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好兄弟

“昭昭,起床,起床——”

迷迷糊糊听见祝忱在喊我,他的声音像温水往我耳朵里灌,脸痒得厉害,我费力地睁开眼,祝忱的头发八爪鱼一样抱在我的脸上,我下意识地拨开他盖在我脸上的长发,与他的目光不慎撞在一起。

“你为什么留头发?”

“不好看吗?”

“……好看。”

我实话实说,祝忱怎么样都好看。祝忱微笑,背过身将头发拨到前胸口,他有一根很适合用来行刑的雪白颈子,颇具美感,伸在铡刀下一定会引起刽子手的怜惜,不舍得破坏这尊艺术品——我就是那名被打动的刽子手,望着祝忱脑后那道手掌长的褐色伤疤许久,我惊惧地问:

“你的脑袋受过伤?!”

祝忱轻描淡写地说:

“也不是很严重,只缝了四针。”

我下巴也才缝了两针,祝忱脑袋竟然缝了四针!

祝忱像个拍洗发水广告的美女模特,仰头将胸前的长发风情万千地往脑后一拨弄:

“好啦,醒了就出来吃饭,你下午不是还要上课吗?”

“自习。”

“那也是要去学校嘛,吃饭吃饭。”

说完祝忱便出去了,只字未提昨晚的事情。

昨天我对祝忱说那种话,本意是想让他难堪,祝忱甚至没有听到我久违地喊他哥哥那么吃惊,他用指尖将我下颚的疤痕重新缝合,嘴里的烟随着他的言语丝丝缕缕喷吐在我的脸上,柔情似水地一问,谁那么幸运能被我们昭昭梦见呀?然后我就和我的心跳声一起狼狈逃窜了。

“昭昭,你不上晚自习能跟得上吗?”

我都要怀疑祝忱是故意的了,每次都在吃饭时候净说些倒人胃口的话题,只关心我的学业都不关心我本人,真讨厌!我不爽地说:

“跟不上,毕业就进厂打螺丝。”

“没关系没关系,”祝忱当真了,“以后哥哥养你。”

“谁要你养?看不起谁呢?”

我回房间翻出几根皱巴巴的成绩条丢在祝忱面前:

“识字不识字?”

祝忱把成绩条都捋直,惊喜地赞叹:

“哇!我们昭昭这么厉害,每次都是第一!”

大惊小怪,我白了祝忱一眼:

“很难吗?你之前不也都是第一。”

祝忱是我小时候最崇拜的对象,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人。高考前夕祝忱作为公安烈士遗孤,选择保送警校,老爸认为他有其他更适合的选择,劝他再好好考虑,祝忱没有丝毫的动摇。

“我就知道昭昭最棒!有目标大学吗?”

祝忱托着下巴对我期待地眨着眼睛,他做这个姿势有些娇俏,我的态度依旧冷淡:

“我的成绩保送警校绰绰有余。”

祝忱僵住了:

“为什么你要上警校?”

“不可以吗?”我没好气地反问。

“不可以。”祝忱严肃地否定我。

“你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当时老爸劝你不要报,你不也还是报了吗?”

我曾经追逐着祝忱的脚步,期待某天能像他一样优秀——我为什么永远只能追在祝忱身后?我为什么要像祝忱?祝忱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还要做得比他更好。

我本以为祝忱是一座镇压我人生永世不倒的雷峰塔,但在我下定决心恨他的那个瞬间,这座雷峰塔便轰然倾塌。

“所以我后悔了,昭昭,我很后悔当时没有听爸爸的话,”提起爸爸,祝忱的声音有点发涩,“如果能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不会选择当警察。”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干什么,没有非要当警察不可,因为爸爸和祝忱都是警察,就想着我也去当警察好了,不当警察当然也可以,我只是不爽祝忱对我指手画脚:

“你不会是为了指点我填报高考志愿才回来的吧?”

祝忱连连摆手:

“不是的!我当然没资格,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我……”

“我经常变卦,今天想当警察明天想去摇奶茶,可是,如果有人不让我做什么,我就偏要做什么。”

祝忱听了立刻丝滑地转移话题:

“我再去给你装一碗饭,你正在长身体一定要多吃点,还有我给你准备了下午茶,你上学前记得提走。”

“我是去学习又不是去春游,”好吧其实挺期待的,“什么下午茶。”

祝忱端出一个印着狗头的保温袋,这狗的眼神贱兮兮的,看着就来火。我拉开拉链取出里面的双层饭盒,上层放着切好的水果,整整齐齐码放红黄蓝三色:小番茄,芒果肉,蓝莓;下层装着两只蛋挞,一只蛋挞上放奥利奥碎,另一只蛋挞上放坚果碎。

“这什么图案啊幼稚死了,又不是小孩子。”

“不幼稚,多可爱呀,”祝忱指着那个欠揍的狗头笑眯眯地说,“我觉得这只小比格很像你。”

哪里像了?我在他眼里长这么个贱兮兮的臭狗样吗?算了,懒得跟他争辩:

“葡挞你买的?”

