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压松柏

那少女不是文有晴又能是谁?

众世家子一时看呆了,下意识回礼,却都没回过神来。许久,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这都看不上,眼光还真高啊。”

王修文被下了面子,但也反驳不了分毫,想着少女的浅笑,喝了一口闷酒,重新和别人聊了起来。

只是崔君集并没有真的揭过这一事,他笑着看了一眼王修文,又趁着饮茶敛了笑意往远处瞟了一眼。

他听说过自己的口头婚约,也见过几次文有晴,在他的印象里,那就是个比较出色的贵女,端庄、无趣,就算和今日一样灵动了一瞬,不过也是被风吹起的仕女图。

再有,就是年长了三岁,家世一般,对他没有半分裨益,实在不是没有一丝错处的妻子的完美人选。

这样的人,他实在不喜欢。

这样的婚事,他实在不愿。

冬雪重逢。

文府内的气氛却比屋外还要冷。

文父踱来踱去,文母泥菩萨一般在一旁立着。

一进门,文有晴就感受到了这无名的压力,行礼道“父亲母亲,您找我。”

文父终于不踱步了,一把掀翻了面前的茶盏,碎瓷飞溅,让文有晴心里咯噔一下。

“就喜欢出风头,这些年真的是在外面野了。看看你写了些什么?”文父扔过来的纸上誊写着她送给王家老太太的祝寿诗。

“这诗有什么问题吗?我当时也给父亲过目了,都没有问题啊。”当时文父文母还请了先生专门来指正,怎么这会又说是自己不谨慎。

“真是狂妄到了极点,为父都被你装出来的这端庄样子骗了!都没仔细看!”

文母出来打圆场,但句句不离文有晴的错,“儿啊,你别怪你父亲,今日有个书生看到你的信,随口点评了两句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说你全诗押阳唐韵ang,与崔公夭折长子崔昶名同韵,还有这数术相克,全诗五十六个字含二十八对阴阳,暗合二八非寿签文……”

后面的话她文有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了,这是书生,还是招摇撞骗的术士?怎么连命理阴阳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就算女儿犯了忌讳,也是无心之举,如今为了文家,父亲也该帮女儿想想解决对策。”

这话一出,文父不高兴了,但也发不出火来,只重重放下新换的茶盏“你犯错在先,王家那边自然好解释,崔家那些皆是君子,君子重诺,也不会因这点小事记恨。”

文有晴就知道父亲会这样说,就只会把错误推给他她,对外人一点脾气没有,尤其是对要攀上关系的崔家。

重诺重诺,和那应该守诺的人说去啊,和她说有什么用。再说回来了,若崔君集是穷小子一枚,文父巴不得当年没有信物。

这话文有晴也就是想想,不会真说出来,于是便不再说了,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文父轻咳一声,示意文母继续说,似乎说出了传言,脏了嘴一样。

文母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道“这些文字麻烦本不该惹上,你以后要谨言慎行,不能让外人再寻到一丝错处。”似乎就是认准了别人的风言风言,就是她的错一样。

“再”?文有晴抬头快速看了一眼母亲,母亲脸上是菩萨一样的慈悲,但就是那么得不近人情。她又扫了一眼面带不满的父亲,似乎埋怨妻子没把更难听的解析讲出来。

文有晴垂首道“是,女儿一定谨言慎行,不听旁人说的那些谣言。”

她刻意加重了“旁人”二字,果然文父文母脸色难看了一瞬,他们揪不出这诗的解析到底是哪个书生传出来的,就只能拿自己的女儿撒撒气了。

似乎只要他们无可指摘,旁人就不会指指点点。

文有晴和四时回到自己院里,四时才愤愤道“老爷夫人不是不知道崔家这几年的德行,没人说才奇怪呢,怎么不帮着自家孩子,还数落小姐您啊?”

桌子上还是昨日的诗词,文有晴不喜欢吟诗作对,也不敢直接搬用那些名家名作,她能穿来,别人也能穿来,若那人心怀不轨,她就麻烦了。

“打听到了?”

