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腹背受敌
房间的床靠窗,陈孝雨茫茫地盯着被风吹得荡漾的纱窗,白日最翠绿的那片林子一团墨黑,不时有车辆行驶过去,灯光将树影压进屋里,从陈孝雨脸上碾过去。
他不知看什么,看得入神,直到楼下传来摩托车发动开走的声音,陈孝雨光脚踩地,拉开窗帘。
阿才骑车出去了。
陈孝雨抱了枕头缩进浴缸,躺在里面让他觉得心里踏实,睡得也会很快,但今天怎么都不舒服。他摸手机找到Line,点开怀叔的聊天框,怀叔一个小时前说爷爷体检结果不好,问他要不要抽空回趟清莱。
想去,特别想去,可又想餐厅这些破事,顿感无力。
陈孝雨烦躁地爬起来穿衣服。
以前休假睡不着,他和阿才喜欢跑去夜市街吃烧烤,会喝冰啤酒,但孝雨只能看着阿才喝。泰国对酒精管控严格,未满二十岁不得购买,被查到双方都要罚款。他长得嫩,通常不用出示身份证直接被拒,阿才就边喝边给他形容味道。
但阿才酒品不好,喝多了没人看着容易出事。
夜市距怀叔家五公里左右,陈孝雨实在不放心阿才,翻箱倒柜找到怀叔的摩托车钥匙,停在院里日晒雨淋几乎散架,竟还能打着火。
像是有心灵感应,找去的时候阿才满脸发红和别人起了冲突,对方人多势众,揪着阿才的衣领几乎将人提起来,怒目圆睁指着阿才的脑门破口大骂。
陈孝雨车都来不及停稳,飞奔过来,被此情此景吓得不轻,抬声道:“你们干什么!我要叫警察了!”
大概七个人,齐刷刷扭头看着陈孝雨。
“放他下来!”
空气里弥漫浓烈的酒精气,熏得睁不开眼。
疤痕、纹身、光头、健壮。陈孝雨脑中莫名其妙浮现杀人犯这个词,并再也挥之不去。去掏手机的手抖得不成样,才摸出来,就被人高马大满臂刺青男一巴掌拍到地上,屏幕分离摔成两半。
“叫警察,行啊,叫一个给我看看?”
刺青男得意地笑,一脚踏在手机残骸上,状似撵烟头。
陈孝雨望着他的脚上的动作,大气不敢出。
身后那伙人发出嘲笑,有人起哄,说不够精彩。于是刺青男黑黑的手臂掐住阿才的脖子,阿才不得已努力踮起脚尖,后边的人捧场大笑,开心到鼓掌吹口哨。
“孝雨…救…”脖颈上的手越掐越紧,阿才手臂乱抓,说不出话了。
硬碰硬肯定不行,陈孝雨强装镇定道:“我替我朋友道歉,你先放他下来。”
“道歉?”男人觉得有意思,丢了阿才,饶有兴味地盯着陈孝雨的脸打量,“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什么?”陈孝雨很想去扶阿才,愣是在男人的威严下一动不敢动。
男人说:“他偷我东西,你觉得道歉有用吗?”
“什么东西?”陈孝雨近乎讨好地笑,“是不是误会?我朋友不会随便拿别人东西。”
“所以你觉得我在骗你?”
“不是不是。”陈孝雨屏了屏呼吸,“会不会…放在什么地方忘记了?”
阿才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右腿一瘸一拐挪到孝雨身边。头发上有碎碎的玻璃碴,有血从额头淌下来糊了眼,他自己只当是汗,抬袖去抹,小声用中文道:“我坐着喝酒,他们突然围上来抢桌子,还摸走了我身上的钱,说交个朋友。”
说这些已无用,这群人一看就是常年混迹这一带的地痞无赖。之前听达哥说他在这边被抢过钱,不主动拿会挨打,没有道理可言。
而且他们个个身上有酒气,惹不起的,这种时候最安全的法子是赶紧掏钱。
陈孝雨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伸手摸兜,哪想出门换了身衣服,兜比脸干净。
刺青男盯着他的动作,“赔钱也行,他拿的东西可不便宜。”
这是想要讹笔大的。
陈孝雨只管乖巧点头,装模作样又摸了会儿,不知哪来的勇气和力气,拽着阿才扭头不要命地跑。
打算往警察局的方向跑。
那地方可不近,阿才跑得很吃力,他的腿刚被男人狠踹了几脚,每迈一步跟踩在针尖上没两样,疼得钻心。两人速度明显慢下来,身后的跑步声咒骂声越来越近,阿才实在撑不住,想甩了孝雨的手,“先走,你先走。”
“闭嘴!”
阿才生气道:“我拖住他们,你还可以联系怀叔想办法。”
“我让你闭嘴!”大量的汗糊了眼,陈孝雨根本没余力擦,任由它刺得眼睛疼。
“你的手表是不是可以报警?”阿才忽然问。
“不行,报了就真的甩不掉他们了。”
这些无赖混混抓去局里也只是拘留,那拘留出来呢,招来报复,他和阿才好日子还在后边。
现在只有两条路。一条,直接跑进警局,混混们不敢挨边。另一条,甩开他们,找机会回家。
第一条显然行不通,越跑越觉得能跑到警察局的希望渺茫,这片沙滩实在太大了。
他临时改变主意,带阿才一头扎进人堆。沙滩上人多,闯进去很好藏,七拐八绕混淆视线后,孝雨做贼一般佝偻着身带阿才绕过沙滩椅,准备挪到另一棵树下,但抬脸,微微一顿。
阿才大喘气,顺着孝雨看的方向看,布置华丽的大伞下一群人围坐着说话,中间那位有点眼熟。
他不确定道:“那是不是何先生?”
