他长得合你心意,可这依然不能改变他就是个街头混混的事实。”在听到这里时,美妤姐很不赞许地评价道。廖医生虽然没有发表任何言论,但看他的神色,似乎也不太理解涂之沅为什么会和一个欺负过自己的人成了朋友,甚至对他萌生不该有的期待与眷念。

而涂之沅只是叹了口气,继续向下讲。

事实上他没有挨打,也不算真的挨骂。身后来的人只是斩断了涂之沅的退路,站在他身边不远处,却并未伤害他。

看清涂之沅惶恐的脸后,男生露出个淡淡的笑:“呦,哪里来的小猪?这么肥,过年宰了吃正好。”

涂之沅握紧了拳头,很没出息地忍下这句讽刺。他承认自己是不算很瘦,但男生的情态表现如同看到什么了不得的奇观,似乎涂之沅胖得十分惊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涂之沅不作声,又听见男生继续说:“我刚才要是没拦住你,你就跑了吧?”

“不、不是…”涂之沅答话时紧张得磕巴,“我是、我是想换个位置、位置站着。”

“好啊。”男生无所谓地点头,提住涂之沅的衣领,以不算重的力道将他向前带了几步,放到受威胁的彭敬谦身边。他们两个人被来路不明的四个混混包夹,无处可逃,只能静待发落。

堵住彭敬谦的三个男生中最为高大的那位率先开口,调侃着笑道:“哥们儿,最近没钱了,借我点花花呗。”

他的眼神落在彭敬谦身上,捎带着扫了眼涂之沅。涂之沅是很害怕,可他不想彭敬谦在自己面前无端被侮辱,顾不得太多马上解下背包,从书包的内层拿出几张纸钞。他随身携带的现金面额不算大,十块二十块都有,但这已经是涂之沅的全部家当。他颤抖着手递给高大的男生,却被人一巴掌打掉了。

背后的笑声低低的,涂之沅听见提他过来的男生说了个“蠢”。

涂之沅不敢弯腰去捡钱,怕招惹流氓们,得到他们不满的痛殴。他捏紧书包的提手,颇为手足无措地站着,在脑海中盘算司机发现他们久不上车赶来找人的可能性,以及在此之前他们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概率。

“我说哥们儿,借点钱花花,你听不懂人话吗?”高大的男生又问,身体倾近彭敬谦:“怎么,你爸妈不给你零花钱?我不要你旁边这个小傻子的钱,我就要你的。”

彭敬谦终于说话了。“我没钱,你找错人了。”

另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朝地上吐了口吐沫,“装你妈呢?你就是诚心不想给钱是吧,没关系啊,那我们不要钱了,打你一顿过过瘾,既然不给我们钱,你就都留着当医药费吧!”

说罢他便抡起拳头直冲彭敬谦的脸要砸。涂之沅惊叫一声,自保的本能使他连连后退。可他很快反应过来,保护同伴的决心压倒恐惧,令他十分勇猛地向前冲了几步,手上用力推开要打彭敬谦的流氓。

彭敬谦静静站在原地,不做任何反应。

男生的拳头落空,身体不稳踉跄几步。他看清突然扑上来的涂之沅,面色变了变:“不识相的蠢货,你他妈找打是吧?”

不止他,其他两位男生也都活动筋骨,一副跃跃欲试随时可以开战的模样。涂之沅气喘吁吁,双手叉腰,自认很有气势地呵斥:“你们、你们不许打他!”

“我们不仅要打他,还要连你一起打。”高大男生露出个微笑,招呼他的弟兄们。“来,好好教训这两个不听话的傻逼!”

