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瑶姐,我能不进去吗”跟着舒瑶一路来到这个包房门口,纪羡奚还是忍不住为自己做最后的挣扎。
舒瑶扭过头来看纪羡奚,他正盯着自己的脚尖,大半张脸都藏在暗处,只露出一点下巴和抿紧的嘴唇。回答他的只有舒瑶拧开门把手的声音,还有把他推进门内以后,那句轻轻的“注意点儿,别搞砸了。”关门和开门只在一瞬间,他很快就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
纪羡奚一进屋就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火辣辣的目光,那些粘腻的目光带着赤裸裸的欲望,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从头到脚都剥光了。他有些不习惯暴露在那么多人面前,忍住夺门而逃的冲动,故作冷静地微抬起一点头,迈着步子朝着角落走去。“欸那个新进来的,你过来陪我喝酒。”
他半眯起眼睛顺着声音看过去,屋子里太黑了,他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只能摸索着朝那个人的位置走过去。磕磕绊绊地磨蹭了一会儿,刚坐下就被那人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太慢了,先罚你喝一杯。”纪羡奚被他拽得身子不稳,直往他身上倒。温热的气息在耳畔拂过,纪羡奚忍不住打了个颤,觉察到自己的失态后立马坐正身子:“抱歉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那人倒是好脾气,也或许是根本懒得理会,懒洋洋地倒在沙发上,指指桌上的酒:“自己倒吧。”随后又补上一句,“我姓景。”纪羡奚拿起一旁放着的干净杯子,倒满一杯后一次喝完,从善如流:“谢谢景先生。”放下杯子,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景先生旁边,等待着他的下一个指令。令人意外的是,那些纪羡奚曾经以为会出现的事一件都没有发生。
这位景先生做足了正人君子的样子,只同纪羡奚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打发时间。他本人看起来并不想待在这里,却固执地待在这里。纪羡奚搞不清楚这些有钱人的想法,只能专心致志地做一个称职的陪聊,用尽心思不让两个人的谈话显得太过生硬。不过很快,这场陪聊就结束了,景先生接了个电话,立马欢天喜地地起身离开。
纪羡奚无意中瞥到那个人的备注,是很亲昵的称呼。是家里人来查岗了啊,于是刚刚的那些表现都有了自己的解释。纪羡奚已经被招呼着坐到另一位老板身旁。那位老板看上去有些醉了,生得倒是个俊俏后生的模样。
“你知道刚刚那人谁吗?”那位老板大着舌头跟纪羡奚说话,纪羡奚诚实地摇了摇头,毕竟他连那位景先生的样子都没看清。那人突然发出大笑声,一把推开了身边环绕着的所有莺莺燕燕,扯着纪羡奚就吻了上去。被迫接受了这个吻的纪羡奚只能放软了身子,由着那位老板放肆。
被人压在沙发上,那位小老板就像一头受了伤的小兽似的在他的身上拱来拱去。感觉到一点湿意沾到他的衣服上,那一瞬间纪羡奚只想长长地叹一口气。这都什么事啊,纪羡奚抬起手轻轻地抚摸过他的头发,“乖,没事儿。”想起家中年幼的妹妹,平日都是这样同自己撒娇,忍不住就放软了声音安慰道。那位小老板像是被刺激到,立刻爬了起来,看上去面色沉重。
纪羡奚也顺势坐了起来,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小老板忍不住拿眼睛去瞄那个面色不变的男人,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纪羡奚却先开口道:“先生,我去趟洗手间行吗?”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不带一点情绪,声音分明是清亮的音调入耳却带了软意。小老板赶忙点头放行,看着他起身,傻愣愣地目送着人家出门。
小老板坐在沙发上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回来,这才开始着急,赶忙起身去寻,卫生间里也已经不见那人的踪影。敲敲自己这不灵光的木鱼脑壳,有些后悔方才没用钱把人给留下。没了玩闹的心思,酒也醒了大半,干脆就打道回府了。
他当然不知道纪羡奚一出门就存了想走的心思,也不知道纪羡奚后头又遇见了谁。
纪羡奚拐过弯走进了安全楼梯,楼梯间里还坐着一个人,正在抽烟。纪羡奚蹑手蹑脚地打算原路返回,却被眼尖的那个人给叫住了。“喂,你,跑什么啊,过来。”这话一出口,纪羡奚觉得有些耳熟,往那人身边走,越想越觉得耳熟,走到人身边了才想起来,原来是那位景先生。
纪羡奚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颇为头疼,面上却还是那副盈盈的笑模样:“景先生怎么在这里?”那位景先生也认出他了,嘴角挑起一点笑,让出一个位置来给他,“坐下说呗,你叫什么名字啊?”纪羡奚顺从地坐下后回答道:“纪羡奚,羡慕的羡,溪水的溪去掉三点水。”“景行厉,行动的行,厉害的厉。”
