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梦见你了
早上起来一照镜子,我的黑眼圈差点掉到下巴。
千错万错都是祝忱的错,要不是他突然回来,我的睡眠就不会离家出走,只要我一闭上眼,祝忱黏着了湿漉长发的苍白小脸就清晰地浮出来,眼睛像两颗漆黑的图钉按进我的脸里。
“昭昭你还没好吗?”祝忱来敲卫生间的门了,“再不出来要迟到了!”
我拉开门没好气地怪罪他:
“还不都是你害的?你大半夜偷偷摸摸出现在我床边,弄湿我的床,打扰我睡觉,都怪你!”
祝忱积极地认罪:
“怪我怪我,先吃饭吧,我等下给你洗床单。”
“不吃。”
我拎起书包往肩上一甩转身要走,祝忱扯住我的书包带:
“你是跟我赌气不吃,还是平时都不吃?”
祝忱的细眉压着眼梢上挑的圆眼睛,有些严厉,这样的祝忱才是我熟悉的祝忱,可惜他在我心目中已经失权了。
“不吃,饿死最好。”
“我就知道,这袋带去学校吃。”
祝忱叹了口气,像揣着袋鼠宝宝的袋鼠妈妈从围裙前兜里掏出一只塑料袋,那袋子塞得满满当当,里面装着三颗水煮蛋一盒牛奶一个苹果。
“你现在在长身体,一定营养要跟上!你晚上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记得你喜欢吃糖醋排、可乐鸡翅、葱爆大虾……”
本来不饿都要被祝忱给说饿了,我劈手夺过他手中的塑料袋,火急火燎地跑出门:
“随便你!”
我行尸走肉地踩着自行车,骑到半路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怎么稀里糊涂被祝忱牵着鼻子走了?不行,晚上回家无论如何也要把他赶出去。
一开始祝忱的失踪带给我毁灭性的巨大打击,我那么迷恋他崇拜他爱慕他,他曾是我的全世界,遭遇世界末日劫后余生的我,孑然一人在废墟里继续生活。
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我很小就失去妈妈,后来失去爸爸,就连祝忱也离开了我,但我也没有饿死,而是手脚健全地活到现在。
起初我以为祝忱会回来,可能过几天过几个星期过几个月就回来……等我觉得祝忱不会回来了,他又突然出现——我怀疑这个世界故意违背我的意志在运转,存心跟我对着干。
我屁股刚坐到教室的椅子上就彻底陷入昏迷状态,睡了整整两节课,连上下课铃都没闹醒我,还是我同桌江欣把我摇醒,昭哥昭哥,吉吉国王驾到!
吉吉国王是我们的班主任,教数学的,长得和吉吉国王一模一样,脾气超级差,平时大家叫他吉吉国王,他生气大家就喊他火爆猴。
我们现在一天考试一天讲卷子,昨天考试今天就讲昨天的卷子,讲卷子最无聊,我不睡觉也是玩手机。
“你昨天干啥去了困成这样?”
我犹豫要不要告诉江欣,他和我是小学同学,是我在学校里唯一玩得好的,他知道祝忱,知道我家的情况。
“你还记得我有个哥哥吗?”
“小龙女啊?当然记得,那会一放学大家就挤在后门看你哥。”
我顿了顿,说:
“他回来了。”
“我操?!”江欣惊恐地大叫,“你不是说他死了?”
“谁死了?!”
火爆猴把江欣骂臭,让他滚后面站,江欣灰溜溜地去了——其实才两步路,我们本来就坐最后一排。
下课后江欣仍然纠结于祝忱到底死没死,我说没有死,只是气话,江欣松了口气,扶额苦笑道:
“我还真信了,我就说你小时候三句不离你哥,他要真死了你怎么受得了?”
因为那时候我特别恨祝忱,当然现在还恨着:
“怎么受不了?他不回来和死了有区别吗?”
“那现在人家不是回来了吗?”江欣帮祝忱说话,“他那么爱你,失踪这么久肯定是有什么原因。”
“不知道不在意无所谓。”
我决定回家就跟祝忱说清楚,我不需要他,赶紧滚出我家。
计划赶不上变化,人都是善变的动物,我往嘴里塞糖醋排时,觉得让祝忱留下倒也不是不行,都说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根据这个标准判断我的胃要被祝忱抓皱了。
“味道如何?”
祝忱把剥了壳的葱油大虾放进我的碗里,我装模作样地评价:
“还行吧。”好吃得就算此刻地球爆炸我也要把这桌菜给吃完再去死。
“明天想吃什么?”