涂之沅茫然地回头看了眼彭敬谦。彭敬谦甩下书包,抬手拉他一把,低声嘱咐道:“快跑,去找其他人来。”说罢,彭敬谦大跨步向前,接下男生们挥来的拳头,瞬间进入混战之中。

涂之沅捂着心口大喘气几次,来不及思索更多,迈步就向着巷外跑去。

奇怪的是在他身后堵着他的男生并未加入战斗,明明看到涂之沅逃跑,却也没有拦他。

一路跑,涂之沅一路从包里掏手机,先报警报告位置,又打给司机说明情况。司机马上说他会赶去,让涂之沅就在原地站着,千万别掺和进去受伤。可涂之沅实在放心不下,去校门口喊来保安,没过几分钟又折回巷子中。

他跑得上不来气,无比忧心彭敬谦的情况,步伐仓促凌乱。而等他跑到现场时,其他三个打人的男生早就逃走了。

彭敬谦靠在墙角,曲起一条腿力竭般喘息着。没动手的那个样貌标致的男生站在他面前,垂眸看似乎是受伤了的彭敬谦。见到涂之沅折回来,他音量不高不低地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烂好人做多了,会遭报应的。”

带来的保安要上前捉那个男生,却被男生三两下避开。他双手攀着墙上方砖灵巧地爬上,绕过墙头,身影消失在黑夜中。涂之沅在墙边小跳几次,都没能扒到墙上,只好作罢。

他扑到彭敬谦身边看他的情况,发现彭敬谦只是脸上有几处明显的擦伤,手臂上透出几块青斑,没有更严重的伤口。

涂家的司机也赶过来,心有余悸地说:“还好那几个人没带刀子,不然肯定要见血了,多吓人啊。”

涂之沅胆战心惊,但还是如实向警察说明了情况。只有巷头巷尾有监控,中段没有安装,而几个混混都是翻墙走的,行踪不能确定。加上据涂之沅描述,四个流氓都穿了校服,可以推断是在校学生,年龄太小,可能没办法拘留抓捕。警察建议他们先处理伤口,不要过度追究。

涂之沅十分气愤:“这怎么行!哥哥脸都被打坏了,他们必须来道歉!”

闻讯赶来的涂家父母按住暴跳如雷的涂之沅,和警察交流后道谢,带着涂之沅与彭敬谦离开。做完检查与伤口处理,从医院返程时涂永权坐副驾,丁佳敏在后排,与彭敬谦和涂之沅坐在一起。她紧紧握住涂之沅的手,半秒钟都不敢放开。

“敬谦,你爸爸和邱阿姨是在忙吗,怎么没见他们来接你?”出了这样大的事,彭敬谦的家里人竟然均未露面,从警局到医院一直只有他一个人。丁佳敏有些疑惑,想到彭家复杂的关系,很快给彭敬谦找了台阶下:“今天你肯定吓坏了。阿姨炖了夜宵,你到阿姨家吃一点,心情好了再回家,好吗?”

“麻烦了,阿姨。”彭敬谦没有拒绝,始终望向车窗外。

涂之沅担心彭敬谦心情不好,有些忧虑地看着他的侧脸。而母亲攥握住他的手又太紧密,令他有种窒息般的不适。

到涂之沅家后彭敬谦喝了一碗粥,吃了些小菜。很快告辞离开了。涂之沅喝了一碗半,丁佳敏不放心地问他:“宝宝,要不要多吃点?你是不是被吓到了,胃口怎么这么差?”

涂之沅摇摇头,表示自己在学校吃饱了。丁佳敏给他倒了杯牛奶,让他快点喝掉去睡觉,作业可以不用做,她会和老师说明情况。涂之沅遵照母亲的指示行动,临睡前母亲进了他的卧室,看着睡在床榻中的他,认真凝望许久。离开时母亲没有将涂之沅的房门关上,一如从前。

在他们家,有一扇永远上锁的门和一扇永远不上锁的门。前者属于涂之沅去世的姐姐涂阳慧,后者则是涂之沅,无论何时他都被要求不许做出将自己锁在房间内这样的举止。父母可以随意进出他的房间,涂之沅不需要,也不该有任何隐私。

