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 3

时青回到家的时候刚五点半,暮色高悬。

脱了校服外套,里头的长袖衬衣都湿透了。八月底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时候,赶上大晴天晒得人都快掉一层皮。他把妹妹放回猫窝里,随便冲了个澡换了件新的衬衣,晚饭随便泡面对付了两口就准备睡了,明天不是周末,还有早读呢。

难得睡了个整觉,时青起床收拾很快,给小猫准备好一天吃的喝的才出门。他今天精神头很不错,到校门口都还有十五分钟才打铃。

这会儿来学校的人还不是很多,他慢悠悠地往教学楼走,时青进了校门就习惯性低着头,也就没看见侧面冲过来的人。

等到被人一把搂住肩膀,时青才回过神,扶了一把对方被惯性甩飞的书包稳住身形。

“时青时青,你听说了吗?那个美术预科班我们也能报名!”来人是他的同桌周晨,一个除了上课时间都十分有活力的莽撞人。

时青松开手说:“没。那不都是艺术生参加吗?”

“不是,说是选那种天赋型选手,不管有没有美术基础的,只要通过测试就能进去。”周晨又贴上来,“如果能进预科班,大考只要过文化分及格线就行了,天大的馅饼啊!”

时青说,“天上只会掉陷阱,没有基础考什么,考艺术直觉吗?”

周晨双手合十开始做梦,“你说我会不会其实是一个天才,从小没有接受过艺术启蒙,但是只要一触发,砰!我就下笔如有神!刷刷刷——”

时青被他的怪声惊了一跳,但还是保持着微笑,“我只知道早读有英语测试,考两节课。”

“啊?!”周晨醒了,“什么时候说的?不是上周三才考过吗?又考???”

要说时青有多喜欢学习倒也没有,只是对他来说和纸面上的死物打交道比和活人交流轻松得多,看着手里刚发下来的听力题,他不免松了一口气。多媒体上音频文件刚打开,教室门却突然被敲响了。英语老师意外地走过去开了门,却看见班主任领着个白胡子老头走了进来。

一打眼时青还以为cos圣诞老人的来了呢,再一看老头身上的新中式马甲,好一个中西合璧。

班主任说:“打扰大家两分钟,这是光美学院的徐教授,今年在我们学校有特殊招生名额,大家可以了解一下。”

混血圣诞老人徐教授清了清嗓子,嗓音十分雄浑地介绍道:“大家好,我是徐太宇。我曾经也是附中学子,今天来是想和大家介绍一下光美的新政策——艺术类预科班。不需要美术基础,当然有的话更好,都可以参加报名测试,三次复试通过后即正式获得特招资格,与艺术类考生享受同等文化分要求。”

话音一落,班级一片哗然。

“真的吗?没学过画画也能报名?”有人举手问道。

徐教授点头,“是真的。本次招生面向的是有艺术感知但未受过培训的大众,你们也可以理解为——天才。”

时青低下头,笔尖点着试卷,心说天才这词本来就不是为普罗大众而生的,他们却偏偏想要在普通人里找出来。

简直是天方夜谭。

徐教授见大家提起了兴趣,顺势拿出了报名表,“麻烦班长发一下,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在周三前将报名纸交到教务处办公室,测试时间我们会另行通知。”

班主任扫视一圈,在靠窗的角落发现了走神的时青,冲他招招手喊:“时青,来拿一下。”

时青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周晨赶紧用肘推了他两下,“时青!喊你呢!”他这才回神上前接过那沓表格。

徐教授打量了他一会儿,转头跟班主任小声道,“这小同学长得倒是很标致,走艺术的?”

就是穿搭品味太差,让人都注意不到他的脸了。

“不是。”班主任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时青的背影,“还好吧,高中生嘛小男孩儿都差不多。”

徐教授没说话,等到大家都领到报名纸了,这才打了声招呼离开。

“班长负责收一下。”班主任对时青说,“记得周三前收上来。”看着时青点头的样子,班主任又仔细打量了一番,好像时青确实有种特别的感觉,但不是男生的那种帅气。

时青随手把报名纸塞进课桌抽屉,一点要看的意思也没有。

“那现在我们继续听力咯。”多媒体上的音频又响起。

当班长这事不是出于自愿,班主任全按成绩排名来轮换。只不过其他人当了几次班长之后,都因为事情琐碎推拒了,时青就这么一直干了下去。虽然在班级管理上没贡献什么帮助,但该完成的任务他还是很上心的。

周三带着十几张报名表到教务处一看,门里门外都是一片热闹。

“天呐,好帅啊!”

“我说了吧,学艺术的就是有个性。”

“我报名了能让帅哥给我上课吗?”

