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八喜

楚北爱吃雪糕。十七岁以前喜欢棒冰,绿豆味,浮着一层白霜,咬起来咔咔响,被太阳晒化了,橄榄绿的汁水便粘滞着淌到手上;十七岁之后喜欢盒装的,满月似的香草冰淇淋,冻到勺子戳进去都费劲才好。一直到今天,这个有些幼稚的喜好依然被他保留着,一年四季,家里的冰箱里从没有缺过货。不过近几年,经纪人管得严,吃得少了。

这是今年夏天的第一盒。

奶香味的冷气混着会议室中央空调的凉风,一齐扑到他脸上。他一边听着旁边人的话,一边吃完了雪糕,木勺放进盒子里,扣上盖再投进垃圾桶,动作慢慢悠悠,仿佛抽离于这热火朝天的工作氛围之外,若是不看其他人对他的态度,他简直像个放学后陪家长到公司坐着的中学生。

6月9日,国产双男主悬疑剧《沉默的飞蛾》主要演职人员进组,作为主演之一的楚北同时也是这部剧从确定选角后就已确凿的口碑保证。

另一位口碑保证坐在主位,是刚刚拿下“最佳新锐导演奖”的李运宜。她的目光正停留在站在她身边打电话的制片人扶载望身上。她应了几声“行”“尽快”“辛苦”,很快挂断了通话,转头对李运宜说:“他们十分钟之后就到。”

有人不满地嘟囔:“围读第一天就迟到啊?”

扶载望往出声的方向看了一眼,隐隐有警告之意,平静地解释道:“飞机晚点,没办法的事。”

制片人也算资方,秉着有钱就是娘的原则,那人低下头不吭气了。但他周围几个工作人员各自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有些不以为意的鄙夷。

副导演状似闲聊地开口道:“叶惊星这次是头一回演戏吧?”

他这话言外之意都快跳到脸上了——“导演你怎么想的,让一个偶像过来挑大梁?”

李运宜其实心里也没底,但选角是她自己选的,要是她都不信叶惊星能演好的话,就有点灭自己志气了。于是她笑了笑,只说:“我去年也是第一次当导演。”

“……你这属于天赋异禀。”副导演笑起来。

“叶老师学什么都很快的。人也很好。”

一直很安静的楚北这时候却突然出了声,脸上笑意浅淡,看上去甚至有点腼腆。但不爱主动说话的人骤然发言,就已经足够吸引注意,话音再轻也显得多有分量。

副导演迟疑了一下,有点摸不准,印象中这两位没什么交集啊?

他还没应,另一边的女演员林红芝也笑眯眯跟了一句直接得多的:“你们不要看网上那么说他,小叶人很好的。”

她是香港演员,早年间演TVB,在流媒体还不发达的年代,碟片都已在内地卖疯。她把普通话练得很好,性情爽快。市场不景气,她这几年沉寂许多。尽管如此,她着一身复古法式连衣裙斜靠在那里笑,就好像是一个时代的剪影。

有这几位帮忙说话,不幸迟到的叶惊星终于得以在悠悠众口下暂且逃过一劫,没让甚嚣尘上的黑料里再多出一条“圈内人,某101系出来的顶流很爱耍大牌,进组第一天就迟到”云云。

在场的另一个男演员江喻刚入行,不敢插话,坐在一边假装自己是个俊秀的摆件。等其他人开始各自闲聊,才稍微凑近了楚北,好奇发问:“楚北老师,你和叶惊星老师合作过吗?”

