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归来

我察觉到床边有人。

黑暗中,依稀可见一只瘦尖的下巴一动不动地悬浮在床边,一绺衔在红唇间的黑发淌下的水滴不偏不倚地落在我的脸颊上。

我骤然暴起,以趁其不备的速度将对方牢牢压进床里,那人没有进行任何的抵抗,顺从地被我制服。

我一拳捶开床头灯开关,心脏做起剧烈的跳绳运动,一张意想不到的脸出现在身下——我的心猝不及防地被绊倒了。

“……祝忱。”

沉默很久我才从后槽齿间磨出他的名字,和四年前相比,祝忱变了又没变,他瘦了不少,头发长了,因为淋雨而全身冰冷,脸埋湿漉的长发间,他张开嘴唇,那缕头发就从他的嘴角随着温柔的话语一起掉下来:

“昭昭,你长大好多。”

他的目光深深钩住我的脸,他喊我小名时,我的心尖被他这只漂亮恶毒的毒蝎狠狠蜇了一下,痛得我紧箍住他的手腕当作止痛泵。

“你怎么进来的?”我严厉地审讯他。

“钥匙啊,”祝忱眨眨眼,左眼角下缀着一颗泪珠似的朱砂痣,“幸亏家里没换门锁。”

你这四年去哪里了?都做了什么?为什么丢下我不辞而别?为什么从来不联系我?我怎么都找不到你?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囤积了太多困惑太多委屈太多怨恨因为祝忱的出现而轰然倾塌,我被当场活埋。

“你下巴的伤怎么回事?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祝忱浑身湿透,布料黏贴着皮肤,被我钳制着手腕使得他不自在地扭动了几下,在床单上泅开大片深色的水渍。

“你回来干什么?”我的语气比他的身体更冷。

“照顾你,”说完他自己都有点尴尬,“我知道有些晚……”

“骗子!”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我的愤怒,我扯住祝忱的衣领将他拖下床,他比风筝还要轻盈,只要轻轻一折就能拗断他的纤瘦躯体,不知道这几年他都经历些什么,算了不重要,我才不在意:

“滚出我家!不然我报警了!”

“我就是警察,”祝忱说完又小声地嘀咕一句,“虽然辞职了。”

我有一瞬的愣神:祝忱不当警察了?算了不重要,我才不在意:

“我管你是什么,出去!”

“我是你哥。”

“我跟你有血缘关系吗?”

“昭昭,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祝忱仰起脸,记忆里那双比白开水更寡淡的眼睛,此刻竟流露出一种罪恶的煽情,疯狂地煽动着我郁勃的爱意和恨意。

我咬咬牙:

“从你抛弃我的那天起,我就是个孤儿了。”

“我没有抛弃你我只是——”

祝忱的解释戛然而止,我逼问他:

“你只是?说啊,你只是什么?”

祝忱垂下头:

“……对不起。”

对祝忱还怀有希望的我就是宇宙超级大傻逼!

我彻底失去耐心,强硬地将祝忱撵出家,“哐”地把门板拍在他脸上。

门外传来祝忱催债似的的拍门声,昭昭开门,谢小昭,快开门!谢昭!开门开门!

……又不是拍偶像剧,深更半夜的假惺惺做戏给谁看?我绝对没有想跟祝忱和好的意思,只是怕邻居投诉才开门的,他灰扑扑地站在门口,耷拉着脑袋——我发现自己已经长得比他还高还壮了,明明祝忱离开的时候我比他矮半个头,如今我高他半个头。

短暂晃神后,我恶声恶气地问:

“你没手吗?有钥匙不会自己开门?”

祝忱小心翼翼地说:

“有钥匙你也会赶我走。”

“今天让你睡一晚,明天就滚出去。”

祝忱右颊的酒窝陷了下去:

“我就知道昭昭最好了。”

印象中的祝忱很少笑,总是少年老成地板着一张脸,受他影响,我也总是板着一张脸。

现在的祝忱反而活泼开朗许多,让我有些不习惯。

“我明天还要上学,”我板着脸,“你给我安静点。”

“我知道你再三个月高考,”祝忱比了个“OK”的手势,“我就照顾你三个月,三个月后我马上走。”

我毫不领情:

“谁要你照顾?”

