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hapter 4

吃过午饭,赶在午休时间前时青回了教室。周晨知道他每次体育课都会提前回家,也知道小猫妹妹生病的事,见他来了顾不上自己的饭盒,嚼到一半就迫不及待地问:“妹妹怎么样了?”

“还好,今天胃口不错。”时青给他比划了一下,“吃了这么多呢。”

“那就好那就好。”周晨咽了口饭,“我就说那医生不靠谱,下回咱们去水南街那家看看。”

听了这名字时青一愣,忽然想起来自己上次抱着猫站了半个下午的路口,边上那个指示牌上面就写着水南街三个大字。

他想到那家纹身店,不确定地问了句:“水南街?”

周晨说:“是啊,你知道那里有家纹身店不?就是装修逼格很高的那家,之前好多人去打卡来着,就在那店隔壁新搬来一家。”

“新开业的?”时青有些慌乱,嘴上敷衍地问。

“也不算吧,听说之前是开在老城区的,那边要拆迁了才搬过来。”周晨说。

前排有听见他们聊天的同学转过头来,“是呢,说是兽医届华佗。”

还有现身说法的同学:“对,我家狗子上次就是在荀医生那看好的,我还给送了锦旗来着。”

“哦哦这样……”时青默默闭了嘴。

他们口中正给新店开业放着礼炮的店长打了两个喷嚏,揉着鼻子拍了拍身边的人,“诶我说裴野,你这地段风水行不行啊。”

裴野拍着身上被蹭到的彩纸,头也不抬地回道:“人不行,别怪路不平。”

荀知礼笑着揽了一把他肩膀,顺便把自己身上的彩带蹭到了他衣服上,“什么时候上我家吃饭去?我妈可想你了,天天跟我念叨你又勤快又能干,这干儿子比我亲儿子好使多了。”

“边儿去,什么乱七八糟的别蹭我身上。”裴野给了他一肘子,隔开几步远才说,“那就今晚吧,用我买菜去吗?”

“那用不上,嘿嘿,你带点好酒来倒是行的。”荀知礼说。

裴野是几乎不喝酒的,怕酒精影响扎不稳针。荀知礼也一样,他一个拿手术刀的更是不沾一点。听了他这话,裴野一皱眉,“谁喝?”

“就……那谁呗。”荀知礼理了理身边的花篮,转开视线道,“这不是我家那位留学回来了嘛,跟她一块儿出去的也……我寻思这反正都在一块儿,落地大家一起吃个饭聚聚也没什么不好。”

“行,荀知礼你现在出息了,先斩后奏这一招上哪儿学的。”裴野无语地扯开嘴角。

“本来早就想和你说来着,这不是一直忙着呢嘛!别气啊老裴,咱这都大老板了,不计较那些。”荀知礼连忙赔笑道。

裴野看着脸色不好,但从小和他一个院子里长起来的荀知礼是知道的,他没真动气。无非是这安排实在有些突然,荀知礼也是试探着说的,真要是一面都不能见的关系,他就干脆不提了。

不过知道两人关系尴尬,说起来的时候他还是没说名字,含糊地用一个他俩都心知肚明的“那谁”带过去了。在他们一个院里的那群人里,当年那事儿说起来,都是心里一根刺,真要论个是非对错的,他们这些局外人站哪边都不合适。

别说帮理还是帮亲了,两头都是亲的时候,还真没法说理去。

现在也过去好些年了,裴野的小店都开成这规模了,那位也是镀金归来,他们其余几个估摸着两位心里能放下点,这才找机会提一嘴。毕竟都是发小,父母辈的逢年过节还在一个院里,真这么膈应一辈子也不现实,话能说开还是越早越好。

荀知礼打小就是个讨喜的性子,左右都合得来,几人一合计,就干脆趁着他这开业大吉的时候聚一餐,贺喜的饭桌上总不好闹得难看。

见裴野不说话,荀知礼睁着一双笑眼搓着手说,“我妈都备好菜了说要露一手,我可是早就夸下海口恭迎裴老板大驾了,这面子不能不给吧?”

裴野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惜字如金道:“几点?”

“您几点合适都行,正好跟我一车过去,我下午就在隔壁等着了。”荀知礼松了口气道。

裴野点点头,“知道了。”

“知道你心里还有气,这回确实是我不好,没和你提前商量,也是话赶话约上了。”荀知礼放过了手里的插花,“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你现在到底怎么想的,这么多年了你俩也没给句准话,倒显得我们几个多爱打听似的。”

裴野一听完这话就笑了,不是他不想提,只是这中间弯弯绕绕太多,真说起来难免掺杂什么个人情绪,他也难保证能就事论事地说明白,说到底还是觉得麻烦。裴野问:“别瞎琢磨,我没意见。”

荀知礼瞪大了眼睛,“你说真的?”