楚北顿了一顿,才说:“见过几面。”

见过几面?那从哪看出来“学什么都很快”“人很好”的……

江喻揣着一肚子困惑应了一声,回正了身子,眼神却还是忍不住地飘过去,觑着楚北面前那本被翻脱了页又重新订上的剧本。

这位和他同公司的前辈今年也才二十四,成名已有六年,就是这样的剧本一本本堆起来的吧……江喻想着,又不免苦笑,觉得这样的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可是事实上,楚北的背景被如何查阅也的确就只是这样,无根无基,小时候在横店当过群演,可也只是一次机缘巧合的际遇,高中断断续续当了两年的平面模特,也没有被谁发现过,十八岁演了几场话剧,反响同样平平无奇,却在某个周末在快餐店兼职时碰巧偶遇圈内的大导演姚慈,要签名的时候多聊了几句,误打误撞得到一个试镜的机会,从此六年青云直上,从小配角一路演到了如今公认的影帝预备役。

在百科上看楚北成名史,好似在看一本成长流爽文,尚且未完待续。

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奇迹,实际见到,却并不多么特别。他当然长得好,但在一众明星中也算不上太出挑。和他家喻户晓的那些角色比起来,他本人显得很单薄,很不精彩,两笔就能勾勒完,就连衣服也是最普通的款式,身上唯一鲜亮的颜色是脚踝上绑的一根红绳。采访问他为什么总戴,他也只是一本正经地回答:开过光。

近来粉丝说他神貌气质很像“我佛糍粑”表情包里那只萨摩耶,“楚北”的首字母又和“糍粑”一样,所以很爱叫他糍粑。就跟叶惊星的粉丝叫他星星一样,粉丝起的外号都带着爱意。

楚北其人的性格,也和糍粑一样寡淡柔韧,谦恭有余而张扬不足,仿佛很轻易就会在纸醉金迷的滔天浪潮中被卷走,可他偏偏在这风口浪尖站稳了。令人费解的同时,也给人以希冀。

江喻带着隐隐崇敬的目光看了他一会儿,也低头接着读剧本。

林红芝坐在他们对面,撑着太阳穴,像在闭目养神,嘴角还有弧度,细看却见嘴唇翕张,是在默念台词。李运宜和扶载望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而余下的工作人员要么没精打采地玩着手机,要么低声说点八卦,消遣这漫长又无趣的上班时间。

只有算是圈外人的编剧,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充满文艺气质的长发随意绑了个低马尾,搭在摆得有些歪的椅子上,眼睛看着这边,身体却不正对着长桌,和其他人显出一种微妙的界限。他默不作声地打量了几圈,悄悄给扶载望发消息。

“姐,叶惊星什么情况?怎么有人不太待见他的样子。”

扶载望飞快地打字回道:“前阵子他公司高层爆出潜规则丑闻,闹挺大的。这事儿他没掺和,但毕竟他是整个公司最出名的艺人,公众膈应他。除此之外还被扒了些黑料,真假我也不敢全说准,至少从我和他合作几次看来,他工作态度相当好。相信李导的眼光,不会毁你的角色。”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们剧组也没钱请他了。她没把这件事说出来。叶惊星给他们热度,他们给叶惊星转机,这是场双赢的交易。

编剧抬了下眉毛,还没来得及多问,门被不急不缓地敲了两下。

会议室安静下来,楚北像陡然从午睡中惊醒一样绷直了脊背,所有人都看向门口,没有人注意到他突然而微小的慌张。

扶载望正准备去开门,坐得离门最近的编剧已经先她一步拧了门把手。

首先进来的是助理,手上拎了两大袋咖啡。叶惊星走在他身后半步,也提了两袋。他个高腿长,白衣黑裤,搭一件薄薄的深蓝色棉麻衬衫,脖子上挂一条金属吊坠,精致又不至于有距离感。但最抓眼的还是那一头鲜艳的红发,显得本就大气漂亮的五官更加浓墨重彩,像被一束盛放的花卉映照着一样。

他的经纪人和剧组的接待人员从他身后走进来,但已经没人注意得到了。

与俊美到让人紧张的五官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叶惊星赔礼道歉的温和姿态。他的瞳色浅得妖异,绕着一圈圈琥珀似的花纹,明眸善睐,目光与言辞同样恳切,再犀利的苛责在这样的注视下都得削弱三分。

楚北也站了起来,却不曾迎上前去,只是站在原地,隔了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默不作声地看着那个人。周围嘈杂起来的人声掩盖了他攥紧纸页发出的噪音。