“我自己做的,”祝忱试探地问,“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蛋挞,现在不爱吃了吗?”

“一般。”

不会以后祝忱不给我做了吧?我干瘪地补充:

“没有不喜欢吃。”

“你还喜欢吃什么?”

“随便,”以我现在的饭量,属于有得吃就行,“我不吃香菜。”

“嗯嗯我记得。”

每次我们出去吃饭,只要我碗里有香菜,祝忱就会帮我一颗一颗挑出来,想起和祝忱的过往种种,我的心就变得刺痛。

我把比格饭盒塞在书包里带去学校,到了教室就偷摸藏进抽屉里,在公共场合用个小狗饭盒实在有些羞耻。

“我擦,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爱心便当?谁给你准备的?这么萌萌哒?不符合昭哥你帅气高冷的威猛形象啊!”

江欣嚷这么大声,干脆让全校都来参观得了。

“我哥给我的。”

他毫不客气地从我抽屉里抽出饭盒,一打开口水差点滴饭盒里:

“哇,小龙女这么贴心?他还是很关心你的嘛。”

有时我觉得祝忱还是爱我的,有时又想不通如果他真的爱我,又怎么舍得狠心抛弃我?

“屁话少说,你要吃吗?”

“不了不了,这是小龙女给你的爱,你要好好感受。”

我挺意外江欣还有如此通人性的一面,可惜他的人性只维持一节课就泯灭了:

“不行了昭哥,我实在是猪瘾犯了,您赏小的一口吃吧……半口也行!”

我无语地把水果让给江欣吃,蛋挞我不想和任何人分享,我要全部自己独吞。我抓起一只蛋挞,嘴刚张开就听到身后有人喊我:

“谢小昭!吃什么好的呢?”

江欣谄媚地把饭盒里的水果递过去借花献佛:

“庄老师吃水果。”

庄亦柔俏皮地歪头一笑:

“别想着贿赂我哦?”

平时伶牙俐齿的江欣有些支吾,他每次和庄亦柔说话都魂不守舍的:

“没、没有的事。”

庄亦柔招呼我跟她走,我只好放下蛋挞跟着她走了,走出后门我又从窗户伸头回来警告江欣:

“不准吃我的蛋挞。”

江欣拼命摇头:

“我就算饿得吃屎也不会碰一下!”

庄亦柔把我叫到没人的活动室,塞给我两包桃酥,倾情推荐,这个桃酥是我闺蜜去旅游带给我的,很好吃,你尝尝看。我从来不拿庄亦柔的东西,就没伸手接,我不吃。

“你和祝忱相处得怎么样?”庄亦柔突然问。

“你怎么知道我哥回来?”我警惕地瞪着她。

“我怎么会不知道?”庄亦柔的口气很理所当然。

庄亦柔是祝忱的高中同学,当时她和祝忱,还有一个叫许厉行的男生玩在一起,还总是陪祝忱来接我放学,他们像蝴蝶围着花那样天天围着祝忱转,烦死了。

本来我都忘记有过这两号人了,去年庄亦柔进我们学校当生物老师,导致我对她的记忆伴随着敌意死而复生。

庄亦柔在另一栋教学楼教高一,她每周都会找时间跑来高三探望我,投喂我小零食,关心我的学业和日常生活。

抛开个人情绪庄亦柔是个好人——但我抛不开,就是很烦她。

“我刚才看你和你同桌在吃东西,是祝忱给你准备的吗?”

“嗯。”

庄亦柔要摸我的脑袋:

“这些年你一个人独立生活真的很不容易,现在祝忱回来就好了,你要知道,祝忱最爱的人就是你,他比爱自己还要爱你。”

我条件反射地避开了,不知道是被庄亦柔突然的亲昵举动吓到还是被她的肉麻话给恶心到,手臂上浮起的鸡皮疙瘩摸起来像晦涩的盲文,我猛搓手臂试图把鸡皮疙瘩搓平。

庄亦柔懂什么,她和祝忱关系再好也是外人,说这些屁话,不爱听。

“谢谢庄老师,我得回去自习了。”

打开门我就看到沙发上搁着一头颜色喜庆的红毛,那顶红毛听到我开门的动静,转过头来对我笑得鬼迷日眼:

“哟,我们未来的清北高材生回来了。”

谁啊,有些眼熟。

“你认不出我了?”红毛对我的冷淡反应有些挫败,“我是你哥的好兄弟啊,许厉行。”

……谁跟你好兄弟,祝忱有且只有我一个兄弟。我对庄亦柔只是烦,对许厉行就是讨厌了,他长了张会骗女人的脸,性格又吊儿郎当,搞不懂为什么祝忱会和他做朋友。

“谁啊?我认识你吗?”

我扫了许厉行一眼,书包随手丢在沙发上直奔厨房找祝忱算账:回来没两天就把男的往家里带,几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