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纪羡奚就再也没见过景行厉,开始他还有些耿耿于怀,总觉得自己受了什么不明不白的恩惠,日后总是要偿还的。可进组以后,日子渐渐忙碌起来,他头一次在剧组待这么长时间,分到的角色还能有这么多戏份,自然要打起十二分的精力去演戏。到后来,他也就把这事儿忘在了角落,偶尔在背台词的休息间隙还会迷糊地想,要是还能有机会见到景先生,一定要向他好好道个谢。

娱乐圈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能传得人尽皆知,可是从最开始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到最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的听闻,指不定就不是同一件事情了。

纪羡奚从没经历过待在娱乐风暴中心的感受,他平常也是安分守己的一个人,剧组里的人看他模样生得白净周正,还乖巧懂事也努力向上,对他从来都是好评连连。可也不知道是哪个多嘴的长舌妇又是从哪儿得的消息,说起他拿这戏是靠了景行厉的事,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整个剧组上上下下都知道了这事儿。

等事情真正传到纪羡奚耳朵里的时候,他早就被编排成了那个如今被打入冷宫的不受宠的小情人了。化妆师小心翼翼地跟他说那些背地里传出来的难听的话,又忍不住向他求证:“小纪,你跟景总到底什么关系啊?”纪羡奚觉得头疼,早知道接受这笔恩惠日后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也不知从何解释,总不能说景总看他可怜做个慈善,其实他俩什么关系都没有,这话一听谁都不会相信反倒还会坐实两个人关系不干净的流言。末了他也只能无奈地笑笑:“什么都没有,我哪来那么大面子认识景总啊。”化妆师还是个年轻小姑娘,纪羡奚笑一笑,就被美色所迷惑了,连忙点头称是。

导演助理这会儿跑来化妆室找人,催促纪羡奚赶紧下楼来拍宣传照,纪羡奚同小姑娘点点头就跟着走了。化妆师小姑娘转眼就摸出手机,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发在自己的闺蜜群里,跟着闺密们一起感慨,像纪羡奚这么好的人才不会是什么潜规则上位的。

楼下纪羡奚正在棚内拍着宣传照,自然也就不知道另外一位绯闻男主角今天刚巧来探班,探班对象倒不是那些小明星,而是这部剧的导演季文说。今天剧组放了一天假,季文说见景行厉过来探班,也不推辞跟着一起去吃饭了。

纪羡奚拍完宣传照出来,就接收到了一大片同情外加怜悯的目光。今天景行厉来探班,看都没看过一眼纪羡奚,这就坐实了传闻中那个不受宠的小情人的身份。偏偏还有活泼的小年轻跑过来安慰他,让他别伤心,有钱人都是这德性,他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对象。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去领盒饭的时候,分盒饭的场务还特意挑了个肉多的给他。

压根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纪羡奚回到房间后,立马打开那个被屏蔽已久的微信群开始查看消息。正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纪羡奚简直要膜拜这群人的开脑洞能力,转眼间他就从靠金主上位的不要脸的小明星,变成了惨遭抛弃的小可怜。他看着消息记录笑个不停,乐得吃下了量太多的盒饭,最后饱得只能瘫在床上躺尸。

那边景行厉约了季文说到附近的餐厅吃饭,季文说还是那副样子,三句话不离自己的未婚妻,直把景行厉那颗算不得强大的心脏扎了个大窟窿,呼呼地往里头灌风。景行厉端起酒杯抿了口,勉强挤出一个笑来问道:“和嫂子的婚期定下了吗?”季文说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开心的事情,点了点头:“总算定下了,我这心里的大石头也落地了。”他无力面对季文说过于外露的喜悦,只能喃喃地应两声再低头吃饭。

而这个比景行厉大了几个月,总以他哥哥自居的人,复又想起什么嬉笑着问道:“欸你给我推荐过来的那个小明星还真挺好的,我看人小孩挺好的,长得漂亮性子又好,配你算是绰绰有余了。我说你也差不多该收收心了吧?”景行厉还没从自己的情绪中抽身,也没想起季文说到底在说谁,只以为他又看了什么花边小报,蹙起眉头来反驳道:“什么小明星?”

