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叶惊星现在的经纪人郑慕是他团体到期解散后重新分配的,相处不到半年。郑慕觉得他是个明事理的艺人,叶惊星觉得他是个有分寸的同事,仅限于此。
在郑慕的印象中,叶惊星在交际场中八面玲珑,私底下却冷面冷情,反差是大了点,但比起更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圈内人,他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也不跟身边人耍脾气。不管是大腕前辈还是无名小卒,不管他本身对人家看法怎样,至少面子上的往来都友好和睦,滴水不漏。
“拉黑”这种事,在整个娱乐圈,谁做出来都要被人当笑话。因此郑慕听清他说什么之后,结结实实吃了一惊,好一会儿没答话,半晌,把自己搜到的教程转发给他了。
叶惊星自己划弄着屏幕,郑慕看出来他心情不好——虽然大部分没有镜头的时间里,他看上去心情都不怎么好——不敢贸然打扰,也不知怎么开口过问私事,先自己上网查了一下。
搜索引擎显然没怎么见过谁把叶惊星和楚北并排搜,结果出来得零零散散。刨去最近《沉默的飞蛾》的一些宣发,剩下的信息更是寥寥无几。
今年年初的某个颁奖典礼,他们坐同一排,中间隔了两部戏的主演那么远,上台合影时都站两端。
去年叶惊星团体演唱会,他的某个粉丝在那个体育馆附近的餐厅偶遇了楚北,说真人比电影还帅,评论区里两家粉丝商业互吹一番,又各自散去。
前年,叶惊星出道当夜,楚北发了一条微博,内容只是一张花火大会的照片,没有配文。照片里那片灿烂烟花炸响在异国他乡的札幌,想来和千里之外的叶惊星没有半分关系。
郑慕越翻越快,两个炙手可热的名字一起出现的词条,竟然很快就翻完了。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不认识,包括给他们拉郎配的粉丝。
他也匪夷所思,这两人本来就没有一点认识的痕迹。
叶惊星参加选秀节目的时候都大学毕业几年了,还是正儿八经的中九文科学位,真正的半路出家。学历在娱乐圈可是稀缺货,公司乐于利用这一点当噱头,送他两集剧本,再施舍他一些镜头,也没想到真的让他抓住了机会,声名鹊起,成了民推top。
采访问他,认为自己是靠什么得到这么多人的喜爱的,他笑着说一些贩卖梦想的话,心里比谁都清楚。脸可以靠滤镜,歌可以靠修音,数据可以刷,人格魅力可以靠剪辑,实力太寒碜就营销成长流,那些东西都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他端上台前的人设,恰好满足很多人欲望的映射。
他走的路很难被复刻,楚北走的路也很难被复刻,而且这两条路的轨迹,没有一点点重合。假如要有重合,只能是在他们还籍籍无名的那些年月里了。
楚北不太接除了剧组宣发以外的采访,叶惊星更是从不多谈出道前的私事。郑慕觉得自己大概率没法从自家艺人嘴里撬出什么,但该试探的还是得试探。
他假装随口闲聊一般笑道:“已经有粉丝给你和楚北建cp超话了啊。”
名字还挺好听,北极星,超话人数寥寥无几,帖子里有一半在问他们认识吗,另一半在努力地论证他们离结婚只差认识了。
后视镜里叶惊星刚通过某人的好友申请,抬起眼睫瞥他半秒,又懒散地垂下去:“要卖啊?”
郑慕:“……”
叶惊星不想委婉的时候是真的很不委婉。
他只好干笑两声:“公司那边是有这个意思。他的名声你也知道,和他捆绑一段时间,针对你的舆论说不定也会好转一些,利于转型嘛。”
“怎么就不是我把他拖下水呢?”叶惊星的声音沉沉,不急不徐,还带着一点笑,“解散半年不到,团里绑的还没解完,粉丝还在求复合,这转头就给我配二婚了?打游戏换绑情侣关系也没这么快的吧。”
郑慕梗住了。他虽说只是个传话的,但其实也认同公司决策,营业嘛,都这样。叶惊星这番没指名道姓,骂的是上面,他却不免对号入座,觉得自己也被鄙视了。
叶惊星说完这一通还没够,接着条分缕析道:“楚北的粉丝画像不太一样,她们可不会那么简单爬墙头。我的唯粉自然更是不买账。剧没播,自来水路人当然也没有。这么快就卖新的cp,受众是谁?”
讲完道理,他也终于没耐心好言好语,流露出一点溢于言表的不屑,很轻地嗤笑了一下:“老板吗?”