“打听到了,”四时的语气低了许多,嗫嚅道:“确实不是什么好话,小姐还是不要管了。”

“说。”

四时打量了一眼文有晴平静的面色,道:“都说小姐您如今有了才女之名,日日长袖善舞,连未来夫家的忌讳也不顾。小姐!他们说的太难听了,你明明不是那样的人!我下次见了一定打回去给小姐出气。”

当事人表情倒是一贯的平静,却让四时心慌。沉默了片刻,文有晴冷哼一声,道:“确实太难听了,明日的课,就说我不舒服,告假。”

“小姐,你哪儿不舒服。”四时当即慌了,以为文有晴真的因为那些闲话不舒服。谁知文有晴突然粲然一笑,四时明白那样的表情不是想通了,而是满肚子坏水。

“听说了吗?我们的才女已经三个月没来私塾了,听说病得很严重。”学子们聚起来,可不分男女,都一样八卦。

“估计真和别人说的那样,那边攀不上,一着急就病了。”

“也不一定是病的,怕是没脸见人。说着有婚约,结果这都及笈几年了,那边没一点响动。如今又为了巴结一个王家半截身子入土的把崔家得罪了,真的是拎不清。”

“是啊,让我就……”说话的公子年纪小,大概是被难得的七嘴八舌的气氛带动了,忍不住插了一句。

还没等霍起章发火怼人,那小公子被自己的亲姐姐偷偷打了一下,世家的规则,彼此心知肚明就好,谁会宣之于口?

这句仿佛是个无声的惊雷,把刚刚小孩子活跃八卦的气氛全冲散了。大家客气地行礼告别,有序地上了自家马车。

这番交谈当然被霍起章一字不落告诉了文有晴,文有晴揉着睡多了发昏的脑袋,道:“不够。”

“不够?说的这么难听了,你还要怎么样?要不要名声了?”霍起章灌了一杯茶,愤愤道。

“物极必反,看着吧,再来把火。”文有晴狡黠一笑,“尝尝我今天做的酸奶酪。”

“那是什么

,别又是奇奇怪怪的东西。”霍起章嘴上嫌弃着,动作倒是很诚实,已经跟了上去。

这边岁月静好,外面的风言风语果然越来越过分,甚至有的说文有晴自荐枕席,被崔君集直接扔了出来,才气愤作得这首诗。

即使动静那样大,崔家那边并没有什么举动,连帮忙澄清一下都没有。

如今的崔家主母是王家的嫡长女,她早听别人说过这些事情,只是嘱咐了一句“别惹到子和身上。”

这些传言不乏崔家的受益,那样的官宦人家确实配不上崔家。幸好有年龄摆在这,崔君集尚未弱冠,不会让别人说他崔家不重诺。

那姑娘今年也十九了吧,放任这样的流言下去,估计她撑不了多久,就要主动退婚了。

主母这样想着,嘴上叹了一句“可怜那姑娘了。”

若是真心疼,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一旁的嬷嬷也顺着表面宽慰道“是那姑娘无福,受不住公子的福泽。”

嬷嬷早就打探过文家姑娘的底细,颇有些惋惜道“夫人,文小姐除了身份不配,其余都是拔尖的,不如赏她个妾室的身份,进来也是个安分的。”

这个事主母并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以什么由头?有婚约却是个妾,错处不就到了自己家头上了?

舍一个后宅妇人,全一个脸面。

根本不用权衡。

看主母只是啜了口茶,嬷嬷自知食言,垂头恭敬立在一旁。

门外杂乱的脚步越来越近,大丫鬟着急忙慌地跑进来,一见主母连忙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可抬头还是对上嬷嬷略带不满的眼神,但她顾不得那么多了,道“不好了,文家小姐出事了。”

今日王家摆赏雪宴,因为这是王家嫡女第一次着手操办宴席。这无论对官宦人家还是世家女子而言,都是很重要的,就像是女子的一场科考一样。

以往文有晴都是座上宾,题上两句诗,主家也有面子。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王家不知为何还是请了文有晴来,于是尚未病愈的文有晴专门来捧场,谁知进来便遭了轻待。

“王家按理送的帖子,她便去了,也不知避避嫌。席上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偏又故意问起那婚诗来,大家左一言右一语,根本揪不出刺头来。那话说的实在难听,文小姐回了句你们打听来的事情,我从不清楚,便要离席。偏一小姐打翻了杯子,文小姐绊了一个踉跄,竟吐血昏死过去。王家和文家全都乱了,但要紧的是现在口风全变了。”大丫鬟一股脑地把打听到的事情全部吐了出来,生怕错过一点消息。

主母王氏停住了要去王家的脚步,眼神精厉道“变成什么了?”

大丫鬟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说是老爷夫人不守诺,让人编排了那些话,生生把一个妙龄女子拖死了。”

广袖中的手霍然攥紧,主母淡淡扫了一眼大丫鬟,“我要听他们的原话。”

大丫鬟深知主母的脾性,立刻跪地回禀“席上的公子小姐都被吓到了,都开始同情温小姐,说他们也是从长辈那听说的,文小姐确实也从来没说过婚约的事情。若没有这婚约,应该早解释清楚。若有这婚约不愿履行,也该说清。”

一语毕,室内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