那惊悚的一天是以涂之沅连续的两三个噩梦结束的。在梦里涂之沅不断重复着与时间赛跑的过程,被追赶又被围堵,在差点被殴打时从梦中醒来。最后一个梦里,帅气的男生面无表情,阴沉地瞪着他,语气讥诮地重复着:“自以为是的烂好人,被卖了还帮别人数钱的蠢货。”

涂之沅骤然惊醒,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他出了些汗,身上黏黏的不舒服,站起来走到窗边透了会儿气,又很快窝回床铺里再次睡熟了。

他将这些情况如实叙述给心理医生。心理医生问他:“醒来之后,你有对这个男生产生了一种恐惧的情绪吗?你会害怕他的存在,不想看到他出现吗?”

涂之沅握紧怀中抱枕的一角。“还好吧,他也没有真的对我做什么,何况我很快就知道,他不是那么坏的人。”

结束心理咨询后,涂之沅拿回手机,发现姜燎一小时前给他发了消息,问他在哪里,要不要一起吃饭,以及涂之沅打算什么时候返回阳城。他很多年没回去,想要随涂之沅一并回去看看。

纠结少时,涂之沅最终选择按灭手机。他坐公交返回学校,在附近的小炒店吃了晚饭。

他还没看回家的飞机票,涂永权和丁佳敏都来消息催过他好几遍,可他不想很早回去,因为回了阳城,他就没法在滨城做心理咨询了,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个能认真听他说真心话的人。

结过账,涂之沅沿路向学校走。绕出小吃店林立的商业街,刚在主路上走了几步,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近。涂之沅低着头走自己的路没注意到,那辆车猛地发出两声刺耳的鸣笛,惊醒走神的涂之沅。

“圆圆。”副驾驶的车窗被降下来,露出姜燎的脸:“你刚回来吗?”

涂之沅“嗯”了声,没有停下,姜燎却开着车不近不远跟在他身后。过了几分钟,涂之沅被追得烦躁,定下脚步转头,稍微提高些音量问他:“你不回学校吗?”

“我想陪你,但这里不能随便停车。”姜燎说得理直气壮,“要不然你上车?不过我的车应该进不去你们学校,是不是要刷你的校园卡?”

姜燎很不讲理地横车路中,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的涂之沅没办法,只能上了车。姜燎愉快地调转方向驶离,只是目的地并不是涂之沅的学校。

涂之沅有些着急:“你走错了,是另一边。”

姜燎不管他,将车开到最近的一个露天停车场停好,车里冷气幽幽打着。涂之沅又有些呼吸不过来,手紧抓住车门把手,时刻预备着逃走。

姜燎扭过头看他,刚要开口说话,一通电话突然打来,恰到好处解决了涂之沅的窘境。

涂之沅在慌乱中接起,一时不察点了扬声器。丁佳敏的声音经过电流压缩传递,在密闭车厢内回响。“宝宝,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跟你说,今天我和隔壁彭太太喝茶,她说敬谦过几天要从国外回来,你们不是好久没见了吗?你还记得吗,你以前最爱跟在他身后哥哥哥哥地叫呀。”

余光里,涂之沅瞥到姜燎的脸色十分难看。他认为这可能是姜燎对曾经欺凌过的同学的愧疚,于是贴心地切换模式,将手机贴到耳边,小声但清晰地回答:“记得的。我在外面,回去给你打电话好吗?我先挂了啊妈妈。”

撂下电话,涂之沅又看了眼姜燎。他表情冷峻,不悦明摆着写在脸上。涂之沅干巴巴安慰他:“那个,彭敬谦和我说过,他已经不介意你欺负他的事情了,你不需要愧疚。”

“哦,是吗?”姜燎抬手关闭车载电台,最后一点乱人心弦的糟乱声响也消失了。

“他在你心里,还是那么好,是吗?”姜燎转向涂之沅,不断靠近他,呼吸沉闷地落在涂之沅露出的皮肤上。“如果他没出国,你一定会和他在一起,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