“随便。”
“你以前可挑食了,现在这么好喂。”
这两年我饭量激增,肚子里住了一个小人国,我要吃好多好多东西才能喂饱他们,并且他们会在晚上使坏拉扯我的腿骨,我只能撞墙以此转移疼痛。
“你下巴的伤是磕破的?”
“被人划的。”
“到底怎么回事?”
祝忱担忧地凑要掰我的脸看,我把他的手格开,冷冷地睨着他: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被划得满脸是血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被堵在内街打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被指着鼻子骂没爹没妈没教养的贱种的时候你在哪里?”
祝忱错愣地望着我,嘴唇微微颤动,眨眼的频率越来越快,他不会是要哭吧……我安慰他:
“往好处想,反正我是没爹没妈没教养的贱种,所以我做什么都没人管,划伤我的脸我就扎穿他的手,打我的人被我踹断两根肋骨,他妈向我讨医药费,我说我是孤儿没钱,去,再给我装碗饭。”
我把空荡荡的饭碗推向祝忱,他端起来进厨房里打饭,然后飞快地把碗放到我面前,他低头,下颚悬着一颗摇摇欲坠的眼泪——祝忱的眼泪过于罕见,比珍珠钻石更稀有。
我值得祝忱的一滴泪吗?
“你别把眼泪滴我碗里,恶心死了!真倒胃口!”
我曾经幻想过祝忱在我某次受欺负的时候神兵天降把欺负我的人全部揍扁,警告他们昭昭是有哥哥罩着的人,昭昭才不是没爹没妈没教养的贱种,第一次没有,第二次没有,第三次没有……奇迹当然不会发生,爱过我的人最后都离开我抛弃我,我是个没爹没妈没人要的坏种,不会有人来拯救我的,反正我也不需要了。
祝忱苍白地向我道歉:
“对不起昭昭,对不起……”
“道歉有屁用啊,”我恨恨地掷下对祝忱的宣判,“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估计是出于祝忱对我的报复,他污染了我的梦。
这个梦是一支光怪陆离的万花筒,变幻着祝忱的千面百孔:毫无波澜的表情、笨拙讨好的表情、无声哭泣的表情,他比蛇更柔软无骨,四肢紧紧地绞缠住我,流着无辜的眼泪引诱我堕落在这具淌着红色河流的躯体里——
真是邪了门了,祝忱给我下降头了?我摸过床头的手机点亮屏幕:凌晨417,拜祝忱所赐,连着两天都能没睡好觉。
干脆趁着夜黑风高,偷偷摸摸地拿脏内裤去洗,刚打开门扑面而来一股刺鼻烟味——老爸也回魂了?妈妈去世之后,老爸的烟瘾变得很重,简直是一根行走的大烟囱,我放学回来闻到烟味就知道他下班了。
我经过客厅,祝忱正躺在沙发里抽烟,肚子上放着烟灰缸,轻盈的灵魂从他的口鼻中逃逸。
他听到动静便面朝向我,隔着烟雾,导致他目光很迷离,有种看着我又没看着我的感觉。
“你抽烟?”明明祝忱以前不抽烟的。
“偶尔。”
祝忱一手夹烟一手端烟灰缸慢慢坐起身,长发流泻遮去他大半张脸,他像躲在一块厚重的帘布后窥视我:
“怎么醒了?”
“尿急。”
我不动声色地把内裤塞进裤兜里,大摇大摆地走进卫生间开始搓内裤。
然后我意识到一个很尴尬的问题:我要把内裤挂哪里?无论挂哪里横竖都会被祝忱看见……
祝忱现实中烦我不够,连做梦都不放于.言过我,他究竟想怎样?算了不管了,晾去阳台吧。
我走出卫生间,祝忱不在,好机会,我一溜烟拔腿冲向阳台,冷不防与祝忱结结实实打了个照面,他手里抓着一包玉溪,我手里捏着一条湿内裤。
“你在这里瞎晃悠干什么?”我理直气壮地质问他。
“抽烟,”祝忱晃晃烟盒,“在客厅抽会熏到你。”
“不许抽,给我戒了,不然就滚。”
祝忱点头:
“抽完这根,不要浪费。”
交谈之间我已经把内裤挂好了,装作若无其事地要走,又好奇祝忱的反应,眼珠平移偷瞥他,祝忱咬着烟吊起一边嘴角,酒窝深陷,笑得有点狡黠,有点暧昧,但更多的是大人对小孩的调侃:
“哎呀,时间真快,我们昭昭都是大男孩了。”
“当时你才到我这儿,时间真的好快,你现在长这么大,比我高这么多……”
祝忱还在感慨地比划着,我开口喊了他一声:
“哥哥。”
祝忱本来眼睛就大,瞪大后显得有种无辜的惊恐,我想到自己马上要说的话,阴恻恻地笑了:
“猜猜我梦见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