“骗你这事儿有意思?”裴野反问,眼见着礼花也放过了,他转头回了自己店里,“五点走吧,我和阿姨说一声。”

说着,拍了拍荀知礼肩膀就走了,留下他在原地独自震惊。

今天店里不算忙,下午就约了两位,何希坐在前台无聊得剪指甲。见裴野进门,一头红毛都竖了起来,指甲刀一丢就趴在柜台上打听,“老裴,你还认识兽医呢?”

“怎么?被狗咬了?”裴野问。

“没有没有,这不是感慨嘛,咱们裴老板神通广大,这各行各业的都有人脉啊。”习惯了他说话风格的何希嘻嘻笑道,接着一指旁边茶水区,压低了声音道,“那位又来了啊。”

裴野这一下午到哪儿都是一耳朵“那位”,捏了捏眉心,“哪位?你嘴不好使趁早捐了。”

何希哪知道这无妄之灾,撇了撇嘴说,“许老师,又来招安了。”

裴野一噎,往旁边一看,果然是许若真笔直地坐在皮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还摆了本图册,手里翻着一本看得津津有味。

他走过去,叹了口气,“师兄。”

许若真把图册一合,笑眯眯地说,“听说你今天去学校宣讲啦?”

他一说,裴野就想到了偶然抓住的某个小同学,原来在学校里还是三好学生的类型呢。

“感受如何,有没有被大家的热情感染到,是不是想立刻加入我们的教育队伍?”许若真满眼期待。

裴野果断道:“没有。”

“……倒也不用这么快回答。”许若真的话被他哽在了嗓子眼,“说真的,你就来试试吧,帮忙出两道试题也行呢?老师他是真想你回来。”

裴野摊手:“我也是真的不想参加。”

都是成年人,三顾茅庐过了,话也说到这份上了,再拒绝下去就真伤了情分了。

许若真盯了他一会儿,站起身,确定他是真的没想法,只好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行吧,要是有想法还是联系我。”

“许老师,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徐教授了。”裴野打趣道。

这熟悉的语气好像又回到了他俩读大学那会儿的日子,许若真脸上轻松了些,“得了吧你。”临出门了又转头道,“不过到时候试卷收上来了,我上门来你可别说没看的时间啊,这点空得留给我吧,就这么说定了啊。”

把话撂下,没给裴野拒绝的机会,许若真赶紧推门走了。

何希见人走远了,竖着个耳朵又趴上柜台了,“老裴,这白送宣传的活儿你为啥不接啊?就去给咱店打打宣传呗,又不碍啥事儿,看高中生画画那不跟玩儿似的。”

裴野都不用回头,一个脑瓜崩准确命中,“不动脑子就把嘴闭了,决定人命运的事儿你当玩儿呢。”

这事儿不用别人多说,裴野一开始就没准备接。他自己就是走这条路出来的,比其他人更知道这些看似唾手可得的诱惑背后是什么。天才不可怕,可怕的是被人看作天才。一旦人接受了这种有天赋的可能,随之而来的是与现实渐行渐远,从而产生的无法避免的落差。

而承受甚至试图消化这种落差,要付出的代价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想到这里,裴野摇了摇头,对何希道,“你现在开车去老张那拿瓶酒来。”

何希的表情不是很乐意,但又迫于老板威压问道,“什么量啊?我能来一口不?”

“你直接去拿,我打电话了,拿完麻溜回来。”裴野说,“你自己要喝的跟老张另取,别在那磨蹭就行。”

何希这才喜笑颜开地应了,“嗻——小的使命必达,您就瞧好吧!”

本来时青是准备下课回去就带妹妹上那家新店看看,但谁知道数学老师临时决定抽测,这一堂考下来实在是打不起多余的精神。等下了晚课到家,妹妹都已经在暖和的猫窝里打起呼噜了,时青对付了两口晚饭,收拾了家里的垃圾下楼扔。

他住的这个小区虽然离学校近,却不算附近的租房热门,因此价格还算实惠。当时只想着能免去住校的麻烦,真住久了才知道老小区哪儿哪儿都不行,也就勉强算得上学区房这么一条优点了。

小区大部分楼房是职工宿舍改建的,只有几个小院儿还是家属楼的安排,里头住的不是外来人口就是退休老人,理所当然没有物业管理,每回时青扔垃圾都得转好几条巷子。

好在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垃圾袋也不算沉,打着手电转过几个弯儿就看见了垃圾箱的绿色铁皮。

这边靠近家属大院,路灯还算明亮,时青就关了手电。走近两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传来。

路灯底下两个身形相仿的男人对面站着,稍远一些的那个手里捏着烟头,语气不善,“裴野你在这装什么孙子呢?”

没等时青反应过来,背对着他的裴野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拳捶翻了对面的男人,他转了转手腕,淡淡道:“嘴放干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