郑慕勉强提了提嘴角,不敢回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叶惊星说的每一句都很在理,一针见血。
他算是领教了,叶惊星平日对内的寡言少语,已经是很温柔宽厚的表现了。
叶惊星本来还想讥讽两句,他们要是真想让舆论好转,就在工位拿把裁纸刀,左转上楼影视部,冲进那几个高层的办公室,把那管不住的二两肉裁了,什么事都没了。
但他现在对郑慕还不能尽信,这种私人情感太浓烈的话一并掠过不谈。再开口时,语气已平淡如常:“不是冲你。我回头自己跟他们说去。”
“……好。”郑慕点头应道,回头看了他一眼。
叶惊星累了,和新认识的同事在微信上攀谈几句,又眼不见心不烦地把楚北的聊天框删掉,就关掉了手机。他上网的时间少到不像这个圈子里的人,却对风向敏锐得出奇。从性格到喜好,他都不适合当偶像,但他偏偏做成了偶像里最无缺的那个。出道至今最大的黑料,和他自己的作为毫无关系。他一年到头进不了几次影视部,听到主犯的名字一时半会都对不上脸。
叶惊星爱惜自己的羽毛,远胜于公司爱惜他。
郑慕念及此,也叹了口气,转过头,把车窗放下来透气。街道上的风带着轿车卷起的灰尘,吝啬地给过客一点自由的错觉。
一直到车停在酒店门口,郑慕才猛地反应过来,他被叶惊星彻底带跑了,根本没试探出他和楚北到底什么关系。
几天相处下来,两位主演虽然彼此很友好客气,但看着实在太不熟了,甚至有些回避的意思。李运宜两头打探一番,只得到两份能查重的社交辞令,想了想,把次日安排的任务减了些,又定下晚上聚餐唱K的破冰活动,想让他们早点培养出默契,方便对戏。
白天的时候叶惊星没表露出一丝疲惫,但楚北还是一眼看出他只是强撑着一口气。到了晚上,KTV的昏暗灯光幽幽映照侧脸,接着这一层模糊的庇护,僵硬的嘴唇弧度霎时松懈,一股轻飘飘的戾气就从他眼角眉梢不受控地漫出来。
他很困,很累,很想走。
并且很不想坐在我旁边——楚北瞥着他,心中暗想。
叶惊星的山根附近有颗痣,浅褐色,上一层底妆就会被遮掉,有些化妆师很喜欢它,要拿眼线笔重新点上,但那样的话,颜色又太深了。
叶惊星还打过舌钉,但现在除了特定的舞台,基本都不会戴了。以前每次和他聊天,楚北总忍不住往那一处闪光瞟,被叶惊星抓包,就会听见他似笑非笑地说“你要不要也打一个?”……
他今天既没找到那颗痣,也没找到那颗钉,熟悉的锚点都被掩盖,楚北总想挨他更近一点,好确信这不是梦里的幻象。
李导并没有开最高规格的包厢,酒水也从简,桌上除了两大扎玉米汁,就是好几杯换了零卡糖的奶茶,还有一盘老板送的果切。剧组的人,不管艺人还是staff,都一样挨着膝盖坐在沙发上,连多点几个左拥右抱的空间都没有,看上去就像朋友聚会。摄影师也带了便携的设备过来,要是氛围好,还能顺带拍点花絮,彰显一下剧组情。
叶惊星见过各色各样的应酬,氛围因其目的而大相径庭。正经谈合同的,奔着权色交易的,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看一眼场合,是富丽堂皇还是大隐于市,再看一眼餐桌,是满汉全席还是甜点酒宴,基本上就能明了。最吓人的一次是在国外,也说是破冰活动,后来发现此冰非彼冰,费了一番力气才脱身。
像今晚这种办得好似大学生翘课出来玩的,算是个中清流,要是碰上了,还得感激一下这回运气好。就是旁边挨着的这个人不好。话也不说几句,安安静静的,让胳膊挨着的那一点点肌肤越来越灼烫,像全身的神经都跑到手臂上这一不疼不痒的方寸。
他突然很不讲道理地想,如果一定要再见,还是冬天见好一些,穿厚一点,好像裹着两层柔软又坚不可摧的墙壁。敏感致人脆弱。他现在觉得露在外面的皮肤,通通都是要害。
唱歌是次要,谈天说地才是正事。话筒走了一圈,热歌榜滚了半轮,唱的听的都不认真,但轮到叶惊星拿麦的时候,他们倒是很给面子地夸了好多句,毕竟他是在场唯一一个算得上歌手的。
他一直谦虚地说惭愧,其实是真的惭愧。他在团内是舞担,vocal只是不拖后腿,粉丝能吹的只有音色,再加上最近通告少,一个月没打歌,喉咙发紧,他们这一捧,搞得他都不好敷衍,面上装成随便唱唱,其实每一句都胆战心惊,生怕唱劈了。间奏里和人聊天,也要留意着什么时候到气口。
等曲终了,他站起身,说要去趟卫生间。
楚北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上一次在颁奖典礼上远远看到他,他和此刻一样笑意吟吟但光彩更盛,走红毯时满场欢呼只能听清他的名字。