“你好,编剧,卞舍春。”卞舍春简单地打过招呼,和叶惊星握手,习惯性地观察,第一眼心想人类是怎么长成这样的,第二眼则是在想这人估计有睡眠障碍,气色能用化妆品掩盖,但眼睛里的红血丝不行。缺觉还能笑得这么和颜悦色,明星真不好当。

叶惊星恍然“啊”了一声,半开玩笑道:“剧本写得这么厉害,人长得还帅,打眼一看我还以为同行呢。”

卞舍春腹诽娱乐圈里的人说话真够好听,发自内心地感慨道:“这要是别人说我帅我也就应了,你这么说,我感觉自己得折寿。”

旁边一圈人都笑了。组里的同事们不管此前对叶惊星什么态度,此时全都不由自主站了起来,微笑着和他握手,相互作介绍。

他一边帮着把咖啡分出去,一边随口攀谈,跟扶载望说总算又合作了,上次推荐的烤肉店很好吃,又恭喜李运宜上个月拿的奖,林红芝他也认得,还关心了一句芝姐家里的猫怎么样了。皆为利来的一群人被他这么一搅合,倒像是老友见面。

咖啡有拿铁有美式,有冰镇有常温,还有不含咖啡因和零糖的,每个人都能拿到想喝的,分完还有余。很少有哪个明星艺人对工作人员也这么细致,大家一时都有些咂舌。

和其他人都寒暄完毕,叶惊星才带着残余的笑意绕过桌角,抬眼看向他的对手演员。

楚北对上他的目光,又垂下眼,往前一步,顿了半秒才缓缓伸出手:“叶老师。”

巧舌如簧的叶老师这时候却好似哑火,嘴角维持的弧度有些僵硬,只向前攀住他的手,搭上腕骨的指尖不自在地一触即分,声音不高地唤道:“……楚老师。”

“合作愉快。”

“嗯,多指教。”

两只手温度差不多,短暂交握之后分开,连余温都感受不到。

叶惊星不愿和他多聊,但是就这么断了对话,从进门开始提上来的气氛骤然泄下去,太不自然。于是他硬着头皮又续了句客套话:“第一次演戏,是你指教我才对。”

楚北比叶惊星小三四岁,但论资历实绩却是前辈,论流量热度却又要矮他一节,这高高低低的说不明白,楚北只好不接这个话茬,把脸部肌肉捏成一个礼貌体面的笑容,说:“互相学习嘛。”

这就算是结束问候,其余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只当他们确实不熟,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沉默的飞蛾》讲的是一个发生在高中校园里的命案。楚北饰演的应志佳是死者的朋友,也是案件的目击者和嫌疑人。而叶惊星演的是负责这起案件调查的警察许祯,不是什么伟光正的形象,他专业而麻木,并不讨喜。林红芝饰演死者的班主任,一个善良得不彻底的普通人,而江喻演的就是那位死在一集的倒霉高中生,戏份都在回忆里。

第一场是审讯戏。叶惊星进入角色比他们想象中要快,脸上没笑的时候整个人都散发着低气压,歪着身子翘着二郎腿,俨然一个老油条,剧本放在膝盖上,看剧本好似看口供。抬眼瞥向楚北,声音很懒,但咬字清楚。

“你说礼堂后的侧门一般没有人走,为什么你看到陈飞死了之后第一反应是往那里跑?”

指甲在桌子上划出一点噪音,是楚北的手指因仓惶而蜷缩。他的目光有些神经质地飘忽,呢喃着说:“不……我,我根本反应不过来啊……我甚至根本不记得我当时走的是哪道门了……”

叶惊星和其他几个演员都暗暗一惊——楚北已经不需要看剧本了,每一句台词都恰到好处地从颤抖的唇齿间压迫出来,停顿、喘息、压抑着的微微变调的声音,都挑不出毛病。

其实不是所有的导演都愿意看到演员在初次围读时就这么沉浸,怕让演员本人的习气先入为主,影响后续对角色的诠释。不过会这么做的演员本来也是少之又少,一般演员像叶惊星那样,熟悉大致情节,不打磕巴,偶尔脱稿,已经是很好了。从李运宜的反应来看,她对楚北很满意。