陈孝雨不信,更没细看,捂住阿才的嘴,“乌鸦嘴!”
不管那人是不是何满君,陈孝雨都生出一种腹背受敌的感觉,长时间猫在一个地方,又是露天环境,太没安全感,他左顾右盼找时机换地方。
阿才捏着孝雨的衣袖,“好像真的是何先生!孝雨,咱们请他帮忙吧!”
“你和他很熟吗?”
“他帮你叫过医生,不像坏……”阿才从孝雨脸上看到了浓浓的厌恶,不敢再说下去。
陈孝雨缩着观察了很久,等那伙流氓寻找无果奔向何满君所在的方向,他连忙拉起阿才,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横穿马路钻进路边一家汉堡店里。
人不多,冷气足,陈孝雨打了个寒噤,路过排排餐桌往里走。
店里有卫生间,分男女,单间。来的时候男厕上了锁,还有另一名男士等在外边。陈孝雨硬着头皮拉阿才进女厕,快速反锁。
两人背靠薄薄的门板,心照不宣捂唇降低喘气声。
“孝雨,那个三哥用怪眼神看我们!”
陈孝雨没看到,这会儿贴着门仔细听动静,外边那位男士也贴着门在听,直到男厕门打开,出来个女士骂他变态。骂得很大声,陈孝雨耳朵差点震聋了。
阿才扶着墙,将身体的重心从刺疼的左腿转到右腿,这才知道满额的汗竟然是血。
陈孝雨没再说话,看着被阿才自己抹得血淋淋的额头,不知在想什么。阿才避开他的视线,一瘸一拐挪去洗手台,兀自清理身上的血迹,“你不是睡了,还找来干嘛……”
“我不找来,等警察喊我来收尸吗?”
“没有你说得这么严重。”
“哦,你有的是钱给他们。”陈孝雨生气了,懒得再搭理他。
阿才把短T脱下来,揉洗上边晕开的血痕,两人谁都没说话,隐隐听到汉堡店内客人的交谈声。
阿才忽然道:“我就是郁闷,你为什么要这样。”他说的是陈孝雨抢了他翻译这件事,“明明我说了,得的钱平分,你为什么还去找达哥换,你是不是心理不平衡,觉得你比我强,我不配?”
“什么?”陈孝雨蹙眉,“你不爽是因为这件事?你觉得我瞧不起你?”
“不是吗?认识以来,你哪样不比我好?连怀叔都更心疼你一点,”阿才握紧拳,愤愤道:“在你眼里,我难道不是你的一条狗?”
陈孝雨震惊了两三秒,不相信自己耳朵听到了什么,随即不管阿才有伤没伤,一巴掌甩过去。
“陈孝雨!”阿才偏脸,又立刻挪回来,按捺住还手的心,气愤吼出声:“我就是一条狗,对不对!”
“我要是把你当狗,今天晚上我就躲得远远的,让你去死!”他不给阿才说话的机会,惨白的脸憋闷发红,第一次用这么凶狠的语气直呼阿才的大名,“谭译闵,我说没说过,何满君这个人要多远躲多远,刀尖上的钱不准碰!”
“提到他,你次次没好词,明明人家都帮你叫医生了!”
“那也是他害的,有什么好感激!我让你离他远点!”
“你就可以!凭什么你就可以!”
“我?”陈孝雨盯着阿才的脸,一瞬被气得想笑,更多是可奈何,他深吸一口气:“凭我被他盯上了,这个理由够吗?”
“什么意思?”
“你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对不对?好,我告诉你,柴大勇来找我,用我父母的命要挟,让我给何满君送一根断指,血淋淋的手指,人的手指!何满君又用我的命逼我供出柴大勇,叫医生那天,如果我不装晕,就没命了!”
阿才唇齿一开一合,没有出声,也忘了喘气,憋在胸口压着。
“怎么,怎么不早点告诉我……”阿才不敢看陈孝雨了。
“告诉你?他三言两语就能把你的话全套光,你觉得何满君如果知道你也认识柴大勇,他会放过你吗?柴大勇呢?会放过你们一家吗?”
“我…”阿才不置可否,呆在原地。
陈孝雨闭闭眼,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好好和他说:“柴大勇可能还会来找我,咱们回去后一定要给家里人打电话,知会他们一声,有备无患。”
等阿才穿回衣服,两人没敢直接开门,贴着门细细听了良久,有人在等,不确定是不是那伙混混。接着一阵高跟鞋脆响,停在门口。
男人说女厕一直有人,要不要去别的地方看看,女人说再等等。
陈孝雨厚着脸皮将门拧开,先阿才一步出来,外国女人见出来两个男人,诧异地往性别标识上看了两眼。
陈孝雨尴尬笑笑让开进门的位置,扶着阿才在汉堡店玻璃墙边坐了会儿,确认外边没有危险之后才出来。
躲躲藏藏找到阿才那辆摩托车,他们喜欢把车钥匙藏在踏板垫子下,就是这个习惯帮了他们。
阿才拿出钥匙几乎热泪盈眶,陈孝雨也是松了一口气,准备跨上车,胳膊忽而一沉,那只不知何时靠近的黑手臂死死钳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