上上次见到他,楚北被他沉默着送到了机场,他没见过叶惊星那么疲惫的时候,瘦得有点脱相,指间夹着一支南京。烟很呛,他哑着嗓子,对楚北说:“你走吧,别回来了,前程似锦。”
那声音里带着很轻的笑,和他擅长的冷嘲热讽一样的漠然的笑,却听上去那么苦楚,所有的刻薄落到句尾都变成叹息,是诅咒也是祝愿。他当时以为那会是叶惊星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了,没想到造化弄人,偏不让他们好聚好散。
“楚老师,合作愉快。”
唉……说得真客气,还不如骂他几句呢。
楚北放下喝了一半的玉米汁,起身跟了出去。
叶惊星出神地盯着水柱穿过自己的指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旁边有个耳熟的声音,抬头看向镜子,发现是卞舍春倚在墙边煲电话粥,正好省去他打招呼说话的力气,只微笑着点头致意。
目光在镜子里对上,卞舍春散漫地抬了一下手权当问好,话头并没有断:“买的抽湿机到了,你去取一下。”
这家商务KTV设施很好,各个包厢门一关,走廊上便安静得出奇,自动水龙头停下之后,叶惊星甚至隐约能听到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是一道有点低沉的男声。
卞舍春看上去也不在意他听不听得到,接着唠家常:“还是放书房吧,你那么多宣纸贴着墙放,隔壁就是浴室……不要小看百分之九十的湿度啊!”
他话音非常放松,惫懒,和围读时敏锐伶俐的状态很不一样。叶惊星眼观鼻鼻观心,抽了两张纸擦手,从指甲到手腕,心里盘算着是在这儿躲会儿清静,还是现在回去占个离楚北远点的位置。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因为身后传来了另一阵脚步声,运动鞋踩在地上,迈得很轻快。叶惊星还未回头,立刻把纸巾揉成团扔了,转身欲走。
但楚北已经迎面过来,看见他,似乎也不知道作出什么表情好,抿紧了嘴唇。
卞舍春还在讲着电话,目光从他俩之间打了个转,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施施然回身往包厢走,挂电话之前好像还跟对面说了点腻歪话,什么想不想的,遥遥传到他们耳朵里,像什么情景喜剧的讽刺手段。
叶惊星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不过,卞舍春是不是看出来了什么,这件事目前也并没有那么重要。当务之急是回包厢——出于各种原因,他实在不想和楚北独处。
楚北和他擦身而过。或许是他走得还不够果断,他的手腕被握住了。
那只手不比一般人更烫或更凉,力道很轻很轻,但叶惊星一瞬间像被刺痛一样闭了下眼——也只有一瞬间,不到半秒,他眼下一片清明,转头平淡地问道:“怎么了?”
楚北这个人呢,什么动作都很轻。以前叶惊星觉得他这样很好,像是对物对人都很珍惜。后来他以为,这样的挽留可能也就和楚北的思念一样,只有这么微不足道的一点,所以用的力气也就这么一点,叶惊星只要真心想走,轻易就能丢下。
现在时过境迁,他觉得自己冷静了不少,知道自己之前的欣赏和怨怼有失偏颇。楚北只是性情如此,没办法做出什么撒泼打滚的事,那天生旷达的心胸里,生出的片刻拿得起放不下的眷恋,些微不见黄河心不死的偏激,分与戏剧大半,剩给叶惊星的,也就只是这一点点刚刚够他握住手腕的力气了。
楚北对上他的眼睛,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他其实没认真想过要说什么。
“好久不见”?这样平庸的寒暄当然不行的,叶惊星可能还会用看傻子的目光瞥他一眼。
“你过得好吗”?他很想这么问,也真的很想知道。但他清楚叶惊星一定会回“挺好的”,就跟“I'mfine,thankyou”一样的模板回答,没有意义。他也没法知道叶惊星到底过得好不好。
他好一会儿没说话,叶惊星竟然也没有催。
终于,楚北找出了一句最想说的话:“我一直很想你。”
叶惊星顿了一顿,像是一点都没有动摇,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是吗。”
楚北手上的力道无意识地加了一点。他暗暗地企盼着叶惊星能说一句“我也想你”,哪怕是场面话也好。
但叶惊星说的是:“你是不是长高了?”
