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蓝斗鱼

我杀气腾腾地闯入厨房,祝忱正在炒菜,狭小的空间里充塞着饭菜的诱人香气。见我进来,祝忱从碗里捡了块炸酥肉塞进我嘴里:

“新鲜出炉的,尝尝香不香?”

我嚼完嘴里的东西继续审判祝忱:

“为什么许厉行在我们家?”

“挺多年没联系的,他来找我叙叙旧,还带了瓶好酒,我炒几个菜来下酒,”祝忱眉飞色舞,“可惜你还小不能喝酒,还是要偷偷喝点?”

“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祝忱飞快地将锅里的菜装盘后关火,神情紧张地问我:

“怎么啦昭昭?不开心吗?是不是学校里有人欺负你?还是老师骂你了?”

“你欺负我。”

我冷森森地说,祝忱有些茫然:

“我?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

祝忱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到底是不是真心想要跟我和好?

“你们好好叙旧去吧,我出去吃。”

祝忱连忙拉住我:

“等一下,我再炒盘青菜马上就好!”

“不要碰我!”

我恨恨地甩开祝忱的手跑出厨房,许厉行在后面喊,小老弟上哪儿去啊要吃饭了,我都懒得给他眼神,直接走了。

家对面就是麦当劳,我进去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行人来来往往,我的心上也有一把锯子来来往往。冷静下来思考后我觉得我真是个大傻逼,明明那是我家,应该滚蛋的是祝忱和许厉行,怎么最后变成我败逃了?

都怪可恨的祝忱,他根本不在乎我,所以他不会来了解我——了解后他会发现我很坏,更不会爱我了。果然一开始就不该让祝忱留下来,本来一个人过得好好的生活被他搞得一团乱。

吃完麦当劳我还不想回家,讨厌看到许厉行那张脸,还有他那张喋喋不休的臭嘴——这是我对许厉行最抵触的地方,以前每次放学,祝忱载着我,许厉行骑在祝忱身边吓唬我,你哥今天又收到十封情书,恭喜你谢小昭,你就要有十个嫂子了!还是屁孩的我想象了一下祝忱左拥右抱十个美女的场景,登时天塌地陷,扯着祝忱的衣摆嗷嗷哭,边哭边摇他,我不要十个嫂子!我不要十个嫂子!我把祝忱摇得差点翻车,他无奈地骂许厉行,你是不是神经病?

诸如此类的贱话许厉行说过几箩筐,老拿我寻开心。许厉行对庄亦柔和祝忱犯贱,他们都不理他,只有我反应剧烈,变相捧了他的场。

出于无聊我去逛了夜市,离家很近,但我好多年没有逛过了。

路过套圈的摊位时我惊呆了:这年头竟然连活体动物都能当成套圈游戏的奖励,要是被坏人套回去虐待怎么办?摊主正蹲在摊位边用杆子勾住其中一只小塑料盒,里面侧游的蓝斗鱼像个奄奄一息的公主。

摊主打开塑料盖,随手将那条斗鱼泼到路边的排水沟里,斗鱼却奇迹般地卡在排水沟边沿,我赶紧把它抓在手里,到最近的便利店买了一只碗和一瓶矿泉水将斗鱼装起来。

斗鱼漂浮在水面上,鱼鳃微弱地张合着,我觉得应该还能再抢救一下。

一打开门,浓郁刺鼻的烟酒味便热情地扑上来迎接我,呛得我难受地咳了两声,死骗子祝忱嘴里没一句真话,昨天信誓旦旦说最后一根今天又抽上了。

我走近才看清只有许厉行在吞云吐雾,烟灰缸里拥挤着高矮不一的烟屁股。他注意到我手里的碗,乐了:

“去要饭回来了?”

坐在许厉行对面的祝忱对我仰起醉醺醺的小脸,目光都是摇晃的。

……这才过多久祝忱就喝蒙了?都说有酒窝的人很会喝,但祝忱是我目前见过酒量最差的人,两罐啤酒就昏迷了,也不知道和许厉行喝了多少。

我把碗放在饭桌上,许厉行和祝忱同时伸头来看,祝忱呆呆的,反应有些迟钝:

“鱼哪里来的?”

“路边捡的。”

祝忱似懂非懂:

“哦,路边捡的——捡的?”

许厉行把鱼端起来看了两眼,喷着烟说:

“尾型很普通,救活了也没有观赏性,你要喜欢,我送你条赛级的。”

装货,有钱了不起吗?

“我就要这条。”

“失鳔,夹尾,救不活了。”许厉行给这条斗鱼判了死刑。

“可以。”

我从没养过鱼,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救活,可它越是没人要、越是被说救不活,我就越想要救活它。

“我玩缸的我能不知道……”

许厉行还想显摆他的专业性,祝忱发话了,以一种警察执法时的严厉口吻勒令道:

“昭昭说可以就是可以,许厉行你快点想办法。”

许厉行没辙了,无奈地指挥我:

“你给它拿个大点的容器装,水位别太高,水温二十五度,用纯净水,外卖叫个榄仁叶丢进去泡,加盐,然后听天由命吧。”

祝忱踉跄着站起身,我怕他跌跤,伸手过去扶了一下,许厉行也要扶祝忱,被我先一步扯走了:

“几个菜啊喝成这样?干嘛去?”