门口聚着一大堆围观的学生讨论得热火朝天,推着搂着往里面看,门里也站着几个色彩缤纷和朴实的教务处格格不入的人。

“借过一下。”

时青捏着报名纸费劲地挤过去,敲着门喊了声,“报告。”

里头端着保温杯的教导主任摸了把自己的光头说,“交报名表的吧,来,放这里。”

时青按他说的做了,正要转身离开,旁边一股不容忽视的视线让他没忍住偏过头看了一眼。这一看不得了,是校外的熟人。

更要命的是,这人还是债主。

裴野对上他的视线歪了下脑袋,“哟。”

时青见教导主任看过来了,赶紧冲人眨着眼睛打双闪。

“这位同学来得够早的。”裴野看明白了他的眼神,低头不明显地笑了下,“报名表能给我看看吗?”

“那肯定行啊。”教导主任说,“来,同学你拿这儿来。”

裴野迅速地翻了一遍,没看见时青的名字,随手放身边了,问他:“这有多少人啊?”

时青说:“十五个。”

裴野就问,“那不多啊,你报名了吗小同学?”

时青趁着教导主任喝水的档口瞪了他一眼,“没有。”

裴野只当没看见,“噢……是什么原因呢?是对项目有什么疑惑吗?”

时青一字一句道:“不感兴趣。”

裴野笑了下,这回很明显了,他说:“那真是不巧了。”

教导主任没注意他们这一来一回暗藏锋芒,看着那边刚敲门进来的同学手里捧着一大摞文件夹,赶紧小跑两步过去接,“诶你哪个老师办公室的?噢——社团的是吧,社团的放这边。”

时青一见人走开赶紧抬头,小声道:“别说认识我行吗哥哥?”

“嗯。”裴野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心说上回还喊叔叔呢,这回一摘口罩求人就变哥哥了。

时青见他点头松了口气,抬腿要溜,那边裴野又喊住了他,“小同学,周末别忘了噢。”他脚步一顿,胡乱点了下脑袋赶紧溜走。

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在学校怎么也能碰见这人。

他一出门,迎面就撞上了来凑热闹的周晨。

“时青时青,你看见帅哥了吗?我听人说今天来了好多帅哥,都是那个什么预科班的学长,还是上课的老师。”

时青撇撇嘴,“没有啊,我就放了报名表就出来了。”

“那你真是亏大了。”周晨语速飞快,“对了,好几个女生都说要补交报名表呢,还能交吗?”

时青说:“应该可以吧,说是今天内。”

“那等会儿让她们自己交过来,你先回去吧,下节体育课我赶紧看一眼是什么大帅哥再回。”

周晨说完就去扒窗户了,时青本想直接回教室,一听体育课还是走向了操场。他是班长,体育老师又没有特别选体育委员,点名的事儿就落在了他头上。每节课前都得提前五分钟数人是有点麻烦,不过也有方便的,集体活动结束后他可以提前打卡离开。

他们学校两个校区没连着,中间隔着大街,设计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操场在这边校区,器材室却在另外一边。

打了卡离开操场后,时青和门卫说了去器材室登记就出了校门,一踏上大街就不是那回事了,他堂堂正正地回了家。

一打开家门就看见了蹲在门口的妹妹,时青往屋子里扫了一眼,看来今天妹妹精神头不错,早上准备好的猫粮吃了一小半、水也喝了不少。

“好乖呀。”时青把猫抱起来揉了一把。

回应他的是“喵喵”两声,以及一个猫头蹭蹭。

每次最后一节课是体育的时候,时青总能提前一些回来,有时间做点正经饭菜。他打小自己一个人生活,时间久了手艺倒还不错,一些家常菜能做得有模有样的。

盛好一碗大米饭,没等他在桌前坐好,刺耳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他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发现是客厅的座机在发出噪音。深呼吸了几个来回,时青压着自动挂断的时间接起来了,温柔的女声从听筒中传来。

“青青,你一个人在家啊?”

时青低低地“嗯”了一声。

“爸爸还没回来吗?”电话那边问,“都出去大半年了,怎么都没消息的。”

“不知道。”时青说。

“唉,都说了让他不要和那些人做生意,总是不听我的……”

眼见着女声又要开始老调重弹,时青打断了她,“妈,去离婚吧。”

“……”

时青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我查过了,只有一方也可以申请离婚的,只要提起诉讼……”

“你什么意思?”女声尖锐了起来,急促的呼吸通过听筒扎进时青耳朵里,“你让我和你爸爸离婚?让我去和他打官司?想都不要想!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他是你爸爸啊!”

“我见过他几次?”时青反问道,“从我出生到现在,他在我们身边待了多长时间?上次我见到他,我初三,他问我小学几年级了。他有把我当作自己的孩子吗?”

“好了,不要说了。你写作业吧,他回来的话打电话给我。”

母亲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和之前一样,像是每隔半个月就重复一次的固定程序。时青已经习惯了,所以他放下听筒就立刻回到了餐桌前,指望那些虚幻的醒悟还不如能填饱肚子的饭菜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