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清修庵
真是推的一手好锅,若不是借他们的闲话,她崔家也很难退掉这婚。纵使她崔家不愿,文家姑娘这事情九成也是他们造成的。
主母这样想着,慢慢坐在了廊下椅上,忽然,她眸中闪过精光“你说一个小姐打翻了杯子,谁家的姑娘?”
丫鬟不明所以:“是谢家二女儿。”
一切就说通了,谢家自出了那女学士之后,代代女儿都争一个才女之名,之前这谢二小姐一直被文有晴压一头,这不小心打翻杯子更像是落井下石。
少不了谢家为了脱责祸水东引,真是……
王氏立刻道“把谢家女儿的卷轴给官媒送回去,就说算了八字福薄,克子和。”不让她儿子好过,谢家也休想安生。
不多时,坐在廊下的王氏就迎来了从宫中回来的儿子。那样的少年走近,缓带轻裘、龙章凤姿,周边的氛围都活跃了起来。
从小给他的都是最好的,养的也是完美无瑕,绝对不能有一段有瑕疵的婚约,也绝不能脏了他的手。王氏暗暗攥紧了手中的丝帕。
崔君集目力好,行到母亲近处,规规矩矩朝母亲行了一礼,道“母亲福安,怎么坐在外面,儿子扶母亲进去。”
王氏起身,任由自家儿子扶着,道“子和,马上就到先后祭日了,你这几日多陪陪太子,倒不用回来地那样勤。”
崔家一家子不像亲人,更像师生君臣。要不是晨昏定省,崔君集也不想总待在家中,便应了下来。
明明是午食时分,母子两说了几句话就无话可说了,王氏以累了为由,让崔君集回自己的住处。
等崔君集离开,午食准备齐整。王氏边用膳边想着应对之策,吃完饭,方法也想出来了,她从容地漱口、净手,道“去拿些五十年的山参和药材,我亲自送去。”
王氏不想让崔君集知道,但崔君集已经十六,不是小孩。他听着自己的书童说着今日宴会上的事情,微微蹙了眉“绊了一下就吐血了?”
想着前几次的灵动少女,时不时地有分寸地在人群中出一下风头,那样有活力,实在不免让人生疑。
书童也不说真假,只道“三小姐也在场,回来被吓得脸都是白的,还嘟囔着与我无关什么的。”
崔君集还是蹙着眉,他三堂姐惯会嚼舌根,只是嚼舌根就吓成这样,看来那场面确实很难收场。不过这些小事家里会处理干净的,他最先要做的就是获得太子的信任,于是翻开了先皇后的诗集,他边看便道“收拾几件衣服,进宫。”
“公子不用完饭再走?现在已经这么晚了,进宫怕是……”话没说完,便被崔君集一个眼刀扫了过去。
书童狠狠打了自己僭越的嘴一巴掌,立刻命人收拾东西,自己去安排马车。
书上的字不怎么进脑子,崔君集的眉头还是没有舒展开,他心中还是在想着每一种可能,之前的那些谈资他不是不知道,但没说到他身上,他从不在乎。如果这是那文家小姐为逼他就范做的局,他实在佩服。
但也会让她计划落空。
那样的女子确实亮眼,但家世不足以做他的妻子。
昌乐九年秋,文有晴已经在京郊沽益山的尼姑庵待了大半年了。
院子里有棵桃子树,桃子水灵,比春天的桃花看着喜人。
文有晴打扫完院落伸了个懒腰,拉着来送蜡烛的小尼姑,道“会爬树吗?”
小尼姑性子文静,赶忙摇头“施主要吃,叫人去摘就行,千万不能自己爬上去。”小尼姑知道这小姐外祖家捐了许多香火钱,只是一个桃子,别伤了这尊大佛的身体。
文有晴对爬树没那么多兴趣,只是专门找人来,难免被别人说出去,那她哪是来清修的,分明是来享乐的。
幸亏那树不高,于是文有晴让小尼姑找来网兜和杆子,她自己够。
第一个桃子下来,文有晴就没接住,听见墙后“嘶”一声。
完,砸到人了。
四时匆忙出去,引回一绿衣俊朗少年,脸上倒是没什么伤,看样子没砸到脸。
少年进来后也规矩地站在门口,仰头看着树上的桃子,满头薄汗,一脸的羡慕。看装扮,肯定是来祭拜的贵公子,而且还是累得不行的。
文有晴认识大多公子哥,这个实在有些面生。
要么是家世过于显赫,要么是家世过于低微。
总不会是崔家无聊到专门找人试她的吧?