楚北愣了一下,点点头。
叶惊星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浅淡的笑意——真心的那种。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估算道:“183?”
楚北老实答道:“没,还比你矮一厘米。但是官报185。”
叶惊星的笑更明显了一点。
其实他还想问,你肩膀是不是宽了?还是衣服的版型变好了?你看上去还瘦了,还是说长开了脸上就没肉了?你有在健身吧,线条挺明显的,练得辛苦吗?你现在还会像以前那样吃冰淇淋吗?你的近视手术做了吗?还是在戴透明的隐形眼镜?脚踝上的红绳不是说戴到成年就够了吗?
这么多年过去,我对你的记忆已经不那么清楚了,你告诉我,我有哪里记错了吗?
你走到这一步,还像最初那样热爱你的梦想吗?
你想我的时候,有后悔过认识我吗?
但叶惊星什么都没有再说,他用同样温和的力度,把握着自己右腕的那只手推开了。对方没有纠缠,很顺从地就松了手。
洗手台上镜子里,隐约有所重叠的人影分开来,总算划了应有的界限。
尽管如此,他的态度也已经比楚北想象的好许多。毕竟他记忆里的叶惊星和其他人见到的可太不一样了——不太笑,笑也多半是冷笑,半垂着眼,活像别人欠他钱。
这么一想,楚北反倒轻松了些。原本想说的话也终于自然地问出了口:“你为什么接这部戏?你知道另一个主演是我。”
叶惊星也自然地回答:“国内没有idol的生存空间,有方便转型的好本子为什么不接?”
楚北没有就这点再多反驳,反倒说:“如果……你公司没出事,你是不是就不接了?”
叶惊星没太懂他问这话是在想什么,但还是照实答道:“那大概就不接了吧。”
楚北却笑了:“那说明我在你心里还是有点分量的嘛。”
……神经啊。
叶惊星谨慎地没有接这个话茬。楚北又说:“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还能再见,也是缘分……”
叶惊星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冷声道:“楚北。”
“……”
“你挺喜欢这行的吧?”叶惊星隐晦但并不委婉地警告道,“我也暂时还没干腻。”
楚北眼里明显有不甘,但他紧抿着嘴唇,没有反驳。这多半是因为他知道,他们的感情如果真的死灰复燃,带给叶惊星的危险更大。
叶惊星又接着说:“而且……不管怎么说,当初是你先走的。”所以你现在也没有旧事重提的资格了。
他声音里没什么情绪波动,既不像谴责也并非责问,只是陈述一件事实。但楚北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有点苦涩地想,这人还是这么会戳人肺管子。
他垂下眼,引颈受戮般等着叶惊星最后的判决。
“别想这些了。我们现在就只是同事,以后该怎么样怎么样,好吗?”叶惊星说完,停顿了片刻又道,“你也不用太为以前的事责怪自己,你没做错什么……我知道你的。”
他说完这些,终于还是离开了。楚北有点怔愣,觉得自己又像是被宣判了死刑,又像是被宽恕了大过。
他突然一字一顿道:“哥,对不起。”
叶惊星的脚步停了半秒,又加快了,径直走回了包厢。
推开门的一瞬,大家吵闹的歌声终于让他的心轻松了一点。这家KTV的隔音做得也太好了,走廊安静得他想逃跑。
正在播放的是五月天的《后来的我们》,一首苦情歌被他们七嘴八舌地唱得惨不忍睹,以至于物极必反,有了点喜剧效果。拿着话筒的人装出痛心疾首的样子,脸上却都是笑着的。
捂着耳朵的李运宜忍无可忍,把话筒从“用情至深”的助理那抢了回来。
“也许你还记得,也许你都忘了——”她尽量不被带跑地唱了两句,发现难度太高就作罢,顺手把话筒递到刚回来的叶惊星嘴边。
叶惊星微微往后仰了一点,幅度小得像一个颤抖。玫红色的灯光从他脸上扫过,有那么一瞬间,李运宜觉得他眼里有什么在闪光。但他神色自如,只是伸手把话筒推开一点,笑了笑,没有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