祝忱装作没听见,一扭身飞快地钻进浴室:

“我先洗个澡。”

我逐渐从极度混乱中恢复冷静。

客厅没开灯,我坐在沙发上,听屋外枪战般暴烈的骤雨,听浴室里花洒哗哗的流水声,闻到一股淡淡的线香味。

供台上两张并列的黑白遗像前,插着一根即将燃尽的线香。

我走过去也为他们上了一炷香,他们的遗照是从结婚证上截的,那时这对年轻的俊男靓女浸泡在爱情的甜蜜里,因此笑容格外灿烂,幸福地注视着相框外的我。

“老爹老妈,哥哥回来了。”

祝忱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他是我爸师兄的孩子。

我爸和师兄在警校里约定过,以后要是谁有个三长两短,就抚养对方的小孩长大成人。

祝忱七岁到我家,一年后妈妈生下我,在他来之前妈妈一直怀不上孩子,大家都说我是为了祝忱而来的。

我读中班时,妈妈生病去世,爸爸工作忙,从我有记忆起,几乎都是祝忱在照顾我。

读书时祝忱天天骑车接我上下学,小学同学们看见他,都说他是小龙女,长得漂亮,清清冷冷,不爱说话,还有向我要祝忱签名照的,可别把我骄傲死,总之祝忱一度是我炫耀的资本。

我小学都没读完祝忱就考上警校去外地读书了。

毕业后祝忱继承他父亲的警号,也成为一名警察,进入我爸的支队。

在一次全体出动的扫黑行动中,我爸遭遇犯罪分子车辆恶意撞击碾压,当场死亡。

据说本来要撞的是祝忱,是我爸把他推开的。

大概是我和老爸聚少离多的缘故,对于我爸的死我并没有感到太多的难过,祝忱却哭着跪在我面前不停地道歉,对不起昭昭,是我害死了爸爸,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该死的人是我,对不起,对不起……

长这么大我只见过祝忱哭过两次,一次是我妈去世,一次是我爸去世。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情绪崩溃的祝忱,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控的模样,只能徒然地抱紧他,他几近脱力地倒进我怀中,眼眶被泪水染色成荏弱的红。

不知道是受到祝忱眼泪还是父亲离世的感染,在那个瞬间一直看不见的鸟猛地撞向了我,穿透我的身体,很快地飞走了,但那种陌生的隐痛则永远驻扎在我的心脏里。

我爸葬礼结束后,不久祝忱便失踪了。

祝忱失踪的那天早上我醒来,脚腕上系着一根串着铜钱的红绳,这是祝忱父亲留给他的遗物,一般是给小孩子戴的,用来辟邪,保佑孩子健康成长。

我低头一看,脚踝上的铜钱锈蚀出厚厚铜绿,我才不稀罕,只是帮祝忱保管而已,这就解下来还给他跟他一刀两断。

“昭昭你在外面吗?昭昭?”

我正弯腰解红绳,从浴室传来祝忱的殷切呼唤,那语气和叫小狗没区别,换作是以前我早就屁颠颠跑过去了,现在我才不理他。

见我不应答,浴室门缝间长出一颗湿淋淋的头颅,他有些窘迫地问:

“我忘记拿衣服了,能不能帮我……”

“不能,”我打断祝忱,“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要是祝忱再求求我,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帮他拿,没想到下一秒祝忱就光溜溜地从浴室里出来了。

祝忱的皮肤白得有些发蓝,甚至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莹莹冷光,一丛柔顺的黑色水草黏在他的颊边和肩头,这只投河溺死后上岸索命的美艳水鬼,带着湿腥的凉气,一步一水洼,从我眼前勾魂摄魄地飘荡而过,留下一串湿答答的脚印。

“你、你干嘛?”我叫住祝忱,声带莫名地发紧以至于声音有些变调。

“找衣服穿啊。”

他理所当然地回答,我拽了拽裤腰带嫌弃地走开:

“不要脸,我去给你找。”

以前我和祝忱睡同一间房同一张床,衣柜书桌都是共用,他的衣服我仍然留着,压在衣柜最底层。可我不想把祝忱的衣服给他,就把我自己的睡衣给他,一本正经地骗他:

“你的衣服我早扔掉了,只有我的,你爱穿不穿。”

祝忱接过说了声谢谢,也不避嫌,坦荡荡地换上衣服。

一道肉红的疤像条赤色的蛇盘踞在祝忱的腰间,从他凹陷的腰窝爬过髋骨,我冷不防被它重重地咬住,也不知道咬到哪里,导致我全身过敏似的泛起密密麻麻的瘙痒。

于是我一言不发地走到祝忱身后,月色把我漆黑的影子泡成臃肿的巨人观,影子将祝忱从头到脚地笼住。

祝忱察觉到我的靠近,下意识喊了一声昭昭,与此同时我捕获了他,冷酷地将他关押在怀中。

祝忱的身体泛着濡湿的冷意浸透我,我害怕他融化在我怀里,因此抱他更紧。

“哈哈,”祝忱笑的时候胸腔里有小兔子在跳,很鲜活,“你快勒死我了。”

我冷静地说:

“勒死你了我再自杀陪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