文有晴大方行礼,让四时去洗桃子,道“实在抱歉,让公子遭了这无妄之灾。公子怕是走错了地方,真人殿在山腰,这里是清修院。”
那人闻言立刻后退好几步,边行礼边道“我跟家人闲逛来的,不知此处是姑娘的宅院,实在抱歉,这就走。”
文有晴却叫住了他,道“到山腰还有一段路,公子不如拿个桃子,解渴。”
那人刚想往前一步,记起什么似的再次恭敬行礼,从四时手中拿过两个桃子,道“多谢姑娘,在下沈自节,并
非歹人。”
最后一点疑虑打消了,沈自节—京城出了名的浪荡子,那样爱惜羽毛和脸皮的世家,请谁也不会请他来探查自己的近况。
文有晴之前也听说过沈自节的事情,无非就是救风尘、帮贫民,说实话,都是些好事。只不过他偏挑这些无权无势的女子救,难免名声风流。
左不过是父权压迫下的大男子主义作祟,不是什么品行不端之人,文有晴这样以为。于是她也恭敬回礼“小女文家女,行二。”
沈自节当然听说过文家和崔家的事情,当时只是当故事听的,毕竟感觉这两家都不良善,一家攀龙附凤,一家毁约虚伪。
可如今手中的桃子水灵,面前的姑娘未施粉黛,安静地站在那,竟让他生出一丝亵渎之感。他一时有些错愕,果然不能随意揣度人啊。
临走时,沈自节将自己刚解下的玉佩塞回袖中,道“文小姐,如果有在下帮得上忙的地方,可以去京郊柳亭找一个络腮胡的大叔,不需要信物,直接报我名字就好。”
文有晴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外面是不是传我过得挺惨的?”
沈自节睇了一眼文有晴的神情,见对方表情只是有些好奇,才放下心来说实话“是,说你事事都要自己做,吃都吃不饱。不过崔家实在不守诺,崔家那小子也没讨到媳妇……”
文有晴心里有了数,道“多谢,有缘再见。”
“姑娘把桃子给我了,还够吃吗?”走了几步的沈自节回头,担忧问道。
“庵中有斋饭,公子放心就好,”文有晴笑道,思忖这话实在扯淡,外祖母生怕她被苛待,日日让人扮作香客给她送吃食,文有晴抬眼又补了一句,“这里的事情,烦请公子……”
“明白。”沈自节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行了一礼才离开。
等人走后,四时才道“小姐对那样的纨绔子弟那么客气干嘛,万一被他惦记上了怎么办?”
“放心,他不是那样的人。”才见一面,文有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肯定。她的注意力回到满树的桃子上,想起了那日那个高高在上的世家主母对文母和屏风后的自己说的话。
“我们家那黄毛小儿还不懂事,估计是被别人撺掇着信了些浑话,我看啊,等他再长个三四年就好了,文夫人你说是吧。”明明是客人,却比文母更像主人,她摸着自己的孔雀翎绒毛织成的扇子,笑得和蔼。
那样一把扇子,是把孔雀翎最亮的几根羽毛上的最好的绒毛取下,和细如蚕丝的竹丝绞在一起制成的,不用说料子多紧俏,只是功夫就很折磨人,二十六个女工耗时六个月才能做成一把。
带来的东西对文家来说都是些俏货,山参、灵芝、冬日的蟠桃。
但也远比不上那一柄扇子。
为了见客,文母专门拿出来的蜀绣扇子寒酸极了,她把扇子压在袖子下。如今文有晴已经快双十了,怎么可能再等三四年?就算崔家无奈娶了,经此一遭,也很难在崔家站得住脚。
思及此,文母堆起无懈可击的微笑,话也不客气了起来“崔公子懂事,肯定不会和外人那些泥腿子一样嚼舌根,外面那些嚼舌根的,到底上不得台面。今日的多谢夫人专门跑一趟,还拿了这些东西来给我家那福薄的,正好到午食了,留下来一起用吧?”
王氏看着文母热情却极有攻击性的气势,明白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也不多留,直接告辞离开了。
王氏一走,文有晴就出来了,文母冷笑道“你看她那刁钻样子,要不是有崔家还有些名号,她儿子算个什么东西,从这阴阳怪气起来。”
文有晴知道文母脾气,道“母亲,崔家不义,还想让我们担上攀龙附凤的名声,这事不能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
骂归骂,所说如今已有那么几个寒门学子,但官宦家在世家面前实在不够看。文母蹙眉,又恢复了菩萨做派,道“胳膊拧不过大腿,非要挣这口气,小心引火烧身。”
文有晴端庄一笑,道“这事简单,我与母亲知道就好,就不必告诉父亲了。”