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80度(四)

涂之沅向后仰靠,直到抵上车门。姜燎却没停下渐近的动作,如同要看清涂之沅的每个表情细节,来判断他究竟有没有在说谎。

他的眼睛里是涂之沅读不懂的情绪,而涂之沅在不擅长处理的问题中总会选择逃避。他别开脸,侧脸刮上安全带,发出“嚓嚓”的摩擦声。

姜燎停顿很久,都没能等到涂之沅的回复。他看着涂之沅留给他的侧脸,盯了片刻,最终决定装作没有问过刚才的问题。

他承认自己失态,也意识到自己吓到了涂之沅,他的后背颓废地摔进座位中,重新发动汽车。

“我送你回学校吧。”他很快地说了一句,打开转向灯驶出车位。

涂之沅望着车窗外,想姜燎为什么会问得这样恳切,问得这样无望。他不理解,明明最初听到涂之沅的心意后,帮助他出手的是姜燎,可如今涂之沅已经不喜欢彭敬谦,不满他曾有可能和彭敬谦在一起的,依然还是姜燎。

到了汽车通行的南二门,涂之沅拿出校园卡给保安刷,顺利得到放行。姜燎一路开到涂之沅宿舍楼下,在路边随便捡了个空地停车。

他先扯掉安全带下车,又绕到涂之沅那边将车门打开,扶住门框:“下车。”

涂之沅握在安全带上的手指紧了下,很快放松,摸上按钮解掉安全带。姜燎自然地走他前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到了宿舍门口,他抬起手,涂之沅就将校园卡放到他手上。

在面对姜燎时,涂之沅总有种发自内心的畏惧。姜燎的气场太强,看着又凶,哪怕不动手都足够让人屈服。涂之沅不愿在这种可有可无的小事上与他起冲突,能忍让就都忍让了。

姜燎拿上校园卡刷开门禁,轻车熟路如同回家,一路送涂之沅到宿舍门口。

即将用钥匙打开房门时,涂之沅拉他一把,让他转身。

“里面…有舍友。”他眼神躲闪,不肯落到姜燎脸上。

姜燎看明知道他在说谎,想要戳穿,又不忍心再三地为难他。校园卡在手指间转过几圈,姜燎默默叹口气,放回涂之沅手上。但他没急着走,而是又后退一步,移至涂之沅背后。

涂之沅想要催促他快走,突然被姜燎按住一边肩膀,搭上来的手心很烫。

“圆圆,刚才对不起。”姜燎说,“原谅我好吗?”

涂之沅小声说“好”,他受不了被姜燎持续地触碰,这会让他心慌,意识混乱,只好出言催促:“你可以走了。”

原本垂在姜燎身体两侧的手臂却倏然抬起,环住涂之沅。

他猝不及防被姜燎从背后抱住,缠得很紧。涂之沅惶恐地看着姜燎横在他腰上的手臂,麦色流畅的肌肉线条像是藤蔓,令涂之沅害怕恐惧。

他不要这样没有指向、没有意义的拥抱,他甚至都不敢要求姜燎再也不要消失,而姜燎不断越界,一再做出这些会令他误会的举动,又是什么意思?

他压着声音呵斥:“姜燎,你放开我!”

姜燎的侧脸靠在他脖颈上,贴得非常亲昵。涂之沅感受到他偏高的体温,和比之少年时代愈发健壮的躯体。姜燎的拥抱还是很温暖,有种令涂之沅想要转过身去,埋在他怀里大哭一场的安心。

涂之沅唾弃这样的自己,为了驱散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不断拍打着姜燎的手臂,抠他的手指不停挣扎。

已经放暑假,留在学校的人不多,涂之沅住的这幢宿舍以本科生为主,住宿费偏高,需要特殊申请,会在这个时间看到涂之沅和姜燎行迹的人几乎没有,这算是唯一能让涂之沅安心的细节。

姜燎一声不吭忍受着,又抱了他一小会儿才慢慢松开手。涂之沅大口急促地喘息着,刚要开门,就听到姜燎发出的带着阴冷恨意的声音:“抱一下都不行吗?”