季文说晃了晃酒杯,斜睨了景行厉一眼。“跟哥还装呢,你之前打电话过来说要给我组里塞个人,叫纪羡奚。”这下才把景行厉的记忆唤醒,他模模糊糊地想起那小孩过分好看的一张脸,还有温温和和的声音。“那小孩不是我情人,我就是看他有能力才给你推荐的。”景行厉有些着急地为自己辩解两句,季文说配合地点头,显然是没相信。

不会有什么比现在更糟糕的事情了,景行厉垂头丧气地想着,喜欢的人坐在对面跟你聊他的未婚妻和你的绯闻,心里还把你跟别人凑成一对。已经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糕的局面了,再抬头,季文说正眯着眼品酒,招手找来服务生问这瓶酒的库存,他想带一瓶回去给自己的老婆。

景行厉突然间没了任何胃口,干脆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席了。

季文说忙着和服务生交流,只摆摆手随意地同他说了声再见。

于是,景行厉越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在外出差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先来找季文说,可人家压根儿不在意。他没问景行厉工作如何,只记得说自己的事。他想问问季文说为什么上次喝醉了打来电话害他白高兴一场,为什么非要往他心上插刀让人知道什么叫暗恋一个直男有多痛苦。

他心里憋了一股火气急需发泄,一脚油门下去,连闯了几个红绿灯,把车从市区开到了郊外,又绕回了季文说那个剧组的附近。把车随意地停到了不会挡人的地方,就在附近逛了逛。郊区的晚上即使是在夏天也带着冷意,景行厉吐出一口浊气,又想抽烟了,摸摸口袋发现自己没带打火机,似乎是上天捉弄,他就叼着烟过过瘾,也算是解闷。

景行厉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碰见纪羡奚,小孩正蹲在地上,借着月光看剧本,口中还念念有词着像是在记台词。没过一会儿可能是记住了台词,把本子往空地上放好,立马开始练习。纪羡奚入了戏就不再是平常的纪羡奚,他就成了那鲜衣怒马的俊俏少年郎,一言一行都带着风流公子哥的肆意潇洒。

纪羡奚的那双眼睛生得极好,里头流光溢彩的,就仿佛是上等的玉石,迸发出难以想象的光亮。又像是一汪波光粼粼的湖水,眸光清澈动人。

景行厉自诩是个见过无数美人的行家,却依然难以自持地被这份亮光所吸引。至于叼在嘴上的烟什么时候掉了,他也忘了。他跟着纪献奚一起入戏了,哪怕他根本没看过这剧本,他就已经认定纪羡奚演这角色那是一等一的合适。他正看得入了迷,纪羡奚突然又收起了周身的气场,捡起自己的剧本认真研究起了下一段戏。

“纪羡奚。”景行厉悄无声息地从后头靠近了纪羡奚,弯下腰去凑到小孩儿耳朵旁边吹了口气。纪羡奚惊慌失措地从地上站起来,没稳住重心整个人向前扑倒,被景行厉眼疾手快地捞进怀里抱着。“我有那么吓人吗?”他忍不住开口调笑两句,今天看见的纪羡奚跟之前在包厢里看见的像是两个人。

纪羡奚连连摆手,从他的怀里逃开:“不是不是,我有点儿容易受惊。景先生怎么在这儿?”景行厉略略挑眉,“今日良辰美景,特意出来散心,没想到遇见个小美人。”这可把纪羡奚难住了,他有些苦恼地皱起一点眉头,不知该如何回应景行厉这明显的调戏。景行厉等了一会儿,“景先生还是早点回去吧,太晚了开车比较累。”得到这样的答复,景行厉憋了一晚上的坏情绪两三句话就被消解了。

“你在赶我走?”他眯起眼睛忍不住又去靠近纪羡奚,这回纪羡奚早有防备,立马后撤一步推到安全距离以外。“没有,是为了景先生考虑。”景行厉不愿意听他跟自己打官腔,伸手把人逮到自己身边,“你那么为我考虑,是不是想从我这儿再拿点好处啊?”他的手掌正贴着纪羡奚的腰线,纪羡奚有些怕痒,忍不住想逃却被牢牢地固定在景行厉的怀里。

这话说得纪羡奚不知道该怎么作答,只能在心底无奈地叹口气,“景先生,上次的事情谢谢你。我没有别的意思,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他这话说得清楚,听进景行厉的耳朵里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他没来由的烦躁顺势放开了手,纪羡奚一脱身就往旁边退开半米的距离。景行厉怒极反笑,“你还真的够本事啊,就这么不待见我?”

真是不讲道理的霸道总裁本人了。纪羡奚心里腹诽,面上还是垂着头那副端正恭顺的样子。

景行厉看着伸出触角的小蜗牛立马又缩回自己的壳里,简直气急败坏,可是手机铃声响了,他看看来电显示是自己的姐姐,刚接起电话,纪羡奚就跑了。追又追不得,只能压着心思听姐姐念叨,咬牙切齿地想,再有下次他肯定得把纪羡奚从壳里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