叶惊星压下心头种种情绪,逼自己浸入到许祯的视角里,微微垂着眼睛审视着面前的人,不置可否。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楚北就急忙惶恐地往前使劲倾着身子,强调道:“真的!哥,如果不是你们跟我说,我完全不记得我是从侧门走的!虽然大家平常不走那道门,但是都知道那里有门的!只是平常出礼堂都是一个班一个班的走,当然是走大门比较方便……”

他的手本能地想要抬起来,用比划来增加辩解的说服力,却因为被拷着只能徒劳地挣扎几下。在他闪烁不定的目光中,时而有正在回忆的迹象。但这不是因为他台词不够熟,而是应志佳的演技不够好。他不断咽着唾沫,不安之下埋藏着努力控制的理智。而由此而来的,过量的忐忑,就变成了许祯怀疑的引子。桌对面的警察紧锁着眉头,抓住了他话语中的疑点,徐徐询问,声音沉得像冷水。

李运宜错不开眼,侧了侧身子,悄悄对扶载望说:“早就听说楚北只要进了组就不用再看剧本……竟然是真的。”

扶载望和楚北合作不止一次,并不惊讶,只颔首道:“他是真正的演员,早晚要拿大奖的。”

副导演低声评道:“叶惊星接不住他的戏。”

“新生代能接住他戏的有几个?”扶载望冲他皱眉,“之后让楚北帮忙带带,效果不会差。”

她虽然话里话外都偏袒叶惊星,毕竟财神看到摇钱树怎么会有不喜欢的?但其实她本来看到选角的时候心里也直打鼓。一个模板化的偶像,怎么演得好这样老练冷漠但又心存善念的复杂角色?根据她的经验,大部分都只能演成面瘫的霸总,对着镜头耍一些高深莫测的帅。

看到叶惊星能演成这样,她已经是惊讶又欣慰,悄悄对李导比了个大拇指:“怎么想到让他来演的?”

李运宜有点不好意思地把声音压得更低:“我本来是看热闹,刷他黑料来着,结果看见他对记者臭脸的视频,我一下子就觉得,他太适合演许祯了!”

扶载望无语。那个视频播放量不低,她也看过,有人说是叶惊星故意挂脸,也有人说是他那几天行程太累人,不在状态,没留意到记者喊他。叶惊星那边目前没回应过这件事,想来最近有关他乱七八糟的黑料太多,要回大概也是回不过来的。

虽然这挑人的理由确实离奇了些,但好在结果是好的。

两位主演开了个好头,每个人都慢慢沉浸到了角色的状态里。几个小时过去,楚北提出了一个比较关键的修改意见,但卞舍春和李运宜争论半晌也没敲定,正逢窗外漫起夜色,李运宜看了眼时间,才说:“今天先到这里吧,这个地方我们得再作一些调动,明天先对之后的场次。辛苦各位老师了,回去好好休息。”

坐得腰酸背痛的大家如释重负地站起来,切换到了下班的状态,都喜笑颜开,三三两两聊着天,先后挤进电梯。

李运宜划弄着手机,又道:“诶,大家都加微信了吧?没加的赶紧加一下。”

楚北没吭声,但默默把自己的二维码点开,屏幕摊到叶惊星面前。

李运宜面色古怪地看着他们:“你们还没加过微信啊?”

“之前提过几次,都忘了。”叶惊星面不改色地回道,依旧是那副得体温和的微笑,让人生不起半点怀疑。

“嘀。”

“扫上了吗?”

“嗯。”

电梯门在身后关上,叶惊星大步上了车,一坐上后座,脸上的笑顿时没了,也不知是出戏不彻底,还是本性如此。手机的白光照着他的脸,无可挑剔又面无表情的容貌如同一张艳鬼的皮囊。

经纪人坐在前头,听见他无波无澜的声音问:“微信上拉黑的人怎么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