“你亲我的时候,到我家里睡在我床上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摸摸你的时候,怎么不说让我放开你?你做这些事情是因为喜欢我吗?还是你只想要拉一个人陪你玩,彭敬谦不答应你,所以你就拿我找乐子?涂之沅,你把我当什么啊?”

姜燎越说越大声,最后几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涂之沅看不到他的脸,那些话却像是把把冰锥,持续地刺到他心里,戳出的空洞无法复原,行凶的利器却已融化成水,混进涂之沅的血液中,冻得他四肢发僵。

他拉开宿舍门,临关门前还是忍不住,颤声问道:“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

进房间后涂之沅在门口站了很久,听到姜燎离开的脚步声是带着怒气的、沉重的,犹如踩在涂之沅被恶言恶语刺出的伤口上。他背靠门板,看着面前窗户内太阳一点点西沉,直至最后一点金色晕圈也消失。

涂之沅抬起颤抖的手,擦了把脸上的眼泪,觉得今天这场心理咨询算是白做。

医生说他的情况不算坏,并不需要药物治疗。一年大概有个一两次,涂之沅会出现躯体化的情况,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茫然注视着天花板默默流眼泪。他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不抽烟酗酒,也并不暴食,体重却一直没有减轻太多。他们一家都是喝口水就会长肉的体质,涂之沅也无可避免地因为体型稍稍自卑过一段时间。

涂之沅慢慢走到床边,脱鞋后靠墙坐到床上,抱紧膝盖蜷缩身体,将脸埋在大腿上。他蹭了蹭红肿的眼睛,走了太久路,又无声地痛哭过一场,浑身的力气都被卸掉。姜燎抱过的位置还散发着灼人热意,他想忽略,又忍不住将手按上去轻轻触摸,好像这样就能复现刚才被他决绝拒绝下毁掉的拥抱,以及更多地感受到被他关在门外的、可能在生气的姜燎。

疲倦感袭来又扩散,他慢慢闭上眼睛,上身晃动倾倒,砸在床上。

涂之沅和姜燎的第二次见面,与第一次见面的间隔不算很久。

一周后的周一天气晴朗,在晨会上教务处主任上台,宣读一份批评决定。为了保护学生隐私,被批评的学生都用学号代替。但她的语气依然严肃,激昂慷慨讲述许久。

“在育英的校园里,是严厉禁止出现拉帮结派、打架斗殴这种恶性行为的,这不止是学生个人品德的欠缺,更是我们学校教育的失职。以上提到的学生屡教不改,经过我们领导班子的一致决议,同意对以上同学下达留校察看处分,处分通报稍后会贴在教务处门口和学校公告栏上,以示警戒。请被提到的同学认真作出反思,其他同学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虽然只采用学号通报的形式,但知情人士早就扒出被通报批评的是何许人也。晨会结束回班后,在打预备铃前,涂之沅身后的同学低声谈论着被处分的同学,讲述他们的“光辉事迹”。

“被处分的是三个人,都是高二的,两个八班的,一个九班的。”丁华坐在涂之沅正后方,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窃取到秘辛的得意:“这都是我哥跟我说的,我哥,你们知道吧?在高三很吃得开,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八班的两个你们肯定都认识,”丁华本就低沉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个度:“是姜燎和许遇,据说他们在校外斗殴被抓了,差点闹到警察局,教导主任很生气,一定要让他们背处分。”

涂之沅很想转头问问姜燎和许遇都是谁,不过他和丁华关系一般,加上周围的同学都是了然于胸的模样,涂之沅不想显示出只有自己无法理解。上课铃响起,他强行按捺住这些淡淡的疑惑,开始听课。

一整天下来,涂之沅真正搞懂的知识不超过百分之三十。好在父母对他成绩要求不高,别完全垫底就可以。放学铃打过了,涂之沅却没能去找彭敬谦。这周是他们班打扫校园,每天早晚要派同学去包干区清扫。原本没安排涂之沅干活,但有个同学晚上有急事要先走,涂之沅收东西又微微慢了些,被班长抓壮丁发配去扫地了。

