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是他和文颂相识的第二年。冷宫中的时间难熬,每一瞬都无比漫长,是真正的度日如年,可有了文颂之后李未骋开始有了期待。
虽然等待的时间依旧难熬,可因着那份期待,那索然无味的日子仿佛也变得有趣起来。
他每天都在掰着手指头数文颂什么时候会来,过来的时候会给他带什么小惊喜。
可冷宫到底是宫中禁地,哪怕是文颂也不可能自由出入,所以少年每次都是偷偷溜过来的。
那天原本是两人约定的日子,文颂在前一次离开时答应过他等这次过来的时候会给他带最新出的话本。
上册李未骋已经看完了很久,对讲到一半的故事念念不忘。
约定的时间是未时,李未骋在午时便早早坐在院子里等人。
起初周围很安静,宫规森严,这里的很多人已经习惯了低头走路,一言一行分毫不敢出差错。
李未骋虽然年纪小,却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明白了那些道理。
他盯着枯树,见远处飞来的一只鸟雀停在枝头,埋头梳理了一会儿羽毛,又在同伴的招引下飞向更远的天边。
一阵风吹来,隐隐有花香拂面,李未骋辨出那是桃花香。
已是春日了,冷宫中的桃树早已枯死,宫外的桃花却正值花期。
不知今日文颂还会不会给他带桃花酥。
一想到这个人,李未骋便不自觉地勾起唇角。
他有点馋了,想吃桃花酥。
除夕那夜,文颂翻墙进来陪他,给他带了好吃的水晶糕,可他最喜欢的其实还是桃花酥。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忽然传来热热闹闹的嬉笑声,李未骋不经意地抬头,发现天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纸鸢,正随风摇曳。
“……三哥好厉害!昨日我同六哥就没将纸鸢放起来!”
“来,九弟,仔细握住了,这纸鸢就当是三哥送你的礼物,喜不喜欢?”
“喜欢!谢谢三哥!”
今日风有些大,其实不太适合放纸鸢,那纸鸢在空中抖了抖,险些坠落下来,又被人收紧细线,重新稳在空中。
有人欢呼着鼓起掌来,笑闹声愈发清晰。
李未骋已经从声音中辨认出来,那是皇子们在放纸鸢,那个被人吹捧的三皇子就是淑贵妃所生。而九皇子是其一母同胞的弟弟。
这不是李未骋第一次透过高墙听着外面的热闹,也不是一次看别人放飞纸鸢,从前他当然是很羡慕的,也如母妃一般有过嫉恨。
他想明明他和其他皇子一样,身上都流着皇帝的血,为什么他却只能被囚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冷宫之中。
鸟雀尚能自由翱翔,纸鸢也能飞在天边,只有他走不出这破败的冷宫,只有他一无所有。
整日面对的除了一个半疯的母妃,就是院子里那棵枯树。
他恨过、怨过,可如今却不会再有那种嫉妒的感觉了,因为他有文颂。
李未骋想起来,文颂同他说过,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就是因为一个纸鸢。
那时候还不到三月,三皇子却突发奇想要放飞纸鸢,那纸鸢在空中飘荡了几个来回就坠落下来,寻不到了。文颂当时就是来帮三皇子找纸鸢的。
没想到纸鸢没寻到,却看见了晕在树下的李未骋。
那日若不是文颂及时出现,李未骋想他大概会死。
因为想到文颂,李未骋不免又多看了那纸鸢一眼。忽然,纸鸢颤动着打了几个摆,那群皇子们惊呼着,分明是想拽紧手中的线,那纸鸢却根本不受控制,急速坠落下来。
好巧不巧挂在了他院子的那棵枯树上。
李未骋有点恍然。
而脚步声越跑越近,没等他如何反应,一群人便推门闯了进来。
“在这里在这里!我肯定没看错,那纸鸢就是掉这儿来了!”
“我也看见了,在那棵树上呢!”
李未骋坐在门口,望着为首的那个少年。剑眉星目,龙章凤姿,这就是淑贵
妃所生的三皇子,李驰飞。
几个皇子中,李驰飞是最肖似皇帝的,因此也最受皇帝宠爱,加之有母妃和舅父的纵容,更是将他的性子养得嚣张任性,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这不是那个小贱种么。”一看见李未骋,李驰飞的注意力就从纸鸢落到了他身上。
几个人方才只顾着找纸鸢,并未看清这里是何地方就闯了进来,如今才发现居然是冷宫。
皇帝早已知晓暮美人病逝的消息,却无动于衷,同样也不曾提及要如何处置李未骋这个皇子,李未骋便只能继续待在冷宫之中。
李驰飞很清楚,在自己父皇的眼中,这个贱婢所生的儿子可有可无,连条狗都算不上。
他眼珠子转了转,得意地笑起来:“我忽然觉得纸鸢没什么好玩的,其实有更好玩的东西……”
“什么什么?”九皇子年纪最小,也最是天真,听兄长这么一说,便好奇起来。
李驰飞朝李未骋招了招手:“过来。”
李未骋不想过去,可又不敢不过去,他们虽说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应着各自母妃的身份,一个是囚于冷宫见不得光的老鼠,另一个却是众星捧月的真龙之子。两个人地位悬殊,有着天壤之别。
如今他更是连母妃都失去了,更是不敢得罪李驰飞。
所以尽管害怕,他还是走了过去。
“贱种!”李驰飞狠狠将他踹在地上,然后长袍一撩,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叉着腰,朝李未骋说:“只要你乖乖爬过来,从我们几个的胯下钻过去,学几声狗叫,今日便饶了你。”
原来这个更好玩的东西就是要李未骋学狗,几个皇子顿时来了兴趣。
“还是三哥会玩!”
“对,只要你爬过来,就饶了你!”
“爬啊!快爬!”
皇子们自觉站成一列,要李未骋从他们胯下爬过。
李驰飞叉着腰,哈哈大笑起来,其余几人也跟着笑。
虽说常年被困冷宫,连宫女太监都高他一等,可李未骋也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他侧摔在地上,单手撑着地,没动。
他没怎么接触过自己这些兄弟,脸都不见得认得全,可这些人对他的恶意却这样大、这样深。只是因为他的母妃曾是个无权无势的宫女。
可说到底他的母妃又何错之有呢,看上她的是皇帝,将她拐上床的是皇帝,而她一个小小的宫女又如何能违抗圣命?
最该为这一切负责的明明是那高高在上的男人,凭什么受此苦楚的却是母妃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