没想到会被告知名字的纪羡奚不由得有些惊诧,又见景行厉扭回头去抽烟,吐出烟圈的样子还带着寂寥。“抽烟对身体不好,景先生是遇到什么烦恼了吗?”他说话的语速偏慢,天然带着能安抚人的味道。
景行厉掐灭了手中的烟,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你怎么也从那里出来了?”也没想过这位大老板会对自己把心事和盘托出,这样带过话题倒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不太习惯,就逃出来了。”景行厉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起纪羡奚那张脸,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东西却一无所获。纪羡奚迎上了他的目光,嘴角含着一丝不带什么感情的微笑。
“你倒是实诚。”景行厉嗤笑一声移开了目光,暗笑自己怎么还跟个小明星杠上了。“经纪人好不容易牵的线搭的桥,你什么也没拿到手就出来了,不怕被骂?”“被骂两句也不会掉块肉。”纪羡奚转回了脑袋垂下眼,两条腿自然地前伸,扭了扭脖子放松下身子。这回,可被眼尖的景行厉看见了脖子旁边的吻痕,闲散地吹出一声口哨:“是我低估了,不是什么也没拿到嘛。”
听出景行厉话里有话,纪献奚也没升起来多余的情绪,他一早就明白自己在那个包间的人眼里大概就是一件商品,至于价格也全凭心情定。他只是露出一抹极淡的微笑,“景先生说笑了。”站起身来,“那不打扰了,景先生,我先走了。”
纪羡奚走得很快,把景行厉的目光和话都抛到脑后。他像是逃命一般跑出那个地方,在路边拦了一辆车往自己租的小公寓去。坐上车才缓缓地舒了口气,晚上被灌下去的酒也随之升腾,一点醉意涌上头。他靠着车窗玻璃,睁着眼睛将那些霓虹灯斑斓的色彩和这座城市的繁华喧嚣一一记下。
可他还是一个人。有些烦闷的拿头砸了玻璃两下,司机连声喊停,劝他别想不开,什么人活在世总是苦得多乐得少。纪羡奚默默地听着,总想起自己远在千里之外的年迈的父母,当初来到大地方凭得一腔热血,什么活计都做过,误打误撞签了经纪公司也当个小明星,红火了大半年以为是自己运气来了,没过一年就被淹没在新人层出不穷的圈子里。
没钱没背景,只能靠着到处跑龙套维持生计。租的房子越换越小,地方也越来越偏。照样还是躲不过被拉来陪酒换资源的道。他茫然地想着,不如再等段时间就回家去算了。
出租车停在了他住的地方外头,纪羡奚从皮夹里摸出几张散钱递给司机师傅,“小伙子,你还年轻可得好好过,千万别想不开啊。”司机师傅只拿走其中那张,颇为语重心长地劝慰道。还没等纪羡奚有所反应,一脚油门下去,那辆出租车已经消失在了眼前。他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家的方向走去走进这个城市最边缘的黑暗中。
那些繁华的都市景象都与他无关,他所拥有的也只剩这间单人廉租房。
冰箱里的余粮也所剩无几,他拿出一桶泡面来,计算着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去过。算着算着脑子就开始糊涂,索性专心等面熟。嗅着碗里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味道,空空的肚子发出了抗议的声响,掀开盖子吃上一口,惴惴跳动的心跟着被满足的胃一起安静下来。
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胡思乱想都由于人没吃饱而脑子供血不足才产生,纪羡奚吃饱喝足后瘫倒在沙发上消食,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如此想着。而今他的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突然颇为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纪羡奚从沙发上起来爬进卫生间里洗漱,侧过头就能看见那个小老板在他脖子上留下的印记,想着自己明天怕是得费掉不少粉底去遮盖这玩意儿。
总算能躺到床上,尽情的释放着一天的劳累,纪羡奚侧过身子很快就睡着了。
隔天是被经纪人舒瑶的电话给叫醒的,接电话的时候他的意识尚不清明,只记得瑶姐在那边大喊着夸他还真够厉害的,“景先生把季导的那部民国电视剧里头一个挺重要的配角给你了。”纪羡奚有些愣地问了句:“什么景先生?哪个景先生?”舒瑶哈哈大笑,“景行厉啊,你昨天陪了谁你自己不知道啊。”
就这么随便的扯了两句,舒瑶就挂了电话,独留下纪羡奚一个人还沉浸在不可思议的惊讶情绪中久久无法脱身。这算怎么回事啊?他有股想要把景行厉拽到跟前问话的冲动,可他也有自知之明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于是他只能强压下所有情绪,等着别人给他一个答案。
而在此之前——
舒瑶的消息又传到手机里,确认了一下今天的工作,纪羡奚翻身下床走进卫生间里。
而在此之前,他需要打理好自己,然后去完成自己手头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