他拜托班长替他去转告彭敬谦等他一会儿,他很快就能扫完。班长答应下来,涂之沅才安心去打扫。他被分到的区域是学校的公告栏附近,班长还让他带了块抹布把公告栏玻璃擦干净。涂之沅擦着原本就很干净的玻璃板,心不在焉想着许多没头没尾的事情。

刚擦完左面的一块,正要将抹布放到右面的玻璃上,涂之沅感觉身后有人走过来。他以为是彭敬谦来找他,兴高采烈回头,却撞上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天晚上说他“烂好人”的男生和另一个他没见过的男生站在离他一米处。看到正在擦玻璃的是涂之沅,又高又帅的流氓先发制人,懒洋洋喊道:“胆小鬼?”

另一个男生笑出了声,问那个没礼貌的混混:“你还认识这么特别的同学啊?”

涂之沅立刻将头别过去,死死抓着抹布在玻璃上毫无章法地擦着。他不回答,男生就更靠近,将脸凑到涂之沅身边,几乎要搭在涂之沅肩膀上。“我叫你,你听不到?”

涂之沅抖着声音小声说:“听、听到了…”

“哦,那就是故意忽略我了。”混混身上有种很干净的香味,像是涂之沅小时候用过的肥皂。今天他似乎心情很好,没有折磨为难涂之沅,看他在擦玻璃也没多打扰,只是一个一个字地读着贴在公告栏上的那张处分单。

涂之沅揪着抹布的手指渐渐放松。他以为这个街头流氓是来无则加勉,督促自己不要再作恶,为难无辜同学。没想到他读完一串数字,回头笑着对另一个男生开口:“许遇,你的学号只和我差一位啊?要不是他们通报我真不知道。”

“是啊,我也刚知道。”许遇靠过来,站在涂之沅左边,同样将头伸到公告栏的玻璃前。“早上他说我都没细听,要不是他们告诉我,我都忘记有处分这个事了。对了,姜燎,晨会我看你不在,去干嘛了?”

“在家睡觉啊。”男生答得随便,“没想到还有机会上一次公告栏,我以为只有成绩好才能上。”

涂之沅终于搞清楚状况,难以置信地看着来有则改之的姜燎。姜燎注意到涂之沅无法理解的眼神,贴心地解释:“怎么?我不能来看我自己的处分通报?”

“今天没和那个人一起走,是终于意识到他不可靠了?打架把你往前推,自己在后面干站着,这种人你也敢交朋友?我看你是真把自己当弱智,完全不用大脑思考是吧?”姜燎语速很快地说完,拉上许遇走了。一头雾水的涂之沅站在原地,认真反思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让他被一个他最不喜欢的混混教育。

扫完包干区的涂之沅兴冲冲回了班级,教室的灯已经关了,门外也没有彭敬谦的身影。他不死心,又去彭敬谦的班级找了一圈,里面也同样空无一人。

走出校门,涂之沅拿起手机,班长给他发消息说他去找了彭敬谦,让他等等涂之沅,但彭敬谦说自己有事不能和涂之沅一起回家,独自离开了。

彭敬谦的拒绝被涂之沅当真,尽管他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体面的借口推辞,归根结底,只是单纯不想与他同路。

车开进别墅区后,涂之沅让司机临时泊车在彭家门口,他去敲门问过彭敬谦已经到家才放心。回家后他写完晚自习没来得及做完的作业,吃了丁佳敏准备的夜宵,按照日常的生活轨迹在十一点准时上床入眠。

睡前的几分钟,在涂之沅眼前一闪而过的是姜燎的脸。他觉得自己实在很倒霉,一直撞到这个看起来不好惹的瘟神,还总说些令他理不出头绪的话。

相识初期,姜燎说的话以长篇大论居多。随着他们相处时间增加,姜燎面对他口中“蠢得令人发指”的涂之沅,经常是轮流采用“哦”“嗯”“好的”这几种无比简单的回复。再一次见面的现在,姜燎总说些不长不短的语句,却没有让涂之沅感到更容易处理,反而越发棘手。

还不等涂之沅在梦境中思考出个所以然,闹钟响起,他被吵醒了。睁开眼时,他发觉自己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眼角干痒而酸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