“装鱼。”

“醉鬼就去睡觉,少碍手碍脚的。”

“我没有醉。”

醉鬼都爱狡辩自己没有醉,我架着祝忱将他扶到沙发上,他的身体比烧红的碳火还要热,隔着睡衣烙着我的皮肤,放下祝忱后,他残留的体温仍然烫得我隐隐作痛。

“呃,头好晕……”

祝忱捂着脑袋躺倒进沙发里,眼睛一闭就睡着了,我脱了校服外套盖他身上,拨开他笼络在脸上的长发,防止他把自己闷死。

处理完祝忱,该处理斗鱼了。

我在阳台找了一只水桶往里倒矿泉水,许厉行背后灵似的从我背后冒出来指挥,够了够了不能太多水,我把鱼倒进桶里,加了一勺盐,许厉行哭笑不得,大哥,斗鱼是淡水鱼,于是我又倒了些矿泉水,许厉行无奈,你当煮汤啊,盐多了加水水多了加盐,我抬起头:

“闭嘴。”

许厉行的谑笑伴随着烟雾从他嘴里喷出:

“哈,不愧是兄弟,你跟祝忱以前的气性真像。”

“不像。”

从没有人说过我和祝忱像,许厉行是第一个。

“我听你哥说了,你这些年一个人过得很不好,他很心疼也很愧疚,”许厉行摘下烟伸到栏杆外掸了掸,夜风把烟头吹得发亮,点燃许厉行的瞳孔,“你还小,对他有怨气,正常。但是祝忱也有苦衷,他也不容易,他一直都很爱你,你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好恶心,一个两个都把爱说得那么动听,说得祝忱多爱我一样,祝忱对我的爱是一头粉色大象,大象大家都看过,但粉色大象就没人见过了,没见过就是没有。

我默不作声,许厉行的话掉在地上没人捡,他只得尴尬地猛抽烟。

这时门铃响了,我去外卖,拿到手直接丢了一大片榄仁叶下去,许厉行火速捞上来:

“祖宗啊,你嫌它死得不够快吧。”

许厉行撕下一小片放水里:

“放太多水质太酸,会导致烧尾。”

我忍许厉行很久了:

“能不能说点人类听得懂的?”

“你是哪里听不懂?”许厉行才不惯着我,“你都要高考了耶。”

“高考又不考烧尾。”

“说通俗点烧尾就是尾巴烂了,这鱼本来就不好看,尾巴再烂掉,还有什么养的必要?”

“不关你事。”

明明很好看,蓝蓝的,像祝忱穿警服的模样,养好了肯定又漂亮又帅气。

“行行行,先这样了,死马当活马医,明天再看看,”许厉行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要是救活了,我明天送你个鱼缸。”

我加了他,不是为了鱼缸,而是等着向许厉行证明我能救活它。

许厉行离开后,我收拾起饭桌和厨房,才吃一块酥肉就做了一晚上的家务,实在很难找到比我更廉价的劳动力了。

我在客厅拖地,祝忱则猫一样蜷着身体缩在沙发里,就算弄出很大动静他都没醒。于是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喊了他两声,祝忱,祝忱。

祝忱一动不动,呼吸很沉,世界安静,他的呼吸和我心跳微妙地同频了。

一呼,一吸。

扑通,扑通。

“他们都说你很爱我,可我一点都没感觉,因为你根本就不爱我,你要是爱我,为什么要抛弃我? 你从没考虑过我,你不在乎我是快乐还是痛苦,你现在为我做的所有都只是你一厢情愿。”

我的心跳发生严重的踩踏事故,完全紊乱。

“你既然都不要我了,又回来干什么?我都习惯一个人过了,没有你我也可以过得很好。就算你是真的爱我,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得到我原谅吗?想得美,祝忱,我不会原谅你的。”

或许是醉酒的缘故,祝忱的嘴唇比抹了口红还红,微微有些濡湿,他睡觉没有完全合拢嘴唇,抵在齿间露出一点肉粉色的舌尖,有点像刚成熟的草莓。

我以鱼咬钩的贪婪姿态狠狠咬住祝忱饱满的下唇,如果有天我要吃了祝忱,一定要从他的嘴开始吃,嚼碎他,吞掉他,这样他就再也不能离开我了。

我的犬齿很尖,很轻易地就咬破祝忱的唇肉,放在齿间泄愤地碾磨着。

酒,血,唾液,祝忱的嘴唇,组成我的初吻配料表。

祝忱的嘴被我刺出两个窟窿,我舔掉虎牙上的血,把脸紧贴在祝忱烙铁似的颊边用力蹭了蹭,小时候祝忱抱我,我就这样亲他蹭他,撒娇说爱哥哥,昭昭永远都爱哥哥。

“我恨你,我这辈子都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